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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珠是金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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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本是国公府嫡女,却被奶娘偷换,在乡野长了十六年。
回府三月,母亲请了宫中嬷嬷教我礼仪,我却在大长公主的赏花宴上对着季家公子的纤纤玉手失了魂。
嫡姐为我遮掩,三弟却嘴快告状,害我被罚跪奉茶。
后来全京城都在传——崔家二小姐粗鄙如猪,哪比得上玉质兰心的崔碎玉。
我在金鳞楼听完说书人讲的讽刺我的话本,抹着泪回家找母亲卖惨。
母亲摸着我的头笑:“区区碎玉,怎么比得过金子做的宝珠。”
2.
暮春的日头透过纱窗,筛下碎金似的光斑,落在黄梨木的妆台上。我盯着铜镜里那张脸——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横,唇不点而朱,一副好皮囊。可李嬷嬷说,我这坐姿,塌腰耸肩,活像灶台边烧火的小丫头。
“二小姐,肩沉下去,颈子拔起来。您是国公府的姑娘,不是田埂上撵鸡的。”李嬷嬷的角尺不轻不重敲在我背脊上。
我赶紧挺直腰板,偷偷从镜子里冲她做个苦脸。李嬷嬷原是长公主身边的人,母亲与长公主手帕交,这才请动了这尊大佛来教我。说是教,其实是磋磨。晨起练步态,午间学奉茶,傍晚还要背《女则》,把我这野了十六年的骨头一根根拆了重装。
3.
正练着,外头一阵喧闹。丫头春莺探头进来:“二小姐,大姑娘和三少爷来了。”
话音未落,帘子一掀,大姐崔明玉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窜天猴似的少年,正是三弟崔明安。大姐比我大两岁,生得端庄温婉,一举一动都像尺子量过的。三弟才十二,眼睛咕噜噜转,一看就憋着坏。
“金珠,母亲让我来给你送新裁的衣裳。”大姐挥挥手,身后婆子捧上几件织金褙子,“后日长公主府赏花宴,你头回露面,得穿得隆重些。”
我一看那料子就头疼:“大姐,我穿这个走路都不会走了。”
“不会走也得走。”大姐走过来,替我理了理歪掉的发髻,“长公主是母亲的手帕交,这宴会明面上是赏花,实则……”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我明白。自我三月前被找回来,上京贵女圈里就没断过闲话。一个在乡野长了十六年的野丫头,突然成了国公府的嫡女,原先那位“嫡女”崔碎玉倒成了庶出。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够茶楼说上一年。
4.
赏花宴那日,天好得不像话。长公主府的花园子比我们国公府大出三倍去,牡丹开得像碗口,一丛一丛堆在假山石旁。我跟着大姐,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李嬷嬷教的规矩在脑子里打转:笑不露齿,行不摆裙,见人先问安,长辈赐坐方坐。
“那是陈阁老的夫人,旁边是她家三姑娘。”
“左边穿鹅黄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她母亲和我婆婆是表亲。”
大姐压低声音给我介绍,我一一记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可心里发虚,这满园的珠环翠绕,人人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稀奇。我甚至听见有人小声说:“就是她?那个被换到乡下的?”
“啧啧,你看她走路,果然……”
我攥紧了帕子。
5.
