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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梦难圆 陈年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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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程十九左右,盛回苏州老家,没几天黏人精就跟去了。
程似谨在庄子里住下来,心安理得地当个影子,跟在盛颖初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不即不离。
每日晨起,他依旧去厨房,变着花样做早膳,江南的时鲜,他学着做,盛颖初也慢慢吃着,虽依旧不多,但总比从前强。
日子平静得像太湖的水,无风无浪。
转眼入了三月,江南的春天来得温吞,却也势不可挡。院子里的老梅谢了,桃花又开了,粉粉白白,热热闹闹挤了一树。湖边柳树抽了新芽,风一过,绿烟似的拂过水面。
这日程似谨钓了条肥鳜鱼,亲自下厨做了道清蒸,又烫了壶花雕。暮色四合时,他将饭菜摆在临湖的水榭里,去请盛颖初。
盛颖初正在廊下临帖,见他来,抬眼看了看天色:“这么早用饭?”
“今儿钓了好鱼,趁鲜。”程似谨笑着,眉眼在暮光里显得柔和,“先生赏个脸?”
盛颖初搁了笔,净了手,随他往水榭去。水榭四面透风,垂着竹帘,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进来,有些凉。程似谨忙取了件薄氅,给他披上。
“坐着吧,我自己来。”盛颖初说,语气平淡,却也没拒绝那件氅衣。
两人对面坐了。程似谨斟了酒,双手奉上:“先生尝尝,十年的花雕,我温过了。”
盛颖初接过,抿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鱼也尝尝。”程似谨替他布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我放了姜丝、火腿,淋了点豉油。”
盛颖初尝了一口,鱼肉鲜嫩,入口即化,确实好。他慢慢吃着,程似谨就在一旁陪着,偶尔也动筷子,更多的却是看他。
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映在湖面上,金红粼粼。远处有渔歌唱晚,悠悠的,听不真切,却添了几分烟火气。
“先生,”程似谨忽然开口,“咱们可以赁条船,春天看桃花,夏天采莲,秋天吃蟹,冬天……就围着炉子煮茶赏雪。您看书,我给您研墨;您下棋,我给您煮茶。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不知不觉,一辈子就过去了。”
他说得认真,眼神里有种近乎天真的向往,像个在说梦话的孩子。
盛颖初沉默良久,才淡淡道:“梦话。”
“是不是梦话,试试才知道。”程似谨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先生,明日咱们去游湖吧?我打听过了,湖心岛上有座古寺,寺里的素斋是一绝,咱们去尝尝?”
盛颖初看了他一眼,没答应,也没拒绝。
程似谨就当他默认了,笑弯了眼睛:“那我明日一早就去租船。”
第二日,果然是个好天气。
程似谨租了条乌篷船,不大,刚好容两人。船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周,话不多,撑船却稳。船离了岸,慢慢往湖心去。
春日的太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远处青山如黛,近处芦苇新绿,偶有水鸟掠过,点开一圈圈涟漪。阳光照在水面上,碎金似的晃眼。
盛颖初坐在船头,望着水面出神。程似谨坐在他身侧,将剥好的莲子递过去:“先生尝尝,新鲜的。”
莲子脆甜,带着淡淡的清苦。盛颖初慢慢吃了,程似谨又递过一盏茶:“慢些,别噎着。”
他伺候得周到,却又不过分殷勤,分寸拿捏得正好。盛颖初由着他,偶尔也问一两句:“这湖有多深?”
“最深处两三丈呢。”程似谨答,“听说湖底沉着古城的遗迹,可惜看不见。”
“传说罢了。”
“也不一定。”程似谨笑,“这世上许多事,看不见,不等于没有。”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盛颖初,意有所指。盛颖初别开脸,没接话。
船到湖心岛,已是晌午。古寺隐在竹林深处,白墙黑瓦,钟声悠远。两人拾级而上,进了山门,一个小沙弥迎上来,合十行礼。
“两位施主可是来用斋饭的?”
程似谨还了礼:“是,劳烦小师父。”
斋饭摆在偏殿的厢房里,四菜一汤,清炒笋尖、香菇菜心、素烧鹅、罗汉斋,还有一盅豆腐羹。虽是素的,却做得精致,色香味俱全。
盛颖初吃得比平日多些,程似谨看在眼里,心里欢喜,面上却不显,只默默给他布菜。
用罢斋饭,两人在寺里随意走走。古寺清幽,香客不多,只闻鸟鸣声声,风吹竹叶沙沙。走到后山,有一片梅林。
“先生看,”程似谨指着一株老梅,“这树怕是有百年了。”
盛颖初走过去,仰头看了看。老梅枝干虬结,姿态苍劲,虽无花,却自有一种风骨。
“先生,”程似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您说,这树在这儿站了百年,看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
盛颖初没回头,只是淡淡道:“树就是树,看什么,经什么,都与它无关。”
“怎么会无关呢?”程似谨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站着,“它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悲欢离合,看着朝代更迭……百年沧桑,都在它眼里。它不说话,不代表它不懂。”
盛颖初转头看他。青年侧脸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格外沉静,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沧桑,又像是了悟。
“你今日话很多。”他说。
程似谨笑了笑:“许是这地方太静,让人想说话。”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先生,我有时觉得,人活一世,就像这树。站着,看着,等着。等着花开,等着花落,等着……该来的人来,该走的人走。”
盛颖初沉默片刻,转身往回走。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