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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梦囚九千 暮春时 ...

  •   暮春时节,烟雨漫过镇国公府的九曲回廊,池边芍药开得灼灼热烈,却衬得落水初醒的司妤舒遍体寒凉。

      她刚从一场极致真实的噩梦中挣脱,榻上锦被被冷汗浸透,指尖簌簌发抖,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方才梦里的一幕幕,清晰得不似幻境,倒像是亲眼窥见了数年之后的宿命。

      那时她亦是如今的镇国公嫡女,骄矜明媚,前程锦绣。而她的未婚夫江旭泽,彼时恰逢家道倾覆,满门获罪,从天之骄子沦为朝堂最卑微的尘埃,一身傲骨被现实碾得粉碎,狼狈不堪。

      京中人人避他如蛇蝎,国公府也迫于朝野压力,步步紧逼。年少气盛、又嫌他落魄无用的司妤舒,当众撕碎婚约,字字绝情,斩断了与他所有的牵扯。

      她以为是挣脱了一桩无用的婚事,避开了无尽的拖累,却不知自己亲手推开的,是日后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九千岁江旭泽。

      无人知晓,落难的江旭泽为求生路,自毁其身,入宫蛰伏。数年隐忍蛰伏,步步喋血攀爬,他从最底层的宫奴,变成了把持朝政、生杀予夺的当朝权宦。

      权势滔天,万人跪拜,可他眼底的阴翳与偏执,尽数锁在了昔日弃他而去的司妤舒身上。

      他率兵围了镇国公府,屠尽所有欺他辱他、逼她退婚之人,唯独将她囚于奢华无度的别苑金丝笼中。

      那是世间最精致的牢笼,金玉为瓦,珠玉为饰,衣食无忧,富贵缠身,却隔绝了她所有的自由与天光。

      梦里的折磨从不是拳脚相加的粗暴,而是无尽的精神凌迟。

      他会在深夜独坐榻边,指尖冰凉地摩挲她的眉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蚀骨的恨意:“司妤舒,当初你弃我如敝履,如今便用余生来偿。”

      他不准她笑,不准她念旧,不准她心里有半分旁人。她厌他残缺、惧他阴鸷,日日郁郁寡欢,他便日日缠着她,让她寸步不离自己。看着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看着她从明媚少女变成枯寂笼中雀,他眼底才有一丝扭曲的慰藉。

      岁岁年年,囚困不休,折磨不止,直到她一身风华尽数凋零,寂寂老死笼中。

      最后一幕,是她弥留之际,他蹲在榻前,一身玄色锦袍,权势加身,无人敢逆,却红着眼死死攥着她冰冷的手,偏执又疯狂:“别走,我错了……妤舒,我只要你陪着我。”

      可太晚了。

      她早已被他的爱恨纠缠,磨得尸骨无存。

      “唔……”

      司妤舒猛地回神,胸口剧烈起伏,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砸在锦缎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春雨淅沥,风声轻柔,可梦里那窒息的绝望,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依旧死死缠在她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梦,是预知的宿命,是她若步步走错,便会坠入的万丈深渊。

      前世梦里的她,错在趋炎附势,错在落井下石,错在最落魄之时,给了江旭泽最致命的一击。

      所以他后来的所有偏执、恨意、折磨,皆有溯源。

      如今她醒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时贴身侍女青禾端着姜汤进来,见她面色惨白、泪痕未干,连忙上前:“小姐,您落水着凉,怎的哭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司妤舒抬手拭去泪水,眼底的惊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执拗的坚定。

      “我无事。”

      她声音还有些微颤,却字字清晰:“青禾,去取我所有的私房银子,再把妆匣里的金玉首饰、翡翠玉佩,尽数清点出来,全部变卖。”

      青禾当场愣住,满脸不解:“小姐!那些都是夫人和老夫人给您的陪嫁珍品,价值千金,好好的为何要变卖?”

