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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生民立命 为天地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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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微定了定神,起身挂上医馆歇业的木牌,戴上面纱,悄悄出门寻至柳随风居所。
恰逢这日柳随风休沐不当值,她敲了敲门,屋内很快传来清朗应答:“稍等。”
过了一会儿,木门打开。
柳随风换下官差的青衣,穿着一身月白常服,整个人看着温文尔雅,完全没有朝堂刑吏那种凌厉肃杀,倒像个风度翩翩的书生。
四目相对,柳随风心思通透,率先开口:“礼姑娘今日前来,应是为了秦府那桩冤案吧。”
礼微颔首:“正是。”
“恕柳某斗胆,问一问姑娘,为何如此执着于此案?”
礼薇沉默了一瞬,院中春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叮叮轻响,像是替她回答。
“因为宋姑娘曾经赠给我一包银子。”
柳随风眉梢微动:“只因一包银子,便让姑娘敢踏入这等危局?这理由,未免太轻了些。”
不轻,礼微在心里默默说。
那包银子,让她一个孤女在临安有了立足的本钱,熬过最难的第一个冬天。
那包银子,是一个处境艰难的闺秀,能拿出来的最大的善意。
萍水相逢,倾囊相赠,一包银子,对于同样身处绝境的礼薇来说,是救命之恩,她自然该结草衔环相报。
但真正让她放不下的,是那天宋慈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单薄,孤寂,好似一只被关在笼中太久,已经忘了怎么飞的鸟。
她眼底的疲惫与落寞,礼薇太熟悉了。
那是一个人被命运捏在手里,身不由己时才有的神色。
世间的银子大抵相同,然赠银人的心境,只有受过同样艰难的人才看得出。
柳随风没有再问,他侧过身,态度坦荡。
“门外人多眼杂,是非颇多,姑娘请入内细说。”
礼微坦然不推拒,抬步进了屋。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几架书卷,案上搁着一方旧砚,墨迹还未干。
柳随风俯身弯腰,从门口地砖下面,小心翼翼取出一方小木匣。
礼薇眸光微讶:“这是?”
柳随风轻轻一叹,将木匣搁在案上:“这是我私下留存的关键证物,这案子疑点重重,暗流极深,太守又急于结案,我不敢将关键证物上交,只能私自留存,以免真相未白,再添上几条冤魂。”
他打开木匣,匣中静静躺着几页焦黑残信,焚毁大半,只余下零星字句。
“这是我在秦府新房香炉底寻到的,当夜行事的人太过仓促,又赶上宋慈误打误撞打翻了香炉,烈火未能烧尽,侥幸留下残页。”
柳随风把木匣递至礼微面前:“姑娘是医者,验尸查毒比我精通,而且姑娘与秦府有过交集,不妨一同看看。”
礼薇垂眸细看,春光落在残破的纸页上,寥寥几行字,字迹缱绻缠绵,笔锋苍劲却收尾敛藏,是极讲究的笔法。
她猛地抬起头,一脸震惊:“这是……情书?”
“没错。”柳随风点头。
“这笔锋苍劲,收尾又收得内敛,是大儒萧子道教出来的笔法,秦府大公子秦云清,正是萧子道的门下弟子,这信一定是他亲笔。”
他微微蹙眉:“可奇怪的是,秦云清大婚在即,临安城谁不知道他对宋慈一往情深,那这封情书,究竟是写给谁的?”
