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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你不必替我说 静姝把 ...


  •   静姝把笔放进抽屉,弟弟才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的椅背没有靠实,双脚踩在地上,一只手搭着膝盖。静姝看见他把刚才卷起来的袖口放下,遮住手腕上晒出来的两截颜色,像在准备说一件与今天这身衣服不相干的事。

      “你先别问王浩然为什么。”他说。

      她愣了一下:“我还没问。”

      “我知道。我怕你一听,就先想他怎么会这样,或者他是不是有别的难处。那就又不是在听我了。”

      静姝的脸慢慢热起来。她想否认,却记起三年前最初听见弟弟名字被卷进项目时,自己问过最多的,确实是浩然能不能解释、能不能帮忙,而不是云起本人经历了什么。

      她将椅子转正:“好。你说你的。”

      云起看了她一眼,终于将背靠住。

      当年接的是商业拍摄项目,他还没有如今这些独立做纪录片的经验,在团队里承担现场素材和部分整理工作。外部可以使用的内容、内部只供项目核对的内容,并不都放在一处。他能接触其中一部分,不是每一份原始资料都经他手。

      “后来有人说外面出现的东西,跟项目里的有关。”他说,“先问我们几个谁用过哪个盘,谁拿过哪部分文件。我照实说了自己做过的步骤。那时我以为,说明白就行。”

      静姝点头,没有插话。

      弟弟望着桌面,声音不高:“后来我的访问停了。有人让我先别去现场,等通知。我问东西怎么交、以后算什么安排,得到的都是先配合。”

      她听见“先配合”三个字,想起自己曾收到过的那些简短回复。它们未必每一句都有恶意,却能将一个人的日子挂住,让他不知道该带着东西继续等,还是去找下一份活。

      “我后来给过正式询问。”云起说,“不是只在电话里吵。我留了自己能留的邮件,问清楚停止的范围、已完成部分怎么结、后面还需不需要我。”

      “有人回答吗?”

      “有收到的回复。有些事情后来也处理了一部分。可我那时问的几项,没有一次一口气说清。”

      他没有把所有人说成一张脸。负责收盘的人按要求核过数量,有个同事私下提醒他保留交接;也有人看见他来,讲话声音忽然低下去。他最难忘的不是被谁骂,而是一个原本约好继续合作的人,在他报出自己姓名后,客气地说以后有机会再联系。

      “你说这能不能算证据?”云起抬头,“我自己都知道不算。人家可以真的没机会,也可以已经有别人了。可每次都这样,我又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

      静姝的手在膝上慢慢握紧。

      她很想说我知道,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她只知道这件事让弟弟不好过,并不知道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每天醒来,先看有没有人回复,再假装不在意地放下手机,究竟要怎样挨过那一天。

      “我有一回去见人,还特意把鞋擦了。”他说,“到楼下,对方说临时有事,不见了。我站在那儿,第一反应居然是鞋白擦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静姝却笑不出来。

      “后来我真觉得自己挺没用。不是怕别人看见脏鞋,是怕别人觉得,我连收拾自己都不会。”

      他后来接到的第一份小活,跟原先那种商业项目完全不同。现场地方窄,镜头后面没多少可退的路,对方只看过他一段练习片,叫他先来帮两天。他提前查了路线,到得太早,店门都没开,便在对面台阶上坐着等。

      “我那天带了好多东西,连用不着的都装上了,怕人家一问,我又说没有。”云起低头看自己的手,“开拍后才发现,拿太满反而转不开身。负责人让我把包放下,先看眼前要什么。”

      静姝望着弟弟。她记得有一次视频,镜头角落里堆着不少器材,他说同事的东西寄放,原来那阵子他正努力把自己撑成一个随时可以回答有的人。

      “最后拍得好吗?”

      “一般。有一条我没跟上,还重来了一遍。”

      “那他们……”

      “正常重来,没把我赶出去。”他笑了一下,“我回来才觉得,原来做错一条,也可以只是重拍一条。”

      他并没有从此恢复所有底气。有时一听人说资料归你管,仍会先紧张,问得过细,对方嫌麻烦。他学着把该问的问清,也学着承认,别人短促的一句回答未必都在怀疑自己。

      这些都是慢慢来的。不是某一天收到一纸结论,过去的日子就跟着全部翻过去。

      静姝想起下午他不愿将器材包交给自己,终于少了一点被推开的难过。他有他需要亲手确认的东西,那不只是为了拒绝姐姐的关心。

      “你不是。”

      这句话冲出来,太急,弟弟抬眼看她。静姝忍住继续安慰的冲动,缓缓把手松开。

      “我想说,我从来没觉得你是。”

      云起望了她一会儿,嗯了一声。

      窗外有小孩笑着跑过,声音从近到远。弟弟拿起水杯,喝了口已经凉下来的水,才继续往下说。

      相关情况后来确实有人依法了解,他按通知说明自己知道的事,能交的既有记录也依要求提供过。可他并不掌握全部材料,也没有收到过对所有相关人员的最终判断。他没有被起诉,不能因此替姐姐推导谁一定有罪,或者那次外流究竟怎样发生。

      “那你当时……”静姝顿了一下,“有没有被谁逼着承认没做过的事?”