      镇国公府富庶优渥,司妤舒身为唯一的嫡女,自幼锦衣玉食,珍宝无数,从未这般仓促变卖贴身之物。

      司妤舒抬眼望向窗外,透过濛濛雨雾,仿佛能看见那个如今身陷泥泞、满身风霜的少年郎。

      江旭泽,她的未婚夫。

      曾经的御史中丞嫡子,温润如玉,才名满京华,是无数贵女倾慕的良人。可半月之前,江家骤然倾覆,父亲被构陷下狱,阖家流放,昔日风光尽数散尽,只剩他一人孑然一身,留在京城,孤苦无依。

      为求一线生机,他自请入宫,做了最底层的内监侍从。

      满京权贵,无人不嘲他落魄,无人不鄙他残缺,昔日交好之人尽数疏远,人人都等着看镇国公府退婚,看司妤舒甩掉这个耻辱的未婚夫。

      连国公夫妇也屡屡劝说她:“舒儿,江旭泽已然废了,身残名毁,再无前程,这婚约留着只会惹人耻笑,不如早早退了,另择良婿。”

      前世的她,便是听尽了这些话,心生嫌隙,最终决然退婚,酿下终身恶果。

      但现在,司妤舒绝不重蹈覆辙。

      她不怕他落魄,不怕他残缺,不怕他如今一无所有。

      她只怕,自己再次寒了他的心,催生出那个阴鸷偏执、权倾朝野、将她囚于牢笼折磨一生的九千岁。

      “别问缘由,照做便是。”司妤舒敛去眼底波澜,语气笃定,“所有银钱,尽数换成流通的银票,我有用处。”

      青禾虽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只能应声退下。

      三日后,司妤舒凑齐了一笔巨额银钱。那是她十几年积攒的所有私产,倾尽所有,分毫未留。

      京中春雨未歇,寒意迟迟不散。

      司妤舒带着银票,独自去了宫墙之外。

      宫门外车马络绎不绝,唯独西北角的侧门冷清破败,是底层内监出入之地,泥泞遍地,萧瑟凄凉。

      她站在风里,锦衣罗裙纤尘不染,与这破败之地格格不入,引来无数路人侧目议论。

      人人都猜,镇国公嫡女是来断绝关系,当众拒婚的。

      毕竟谁也想不到,尊贵无双的世家贵女,会执着于一个身残落魄、毫无未来的废人。

      不多时,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宫门内走出。

      江旭泽身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内侍衣袍,料子粗糙,洗得发白,彻底褪去了昔日世家公子的温润风雅。

      他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面色苍白,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与疏离。长发束起,眉眼清冷孤绝,昔日温润的眸子,如今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带着被世道磋磨的冷硬。

      最刺眼的,是他残缺的身子,是他永远无法复原的缺憾。

      他远远看见立在风中的司妤舒,脚步骤然顿住,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浓浓的嘲讽与疏离。

      他缓步走近,声音冷得像初春未化的寒冰:“司小姐大驾光临此处,不知有何贵干?想来是听闻我如今卑贱不堪,特意前来,是要亲口与我退婚?”

      周遭路过的宫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等着看这场体面的决裂。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眉眼骄矜,语气凉薄,当众与他退婚,将他的尊严碾得粉碎。

      可此刻,司妤舒迎着他冰冷嘲讽的目光,迎着四周所有鄙夷看戏的视线,轻轻摇头。

      她抬手,将厚厚一叠沉甸甸的银票,稳稳递到他面前。

      雨丝落在她精致的眉眼间,温柔又坚定。

      “我不退婚。”

      四个字,清亮干脆,震碎了周遭所有的议论声。

      江旭泽眼底的嘲讽骤然僵住,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她,满脸难以置信。

      司妤舒望着他清冷孤苦的眉眼,轻声道:“江旭泽,婚约作数,我司妤舒此生,绝不退婚。这些银两你拿着,你初入宫廷,无依无靠,举步维艰,上下打点、立足安身都需要银钱。我帮你,不是怜悯,是我的未婚夫,我自会护着。”

      她倾尽所有积蓄,只为给身处泥沼的他,铺出一条微小的生路。

      她不求他日后权倾朝野护她周全,只求改写宿命,不求爱恨,只求平安苟活,不求囚笼余生。

      可江旭泽只是定定看着那叠银票,良久,忽然低低笑了。

      那笑声寒凉又苦涩,带着极致的自卑与尖锐的自尊,听得人心头发涩。

      他没有接,反而抬手,猛地挥开了她的手。

      银票散落一地,随风翻飞,落满泥泞,尽数沾染尘土。

      “不必了。”

      他垂眸,避开她温柔的目光,语气决绝又冰冷,字字带刺:“司妤舒,你大可不必如此惺惺作态。”

      “我如今身残体缺,卑贱污浊,早已配不上你高高在上的国公嫡女之身。你不必用银钱施舍我,更不必为了所谓的颜面勉强维系婚约。”

