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赎罪 1
...
-
1
你们见过神吗?
彼时视野里的一切都开始褪色,教室里同学吵闹的声音远去,剩黑、白和模糊的灰。感知不到自己的□□,我是一团混沌的思绪了,如婴儿浸泡于羊水里,慵懒而暖和。
那神说:
【有罪否?】
我想笑,深夜无人的红灯我都不见闯,有点小错,何至于罪?出乎意料的是,有人叩响了旁边的窗户:那是一个色彩交织的人,一个幽深的人,一个脸盲之人也会将她的面孔刻入心底的人。她这样闯进一个全然静止的世界,我却不再意外,因为是她。但因为她,我忽而成为一个罪人了。
“是的,是的。”我深吸一口气,懊恼地承认了。
2
对沈佳暮先一见钟情,又兼带日久生情,是我终身难忘的回忆。我独给她起绰号六一,不知能否寄托点我想要照顾她的心情。
“她知道吗?”朋友问我。
“没有,我只在和你们聊天时这样讲。”我说。
“那意义是什么?”朋友惊奇道。
只是我的独角戏,我想。如果她想要的是自己能更成熟一点呢?她总不与我讲她的欲望。
或许是我不太靠谱。骑士病大犯之时,一切资源都会被我不假思索地塞给任何人。话语不也正是如此吗?不要和我说最好了吧,猜心的代价比交心小多了。
我觉得六一好难猜,这也是我会与朋友谈起她的原因。她是什么意思呢?和我说,为了帮我看清自己的心意,所以假装跟我表白一下,是什么意思呢?总跟我说,为什么没有男生追她,是什么意思呢?把男生对她的邀约都告诉我,什么意思呢?
是我读不懂她的心,还是说,不敢相信她的心呢?人在痛苦的时候,还愿意把自己的软肋继续递出去吗?但难道最初真得到她的心时,我就有珍惜地护在两个手心里吗?没有吧,那时的我不知道真心无法并举的道理,只是执着于举剑去抢夺其她并不脆弱之人的拯救机会。
“如果你说我是你的小太阳,那我就把我的光和热都分给你!”想起她这样的话语,至今仍在给予我黑色生命力,不知道作出什么表情较好。
或许我将接受我的帮助与需要我画起了等号,借此获得慰藉与存在于她人世界里的资格。也或许我只是无法忍受身边存在因为我的缘故而受委屈的人。可是,我怎么能忽视,那些一直没有让我受委屈的人。既如此,她后来对我的猜疑、疏远、摇摆,是否皆是我咎由自取呢?那么我该为我受到的伤痛感到愧疚而不是埋怨才是。
如果脱不下包袱,就总会幻想自己是个大爱天下的圣人,是不会犯错的勇士,可实际上我却是个无法给所爱之人安全感的懦夫。这不是很可笑吗……所爱之人,也是粉饰,其实我并没有太爱她吧!但这不仅是她的悲哀了,这是我的苦痛,因为我对她的依恋与日俱增,捆绑上了我所有的情绪,甚至是我生存的价值,以至于我不得不从她身上挑点无伤大雅的小特点,放在别人身上我都不会注意到的特点,狠狠刺入不耐。你知道吗,她喜欢玫红色。喜欢玫红色有错吗?没有。但是她竟喜欢玫红色!我讨厌玫红色吗?也没有。
但是她竟喜欢玫红色……
我真可悲。
3
那神又说:
【赎罪否?】
而这正是我所渴求的。
朋友们常说我善良,说我温柔,其实我只是这样一个人:不允许自己犯错而已。
我依然对自己的伟光正形象在意极了。但不忍心对六一展露攻击性不完全属于这个范围,只是她受到的伤害也一点不少。
她总觉得我并不最在乎她,而我只好大呼委屈。现在想,如若我跟她战斗一场,撕破我温和的、包容的、虚伪的面容,她反而会更高兴一点吧。
我太自以为是。我当然知道她很坚强,这也是我喜欢她的点,但我却不信任她的坚强,自咽怒气,也遮掩了真实。难道她跟我说有男生向她发送了好感信号之时,是想要获得我的祝福吗?可是一想到她或许真的是把我当成信任的朋友,我亦心如刀绞,自卑不堪。我该相信六一对我的在意吗?你情愿怜惜一个友人环绕、不爱着家之人的孤独吗?