      “问过很细的问题。有些是我答不上来,有些我得回去找记录。我不能把不舒服的所有过程都说成逼供。”

      他看着姐姐:“但项目里把我当成已经有问题的人,这个我记得。还没核清的时候,很多人的态度就先变了。”

      静姝点头。她听懂他要区分的,不再急着替他把经历说成更严重、更容易获得同情的版本。

      “王浩然那张暂停批示,我也是后来才确切知道。”云起说,“你说他现在承认,我不意外。我想知道的不是他有没有说对不起,是他当时明明能问一句,为什么没问。”

      她低下头。这个问题她也问过,却还没有可以给弟弟的完整答案。

      “他自己的部分,会让他自己说明。”她说,“你不需要替他猜。”

      “你也别替他。”

      静姝抬起眼,弟弟没有躲开。他说得很直,甚至有一点不客气,仿佛终于不打算为姐姐尚未消散的感情绕路。

      “我没打算。”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可我怕你以后难受,又说他至少是为我们好。”

      这句话让她心口疼了一下。她很想问,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容易被哄的人吗,随即却想起,当年自己确实曾将那句“等一等”原样转给过他。

      她把视线放回弟弟脸上:“我以前说过让你先别急。”

      云起点头,没有替她否认。

      “那时我以为我是在帮你稳下来。”

      “我听起来,是你也不知道怎么办,却让我先等。”

      屋里静了一会儿。静姝望着他晒得比从前深的手背,第一次没有急着把自己的心意补成无可挑剔的好。她当时确实想帮他,也确实把帮不了的焦灼,塞回了他的等待里。

      “对不起。”她说。

      弟弟拿杯子的动作停住,过了一会儿才放下。他没说不怪你,轻轻吸了口气,像原本准备好继续争辩,突然不知下一句该往哪儿落。

      “我不是专门回来跟你算账的。”

      “我知道。”

      “我就是不想你每次提起我,都先觉得自己得替我讨回来什么。”

      静姝望着他,喉咙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我怎么做会好一点?”

      “先别替我答应采访,别替我决定要不要公开。有人问我的经历,让我自己说。”

      她点头:“好。”

      云起往后靠了一点,椅子发出轻响。刚才那段话像费了他不少力气,他低头看水杯,似乎在决定剩下的一件事是否也要今天说。

      静姝没有催,起身去添水。她打开房门,发现母亲那间灯还亮着,门没有关严,能看见桌上摊着布料。谭徽音抬头看了一眼,没问,指了指厨房里的热水壶。

      她将两只杯子带回来,一只放在弟弟手边,另一只自己握着。水太热,只能用指尖捏杯柄,云起倒把杯子推远一点,说先凉着。

      “那天机场的电话,你是不是一直想问?”

      静姝的手停在半空。

      “嗯。”

      “你可以问。”

      她把杯子放下,却迟迟找不到开头。问你为什么让我走,听起来像想把自己的决定推给他;问你那时候知不知道爸的情况,又像怀疑一个弟弟故意瞒她。可这些年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偏偏就是这两个问题。

      “你打那通电话时,知道多少?”她终于说。

      云起抬手抹了把脸。这个动作让她看见他疲倦,却也看见他确实准备把那些他曾反复想过的片刻取出来。

      “我只听到妈送医了,说是呛了烟。爸在帮人往外走,这是别人转给我的话。我没亲眼看见,也没跟爸通上电话。”

      静姝望着他。

      “我当时正往医院去。我以为先到那儿就能知道情况,听说有人在处理,便跟你说先走。”

      “你不知道爸爸……”

      “不知道。”

      他答得很快,随后将眼睛垂下:“不是有了确定消息还拦着你。可我也不能说那时候我把每一件事都问清了。我没有。”

      静姝慢慢吸进一口气,胸腔里却像仍隔着什么。她想起机场的广播,登机队伍向前挪,自己攥着电话问是不是该回去。他说你先走,我在这儿。那句话曾让她往前走出两步,后来又无数次将她拽回原地。

      “我那时为什么那么听你的。”她低声说。

      弟弟看向她:“因为你也想走。”

      她睫毛颤了一下。

      云起没有故意放轻那个词,却也没有带着责备。他看着她,像在等她终于肯承认,一件事里可以同时放着对父母的爱,和对当时生活撑不下去的疲倦。

      “是。”静姝说,“我想走。我以为回到这里,又要继续等他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放心,什么时候才算不添乱。”

      “我也这么想。”

      她抬头。

      “所以我那通电话,不全是因为觉得医院有我就够了。我还想着,你好不容易到了机场,先走吧,别再回来受那些气。”

      云起的声音低下去:“我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事情混在一起了。妈和爸当时到底怎么样,是一回事;你是不是要离开那段生活,是另一回事。我拿自己以为的情况,替你把后面那一步催了。”