“绝不是宋慈。”
礼微几乎立刻反驳。
“我曾在大婚前见过宋慈一面,她终日郁郁寡欢,心事重重,哪有半分要嫁人的欢喜?更不可能跟秦云清私下传什么情信。”
一个待嫁的闺秀,竟羡慕一个孤身行医的游人,世人皆道秦大公子情深似海,可那海,淹死人的时候,也是不声不响的。
礼微把思路理了理:“秦云清对外装出一副痴情模样,演一场满城皆知的佳话,实则是为了遮掩他真正的心上人,迎娶宋慈,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伪装。”
柳随风一下子就想通了,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如此说来,这位藏在暗处的心上人才是本案的关键,此人身份必然特殊,要么是低贱卑微、登不得台面,要么是声名不堪、见不得光,所以秦云清才不惜迎娶旁人,大费周章地遮掩下这桩风月。”
“两年前。”礼微目光冷静,“秦云清与宋慈的望月湖初遇,开始于两年前的秋分,我们只要从两年前后秦府遣散、调离的奴仆入手,应该能找到线索。”
柳随风看着眼前女子,心里越发敬佩。
面纱遮住了她半边脸上的疤痕,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
冷静,锐利,仿若冬夜里淬过霜雪的刀锋,带着看透生死后的沉定。
他忽然觉得,那半边脸上的疤,反倒成全了她。
美得太过圆满的人,总叫人疑心是假的;倒是这样,一半风华一半斑驳,把命都摊开给你看了,反倒让人信了。
他稍一犹豫,诚恳劝道:“礼姑娘,这案子背后的黑手藏得很深,凶险万分,你一介女子,心怀仁善,已然为了此案仁至义尽,剩下的凶险,交由我一人便可。”
微风掀起面纱一角,露出礼微面纱下坚定的笑意。
她轻轻摇头,音色清和却掷地有声:“柳大人,多谢体恤,但请大人莫要因为我是女子,便看轻我心中道义。”
“我为医者,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秦府四十三口,不该死得不明不白;宋姑娘无辜,不该替人顶罪赴死,这世上,总要有人为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开口,为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撑一把伞。”
“你心怀苍生、不肯负世,我行医济世、不肯负心。你有的悲悯与本心,我也有。”
寥寥几句话,竟让柳随风透过礼微破败的身躯,窥见了几分凛然的风骨。
他闻言有些惭愧,当即拱手郑重一揖:“是在下狭隘了,姑娘的胸襟,柳某自愧不如。”
他直起身,目光里只剩下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实不相瞒,方才姑娘那些话,柳某曾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遍,自柳某为官以来,同僚嫌我为人太过刚直,上官嫌我只认死理,有时候柳某深夜独坐,也会问自己,这天底下冤案那么多,凭你一个小捕快,又能管的了几个?”
柳随风自嘲地笑了一下。
“柳某每次这么想的时候,偏偏又碰上新的案子,看到那些说不出话的人,我又忍不住去管。古人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话太大了,柳某不敢说自己能做到,但是柳某知道,若是连想都不敢想,那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我原以为,这辈子大概就一个人这么闷着头走下去了,没想到今日,在这秦府冤案里,碰上了姑娘,为生民立命,是柳某心中所志,我想,亦是姑娘心中所志。”
“若姑娘愿意并肩查案,是柳某之幸。”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静静等着。
礼微看着那只手,淡淡一笑,伸手在他掌心拍了一下。
“那便同行。”
柳随风收回手,拱手一揖。
“事不宜迟,姑娘,请。”
礼微利落抬步:“走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二人即刻动身,临安大户人家的奴仆皆有官府在册记录,来去有据。
只要寻得秦府奴仆名册,便能顺藤摸瓜找到秦云清骗婚的缘由。
为了不打草惊蛇,二人趁夜色隐秘,从秦府后院悄悄翻进去。
整座府邸还萦绕着散不尽的血腥,二人敛声静气,蹑手蹑脚穿过庭院,一路辗转,终于寻到书房。
柳随风率先进入,屋内陈设整洁依旧,书卷案几井然有序,好像主人只是短暂外出,片刻便归,静谧得有些诡异。
礼微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两截灯烛,点燃。
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二人眉眼半明半暗。
“咱们分头找。”
礼微低声叮嘱一句,二人各司其职,柳随风去翻账册案卷,礼微细细排查书架杂物。
书架上多是兵法谋略、志怪杂谈,并没有什么家仆名册。
礼微这才发现,书房的书柜都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她转头,疑惑地问:“柳大人,你们先前来勘查书房的时候,有撬过这些柜子吗?”