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里,四面通风,纱幔轻垂。长公主坐在上首,看着五十来岁,眉眼极和善。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可怜见的”“回来了就好”,又褪了只玉镯子给我戴上,算是认下了我这晚辈。
坐定之后,我规规矩矩吃菜。菜是极好的,水晶肘子、蟹粉狮子头、胭脂鹅脯,我每样只敢夹两筷子,吃得七分饱就放下。大姐坐在身侧,时不时替我挡些话头。有夫人问起我在乡下的日子,大姐便笑着接过去:“金珠在外头吃了苦,如今回了家,母亲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正说着,对面席上传来一阵笑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坏了事。
对面廊下坐的是季家的公子。季家是老牌世家,祖上出过三任首辅,如今虽不如从前显赫,架子还在。那位公子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侧脸对着我这边。春日的阳光斜照进来,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五指修长,骨节分明,骨头匀称,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那手正不紧不慢地转着杯子,指腹摩挲杯沿,动作随意,却看得我心头一跳。
我从小在乡下长大,见过的手都是粗的:李大娘的手皱得像鸡爪,隔壁铁匠的手黑得像锅底,我自己更是一双粗手,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疤。回了府,母亲给我抹了各种香膏,才养得白嫩了些。可跟眼前这双手一比,简直天上地下。
那手晃啊晃啊,像有魔力似的。我不知不觉看直了眼,连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忽然,身侧的大姐一把按住我的头,狠狠往下压。我的发髻“嘭”地撞在桌面上,满头珠玉叮铃哐啷响成一片,一支金步摇弹出去,在桌上滚了两圈。
“哈哈哈……”对面传来清脆的笑声。
那公子笑起来了。他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手还端着杯子,肩膀一颤一颤的。笑声朗朗,引得满园人都看过来。
我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大姐按着我的头,低声咬牙:“别抬头!长公主看过来了!”
我趴着不敢动,脑子里嗡嗡的。完了完了,李嬷嬷教的“矜持端庄”全喂了狗了。我方才那副样子,活像乡里过年时杀猪,猪盯着屠夫手里的刀——就是那么直勾勾的。
6.
好容易挨到宴散,大姐拉着我匆匆向长公主告罪。长公主倒是没说什么,只笑眯眯道:“小姑娘家,见着好看的多看两眼也是常情。”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无地自容。
回府的马车上,大姐一言不发。我缩在角落里,不敢看她。大姐自小长在祖母跟前,规矩学得比我好一万倍,今日为我这个不成器的妹妹,怕是脸都丢尽了。
到了府门口,三弟崔明安正蹲在石狮子旁边逗猫。见我们回来,他跳起来:“大姐!二姐!宴上好玩吗?”
大姐瞪他一眼:“回去再说。”
可三弟最是没眼色的,屁颠屁颠跟在后头,一路问东问西。到了母亲的正院门口,大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金珠,待会儿见了母亲,你就说身子不适,先离席了。旁的我来解释。”
我点点头。
大姐又瞪三弟:“你闭嘴,不许插话。”
三弟撇撇嘴:“我又不是哑巴。”
进了屋,母亲正坐在榻上翻账本,见我们来了,放下册子笑道:“回来了?宴上可还顺利?”
大姐刚要开口,三弟一个箭步窜上去,嘴巴像倒豆子:“母亲!二姐今日在宴上盯着季家四公子看,看得眼都直了!长公主都看见了!大姐按她头都没按住!”
“明安!”大姐脸色骤变。
可已经晚了。三弟噼里啪啦把前因后果全说了,连我筷子掉地上都没落下。他说得眉飞色舞,末了还补一句:“二姐那样子,就跟村口王二狗看肉骨头似的——”
“够了。”母亲的声音不大,屋里却瞬间安静。
我“扑通”一声跪下了。
“母亲,女儿知错。”
母亲不说话,看了我半晌。她眼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恼火。我知道她恼什么——她费尽心思把我从乡下接回来,请最好的嬷嬷教我,好不容易求了长公主办这场宴给我铺路,全让我这一眼给毁了。
“奉茶。”母亲淡淡道,“跪着奉,直到戌时。”
香宁端来茶盘,我跪着举过头顶。母亲接过茶,抿了一口,放在案上。我就这么举着空盘子跪着,膝盖硌在青砖地上,生疼。
母亲开始絮叨。
“你可知长公主为了这场宴费了多少心?她请的都是什么人?陈阁老夫人、刘尚书夫人、齐国公世子夫人……哪一个不是能替你撑腰的?你倒好,盯着一双手看直了眼。”
“那季家老四,季珩之,出了名的纨绔,不读书不习武,整日游手好闲。你盯着他看什么?”