      静姝终于掉下眼泪。不是因为一下找到了可以责怪的人,恰恰相反,她看见弟弟也被那通电话留住过,想了许多年自己是否少问了一句、是否说错了一个字。

      “你后来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

      “你每次提就哭,我也不好受。”他笑得很勉强,“我不是比你更会想开。你说怪自己,我就说不怪你。说完了,我又自己想,我有什么资格说得这么肯定。”

      他伸手拿杯子,指尖在杯沿停住。这次水没那么烫了,他喝了一口,却像仍压不下嗓子里的干涩。

      “可我也不想你把自己后面每一天都拿来赔。赔给谁?爸不会回来,我也不想一直当那个只要你过得高兴就被你想起来、觉得对不起的人。”

      静姝低下头,眼泪顺着脸落到衣领。她用手背擦,擦了一次又一次,弟弟拿来纸盒,放在桌角,没有像小时候那样一见她哭就慌着认错。

      她哭了一会儿,终于能问:“后来你怎么过的?”

      这个问题太大,她立刻摇头:“不是要你一口气说完。我是说,那些你很难的时候。”

      云起靠回椅子,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开口。

      “有几次不想接活。人家一问经历,我就觉得又要问到旧项目。后来也只能去,先从小的做,跟着别人拍,扛东西、理素材。碰见好的合作方,就慢慢多做一点。”

      “家里呢?”

      “妈有时候会睡不好。我能在就在,不在的时候按她的安排联系。不是每天都守着她。”

      他说完,看了姐姐一眼:“你别又开始算,自己在巴黎过一天,就是少在家一天。”

      她鼻音很重地笑了一下,没否认自己刚才确实在算。

      “有时候我也烦。”云起说,“有人问我妈怎么样,我第一反应竟然是怎么又问。问完又怪自己心坏。我也会出去喝东西,跟人聊不相干的事。不是你在外面笑过,我就一刻都没笑。”

      静姝抓着纸巾,看弟弟把这些并不体面的心情一件件说出来。它们没让他显得更糟,反而使那个她一直抱着愧疚想保护的影子,慢慢变成眼前这个会疲倦、会发脾气,也曾努力找过工作的年轻男人。

      “我有时怕你恨我。”她说。

      云起沉默片刻:“有过生你的气。”

      她眼睛又红了。

      “你视频的时候总说都好,我一听就烦。你替我想那么多,怎么就不觉得,我也想知道你哪儿不好。”

      他停了停:“但那不是恨你。我生气,是因为你是我姐,不能每次都像给家里发平安报告。”

      静姝点头,纸巾已经攥成一团。她没有承诺以后事事倾诉,只告诉他,上周决定不按原计划返程,错过了自己很想参加的交流,哭过,也心疼退票的费用。

      母亲在这时敲了敲门,问热水还要不要,壶里剩一点,准备倒进保温瓶。她站在门口,看见女儿红着的眼睛,目光先往儿子身上一落。

      “没吵。”云起抢先说。

      “我又没说你们吵。”

      谭徽音将水放到桌角,像还想留下,静姝却抬头对她说:“我们在讲各自那时候的事,今天能讲一点了。”

      母亲看着她,慢慢嗯了一声。她没有要求立刻把事情讲给自己听,也没有将早该如此挂在嘴边,只将快空的纸巾盒挪得近些,再把门带上。

      云起望着门缝那道光,小声说妈刚才以为我欺负你。静姝吸了吸鼻子,说你小时候就会抢我的东西,难怪她怀疑。弟弟辩解只有一块橡皮,姐姐立即说不止,还有那支笔,两人争了几句,谁也想不全,最后一起笑了。

      眼泪未干,笑便有些狼狈,却不妨碍她伸手抽出最后一张纸,留一半给他擦刚才溅到桌上的水。

      云起听完,皱着眉说那确实烦。说得不好听,却比她设想过的任何宽慰都让人放松。

      “下次这种事能说。”他补充,“我不一定能帮,至少知道你不是回来就一天到晚高兴。”

      窗外的小孩早不闹了,巷子里传来几声关卷帘门的动静。静姝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他们已经坐了很久。弟弟也有些困,抬手按眉心,问今天先说到这里行不行。

      “行。”

      她起身收杯,准备让他休息。走到门口时,云起忽然又叫住她。

      “那份停掉后续拍摄安排的文书,我有自己收到的副本。跟我的邮件一起留着。”

      静姝回过头。

      “我明天找出来给你看。不是让我说完这些,你就拿它去跟谁吵。”

      “先核当时到底写了什么。”她说。

      他点头:“还有写的人、我收到的时间。跟你记得的可能不一样,别急着把谁那一份当成全经过。”

      静姝答应。她还不知道那几页纸会改变什么,但第一次清楚地知道,弟弟愿意把它拿出来,并不意味着她可以替他决定后面所有的事。

      云起将手机里存放旧邮件的位置打开,先核了文件名,没让她今晚继续盯着看,只把找到的那一条留在屏幕上。

      “明天,我们从我实际收到的东西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你不必替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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