或许这里最脆弱的人是我。
我总想讨要一个资格,才能做得更好,她要我做得更好,才能给我一个资格。
这是我们最终交叉着刺伤对方的矛。
但是最开始的伤害呢,这是我始终回避却逃开不了的,这是我的罪过,我无法不承认的罪过,虽不知与我摇摆不定的注意力安放相比哪个更可气,但或许是推动信任崩塌的第一步
——我曾亲口跟她说我喜欢一个男生。
还是她认识的一个男生。像闺中密友的调笑般讲了出来。哈哈,我是她性取向探索期的牺牲品,她又何尝不是我的……
我当然不想和那个男生谈恋爱,不如说是他跳脱的性格为我的生活带来了很多新鲜感,我像追更一本小说那样关注他。那时我才十岁,却过早的想要融入人群,从未好好思考自己。因为周围的女生都开始暗恋某个男生,因为被人起哄烦恼之余也有点视觉中心的乐趣,因为那个男生的确是我觉得很有意思的类型,所以我就这样轻易的说了喜欢,被赋予了爱侣意义的喜欢。这太糟糕了……是我的盲目再加剧了她的不坚定吗?让她在日后依然同时怀疑我们两个人的性取向,哪怕有过情欲依然无法消逝的怀疑。
但这似乎也是宿命,如若未经历痛入心扉的分离,我无法不追逐她人的认可与支持,顺应她人喜闻乐见的场面。我把快乐建立在部分人的快乐上,却是必然会造就另一部分人的不快乐,将我撕裂开来,我当时心太软,对所有人都是。
现在也是。
所以我平静之下压抑对所有人的爱恨交织,包括我自己。
六一还在窗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当众证明了我们是可以从不同班级里这样喊出来的熟悉,她有觉得丢脸吗?我难过起来。你要我怎么说,其实我好久没见她了。
我们早就大方又小气地放彼此自由了。
那我还要在这里装作我是一个天真的高中生多久呢……
4
神大概并不在乎人的罪过到底是不是真的罪过。你如果不愿意赎罪,祂就会静默离去,从未来过那般,如一场被老师敲醒会恍惚的梦境。
但我选了赎罪,所以神对我说:
【即刻生效。】
我的视线开始摇摇晃晃,飘过了一起散步的操场、同桌进餐的食堂、共饮果汁的夜市、挑选衣物的商场……终于还是离开了地面,向天空升去。
落点也很熟悉,是学校旁边的一栋楼。
我想她这样矜贵的女孩,只是为了上学方便,就挤在这样狭小的一栋老楼里,是否有过介意。就像如果只是喜欢我对她的一点好,就这样原谅我这个幼稚鬼,是否有些不值。
多少无用的心意可以与一点客观条件差距相抵?爱不是为了拖别人后腿的。
事到如今我依然持有一点骑士精神,所以我现在变成了一个幽灵状玩偶,挂在她房间的窗户外面。她喜欢小幽灵表情,我能否沾点光。
小六一,小六一,沈佳暮。我将永远以上吊的姿态为你祈求晴天了,用我的痛苦去换取你的欢心,你觉得如何呢?这是对你所忍耐而上天不能原谅之事的感激,但它还有可能是爱吗?我离你的房间只隔一块有裂纹的玻璃了,却也无法窥见一点你独自一人的模样,我是这样背对你,但是一直感受你。我们都会少一点孤独吗?在冷雨把我打湿的时刻,我怨恨你却不去想冷风亦从缝隙中钻进去,然而我终究是诚心的,太阳快点破开云层吧,让我们都舒服一点。
而终有一天,或许就是今天,神也不解地看着我们的爱恨,祂手里握着张纸条,上面写着:
我,陆瑜壑,在此向不知名的神祇祈祷,希望能分走沈佳暮此后一半的病痛。
收到纸条是你们认识的第一年,只是痛经,又不是绝症,需要这么夸下海口的许一个危险的愿望吗?
我与我的爱恨都是没用的东西,不想再体会无能为力地看着爱人痛苦。
那你现在还爱她吗?
……沈佳暮,我与你分开后的某一天想过,倘若有天穿越回去,回到高中认识你的第一天,我是否还会被你的眼睛吸引,是否还会选择去问你的名字,是否还会和你敞开心扉谈天说地。会的啊,这是我的答案。成熟了一点但依然幼稚的人能做的更好一点吗?没人知道。
那你呢?如果我只是一个守护你的娃娃,可以承担你厄运的娃娃,让你拥有好多晴天的娃娃,像现在这样。你会有一刻觉得怅然若失,好像生命中失去了些什么,还是过得更开心,更没有悲痛了呢?
又或者说,其实你更喜欢雨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