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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诗和远方 十二月,许 ...

  •   十二月,许知夏搬进了新家。

      是她和沈屿一起看中的一套小两居,在老城区边缘,顶楼带一个大露台。站在露台上能看到海,虽然只是窄窄一条蓝线,但每天清晨和傍晚,那条线会变成金色或者橘红色,像一道细长的伤口,又像一道温柔的光。她第一次来看房的时候站在露台上吹了很久的风,然后回头对沈屿说:“就这儿吧。”

      搬家那天来了很多人。林薇带着男朋友来帮忙,陈姐从花店送了一盆天堂鸟,说是乔迁礼物。沈屿的朋友们也来了几个,搬箱子、装书架、调试热水器,热热闹闹地忙了一整天。许知夏忙前忙后招呼人,泡茶、切水果、点外卖,脚不沾地。直到傍晚人才散尽,屋子里只剩下她和沈屿,还有那只从头到尾躲在沙发底下不肯出来的橘猫。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地的纸箱和还没拆封的家具,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沈屿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递给她一杯。

      “累坏了吧?”

      “还好。”她接过水,喝了一口,“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哪儿不真实?”

      她环顾四周,目光慢慢扫过客厅、餐厅、通往露台的推拉门。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想起一年多前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陌生城市火车站的那个自己,想起那间没有电梯的老公寓,想起一个人搬箱子上楼累到腿抖的夜晚。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一直那样漂泊下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知道岸在哪里。

      而此刻她站在自己的房子里,身边站着一个人,脚下是属于自己的地板,头顶是属于自己的灯。

      “就是觉得,我终于有根了。”她说。

      沈屿看着她,目光柔软。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靠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你又说谢谢。”

      “今天是最后一次。”

      他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行,最后一次。”

      那天晚上他们收拾到很晚。橘猫终于从沙发底下出来了,小心翼翼地在新家里踱步,尾巴高高翘起,像在巡查领地。许知夏把最后一盆多肉摆在露台的架子上,直起腰的时候看见远处海面上最后一丝余晖正在消失。天边还有淡淡的粉色,像谁用手指抹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前她住在北方那座城市的时候,也常常站在阳台上看晚霞。那时候她总是一个人看,看完之后回屋,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凉透的饭菜。她记得有一次晚霞特别好看,她拍了照片发给陆砚辞,他没有回。第二天她问他看到没有,他说“太忙了,没注意”。

      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而那个人心里装了很多东西,唯独没有装她。

      现在她的世界很大。有海,有露台,有多肉,有猫,有花店的朋友,有一起跑步的同伴,有愿意陪她慢慢走的人。她终于不用再等谁回家,也不用再为谁留一盏灯。她为自己留灯。

      搬进新家一周后,她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以前那个城市的共同朋友发来的,说陆砚辞要结婚了,对象是家里介绍的,认识不到半年。朋友问她要不要随礼,她想了想,说:“不用了,替我祝他幸福就行。”

      发完她放下手机,继续给多肉换盆。手指插进松软的泥土里,凉凉的,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她没有觉得难过,也没有觉得释然。只是觉得,哦,他也找到自己的路了。这样很好。

      那天晚上沈屿来吃饭。她做了三菜一汤,番茄牛腩、清炒芦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沈屿吃了两碗饭,把牛腩汁拌进米饭里,吃得一粒不剩。她看着他吃,心里有一种很轻的满足感。从前她做一桌子菜等一个人回来吃,等到的往往是凉透的菜和一句“我在外面吃过了”。现在她做一桌子菜,对面坐着的人吃得干干净净,还会主动去洗碗。

      她在洗碗机旁边擦灶台的时候,沈屿从背后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她接过,喝了一口。他说:“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点点头:“你也是。”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轻轻停了一秒。她抬起头看他,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晚安。”他说。

      “晚安。”

      他走了之后,她站在露台上吹了一会儿风。十二月了,风里带着寒意。远处的海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城市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她裹紧外套,低头看着阳台上的多肉,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那些多肉是她从旧公寓一盆一盆带过来的,最久的那盆养了快两年,从拇指大小长成了一小丛,叶片肥厚饱满,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很结实。

      她想起那个雨夜,她把钥匙放在陆砚辞的餐桌上,转身离开。她那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自己。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不知道还会不会遇见谁。她只知道,她不能再那样活下去了。

      而现在,两年过去了。她坐在自己新家的露台上,面前是养了两年的多肉,脚下是自己的房子,身后是温暖的灯光。她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工作,新的习惯,新的牵绊。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没有变成更好的人,她只是变回了一个完整的人。

      夜深了。她回到屋里,洗漱完钻进被窝。橘猫照例跳上来,在她脚边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开始打呼噜。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茸茸的,温热而柔软。

      手机亮了一下,是沈屿发来的:“到了。明天见。”

      她回:“明天见。晚安。”

      放下手机,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见窗外风的声音,听见远处隐约的潮声,听见猫的呼噜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支很安静的摇篮曲。

      她想起那天在海边沈屿说的话。他说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走得不容易,但走得很稳。他说得对。她走了很远的路,从一场漫长的雨里走了出来,走到了这个干燥温暖的夜晚。

      她不再是谁的岸。她就是自己的岸。

      风从海上吹来,吹过露台的多肉,吹过晾在阳台的衣服,吹过她安静的睡眠。明天是晴天,她要早起给多肉浇水,然后和沈屿去海边跑步。跑完回来做早餐,然后各自上班。日子平淡,琐碎,重复。但她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沉沉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海,也没有雨。只有一条长长的路,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她一个人走在路上,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前方的天空,正在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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