      “你想要退婚,大可直说,我江旭泽虽落魄至此,却也还剩几分骨气,不需你的怜悯与施舍。”

      他的自尊,早已在家破人亡、自毁其身的绝境里,变得脆弱又极端。

      世人皆弃他、辱他、怜他,在他眼里,司妤舒今日的帮扶,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世家贵女一时的心软,是日后随时会抽身的假意。

      他残缺一世,卑贱一生,配不上她的明媚锦绣,更受不起她半分温柔。

      与其日后被她再次抛弃、再三羞辱,不如现在,亲手推开。

      司妤舒看着散落泥泞的银票,看着他眼底深处藏着的自卑、惶恐与尖锐的防备,心口骤然一疼。

      她知道,他不是不信她。

      他是不敢信。

      跌落深渊的人,最不敢触碰的,就是极致的温柔与偏爱。

      怕那温柔是假象,怕那偏爱是短暂,怕自己倾尽真心,最后只剩一场彻骨背叛。

      前世的他,便是这般,被她亲手推入绝境。

      司妤舒没有恼,也没有退。

      她蹲下身,不顾地上泥泞脏了名贵的裙摆,一张一张,静静捡拾散落的银票。

      细雨打湿她的发鬓,沾湿她的罗衣,她姿态温柔,却带着百折不挠的执拗。

      旁人皆道她自降身份,讨好废人,愚蠢至极。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救赎宿命,是在救赎他们两个人的余生。

      拾完所有银票,她重新起身,将整理整齐的银票再次递到他眼前,抬眸望着他冷硬的眉眼,眼神坦荡又执着。

      “江旭泽,这不是施舍。”

      “我知晓你傲骨未折,知晓你不甘沉沦。可身在宫廷,傲骨换不来立足之地,自尊填不饱颠沛流离。”

      “我不是可怜你,是心悦你,信你。”

      “我信你绝非池中之物,更不会在你最难的时候弃你而去。前世是我糊涂,可今生,我绝不负你。”

      她不敢说预知梦的秘密,只能将所有的愧疚与弥补,藏在日复一日的奔赴里。

      江旭泽身躯一震,漆黑的眸子深深锁住她的眼眸,里面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震惊、疑惑、动容,还有极致的挣扎与克制。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沙哑:“你可知你在做什么?跟着我,你会被京中万人耻笑,会拖累国公府名声,会毁了你一生的荣华顺遂。”

      “我不怕。”司妤舒打断他,字字坚定,“荣辱得失,我自担之。我只要你好好的,只要我们的婚约好好的。”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肯接纳。

      他猛地偏过头,眼底刚刚滋生的一丝暖意,瞬间被冰冷的理智彻底压灭。

      他太过自卑,太过阴暗,吃过世间最苦的苦,便不敢碰世间最甜的糖。

      他配不上她,更不敢耽误她。

      更怕这短暂的温暖,日后会变成刺向他、也困住她的利刃。

      “司妤舒,别再白费力气。”

      他语气再度冷硬,彻底褪去所有动容,只剩疏离的淡漠:“我的路,是地狱坦途,满手血腥,一身污浊,残缺之躯,终生无解。你前程光明,锦绣无限,离我远点,对你最好。”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走,背影清瘦孤绝,决绝得没有一丝回头的余地。

      任凭她在细雨寒风中,执着伫立。

      青禾看着自家小姐落寞的背影,满心心疼:“小姐!您都做到这份上了,他还这般不识好歹!这般冷漠之人,您何必苦苦执着?不如听老爷夫人的,退婚算了!”

      退婚?

      司妤舒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无人能懂的坚定与酸涩。

      她不能退。

      她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牢笼炼狱。

      他推开她千万次,她便要靠近千万次。

      前世是他受尽孤苦,被她弃之如敝履。

      今生换她主动,换她奔赴,换她日复一日,暖他寒骨,渡他余生。

      雨丝绵绵不绝,落在她肩头,温柔又执拗。

      司妤舒望着那道消失在宫门深处的清冷背影,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生笃定的执念。

      “他推开我一次,我便靠近一次。”

      “他推开我百次,我便奔赴百次。”

      “江旭泽,前世我负你,今生我倾尽所有,不求你早早权势加身,只求你岁岁安稳。”

      “这一世,换我守你,不负寒枝,不负余生。”

      宫墙高耸,前路漫漫。

      无人知晓,日后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九千岁,这一生唯一的软肋与执念,从这一场春雨的执着奔赴开始,便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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