柳随风茫然摇头:“因为书房里没有尸首,捕快们来的时候只是粗略翻过,并没有撬动挪移现场。”
显然,在他们来此之前,已经有人搜过一轮了。
礼微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看这书柜撬动痕迹,动作轻巧,不伤内里书物,是专门来搜寻的江湖高手。
秦家只是一个商户,就算得了皇商的名头,也不该引来这样的高手。
秦家灭门,绝不是爱恨情仇这么简单。
正当她准备转身的时候,目光忽然被角落里一本陈旧的游记吸引。
书册孤零零地平放着,跟周遭格格不入。
礼微伸手取下,翻开一看,里面根本不是游记,而是秦府世代奴仆的详细记录。
入府年岁、出身来历、遣散去向,一一在册。
她逐行细看,最终目光定格在一个名字上——玉萝。
玉萝自幼卖身入府,从小贴身侍奉秦云清,是秦云清身边最亲近的侍女。
偏偏在两年前,无故被秦夫人发卖出府,自此销声匿迹,杳无音讯。
两年前,恰好是秦云清“望月湖偶遇宋慈”,开启全城佳话的那一年。
线索一下子对上了。
礼微立刻唤来柳随风,将名册递到他眼前,指尖点着那行记录。
“玉萝被送出府不到一个月,秦云清就刻意制造了那场初遇,高调钟情宋慈。”
礼微定论,“他装出那副深情的样子,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的答案不约而同地冒了出来。
“玉萝,才是秦云清真正的心上人。”
新的疑云再次浮了上来。
如果真的是心爱之人,就算玉萝身份低微,大婚后收作通房,悄悄藏在府里,也能相守一辈子,何必狠心把她赶走,彻底断了牵连?
这里面肯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
柳随风脑子转得飞快,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一个人!”
“我手下有个捕快叫薛聪,他是临安本地人,我记得他曾提过,家里有个表亲进了秦府,给秦二公子当乳娘,我们去问问他,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礼微点头:“走吧,我们现在就去。”
二人离开秦府后院,又穿过三条巷子,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柳随风叩了叩门环,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披着衣裳探出头来,见到来人是柳随风,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把门拉开。
“柳大人?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柳随风略带歉意地拱手:“这么晚还来叨扰你,实在是过意不去。”
“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快请进快请进。”
薛聪把人请进屋,看了眼蒙着面纱的礼微,心里泛起嘀咕,嘴上倒是没多说,手脚利索地倒了茶。
柳随风没急着坐,开门见山:“薛聪,我记得你有个表亲在秦府当差?”
薛聪点头:“是,是我表姑,姓薛,字蜀客,早年在秦府给二公子当乳娘,不过她身子不好,四年前就离了秦府,搬到城西庄子上养病去了。”
“这些年还有来往吗?”
“有,我逢年过节都去探望她,表姑无儿无女,把我当作半个儿子看。”
薛聪说着,脸色忽然变了。
“大人问这个,莫不是跟秦府的案子有关?”
柳随风没瞒他:“秦府的事你也听说了,现在有个关键人物,两年前被秦府赶出去的丫鬟,叫玉萝。你表姑在秦府待了几十年,应该知道内情。”
薛聪听到“玉萝”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不太确定。
“玉萝……这名字我好像听表姑提过。”
他想了想,拍了下大腿,“大人稍等,我这就带你们去,城西庄子路不算远,骑马小半个时辰就到。”
柳随风抬手按住他:“不用你跟着。”
薛聪一愣:“大人?”
柳随风叹息一声:“秦府这案子背后的人不简单,我和礼姑娘既然敢查这个案子,早已将个人身死置之度外,可你与我们不同,你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都指望着你,你跟着我们去,万一出了事,你让家里那些人怎么办?”
薛聪眼圈有些发红:“大人,我是您的下属,哪有让您一个人去涉险,我在家躲着的道理?”
柳随风笑了一下:“谁说我是一个人,这不是还有礼姑娘吗?”
薛聪急了:“那怎么行?万一.......?”
“没有万一。”柳随风打断他,正色道:“你留在城里,就当不知道这事,若有人问起,你只管说今日没见过我。”
薛聪张了张嘴,他比谁都清楚,他家大人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没再争,转身取了纸笔,飞快画了张简图,标出薛蜀客住的那处小院。
“大人,我表姑性子倔,您好好跟她说,她会帮你们的。”
薛松攥了攥拳头,又补了一句:“大人,您一定得回来。”
柳随风收好图,拍了拍他的肩,最后看了他一眼。
“放心,关上门,今晚你没见过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