“你大姐替你遮掩,你三弟倒好,一嘴巴全秃噜了。你知不知道,这上京城里,人言可畏。你今日的事,明日就能传遍……”
我跪着听,膝盖渐渐麻木,胳膊也开始酸。可听着听着,眼前又晃过那双手。白的,长的,骨节分明,转着白玉杯……晃啊晃啊……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抓。
“啪”,我抓到了一截裙摆。绣着金线边的,母亲今日穿的月白织锦裙。
我抬头,愣住了。母亲也愣住了,低头看着我攥着她裙摆的手。
屋里静了一瞬。大姐别过脸去,肩膀在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三弟张大了嘴,一脸“你完了”的表情。
母亲长叹一口气。
她弯腰,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手温暖粗糙,掌心有常年握笔的薄茧。她的眼神软下来,像春水化冻。
“为娘心急了点。”她轻声说,“你才回来三个月,礼仪才学了个皮毛,我就把你送出去。是娘不好。”
我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起来吧。”母亲拉我,“跪了半个时辰了。香宁,传膳,加一道金珠爱吃的糖蒸酥酪。”
7.
我就这么起来了,膝盖疼得打颤,却被大姐和三弟一左一右扶着上了桌。晚膳丰盛,母亲还给我夹了一筷子胭脂鹅脯。我吃得满嘴油光,把方才的窘迫全咽进了肚子里。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没过几天,全上京都知道了。
8.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当然是自己听到的。
那日天气好,我带着春莺上街。国公府家风开放,女眷出门不用遮遮掩掩,母亲也说让我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我揣着银子,兴冲冲直奔锦绣坊。掌柜的殷勤得很,搬出最新到的浮光锦,一匹匹在我面前铺开。我订了三匹,一匹杏红,一匹月白,一匹鹅黄,又挑了几支珠花。春莺在后面付账,我站在门口等,忽然听见隔壁茶楼里说书先生的声音——
“话说这国公府,当年一桩奇事,真真叫人唏嘘。那夫人和小妾产女,两个丫头同时落地,一个嫡出,一个庶出。谁知道那奶娘黑了心肝,把庶出换了嫡出,又把自家姑娘塞给了小妾,把真千金偷出来卖到了乡下……”
我脚步顿住了。
“……如今真千金回来了,保留本名金珠。可你们瞧瞧,那崔碎玉姑娘,虽是庶出,但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生得又是如花似玉,上京谁不知晓?这金珠姑娘呢?听说在乡下长了十六年,连个大字都不识几个……”
茶楼里哄笑一片。
“前几日长公主赏花宴,那金珠姑娘盯着季家四公子看,看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哈哈哈……”
“白玉换石珠,石珠终究是石珠啊!”
我站在茶楼门口,春莺气得脸都白了,要冲进去理论。我拉住她。
“小姐!”春莺跺脚。
“不急。”我笑了笑,“先去吃午饭。”
金鳞楼是上京最大的酒楼,三层的楼面,临街一溜朱栏,挂着杏黄旗。我径直上了三楼雅座,点了一桌子菜:八宝鸭、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油焖春笋,外加一壶梨花白。春莺急得直转:“小姐,您还吃得下?”
“怎么吃不下?”我夹了一筷子鸭肉,“听书费脑子,得补补。”
隔壁桌坐着几个纨绔,锦衣华服,喝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个拍着桌子道:“那崔碎玉真真是可惜了!原该是太子妃的,如今倒好,成了庶出!我听说太傅家的姑娘捡了漏,太子殿下气得三天没上朝!”
“那崔金珠呢?”另一个笑,“人如其名,笨拙如猪!”
“哈哈哈……”
我淡定地吃完最后一口鲥鱼,擦了擦嘴,起身。春莺跟在我身后,眼眶都气红了。
我下楼,结账,又逛了两家首饰铺子,买了一对点翠蝴蝶簪,心满意足回家。
9.
一进府门,我直奔母亲正院。
母亲正在看账本,见我来,抬头笑:“买了什么好东西?”
我嘴一瘪,一掐大腿,眼泪“唰”地下来了。
“母亲——”我扑过去,往她膝上一趴,卖惨,“那日女儿出丑的事,怎么全城皆知了?他们拿我与崔碎玉作比,把我贬低如草木顽石,把崔碎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母亲放下账本,摸我的头:“你听谁说的?”
“金鳞楼的说书先生都在讲!底下听书的纨绔们一边吃酒一边笑我,说我是石头做的,比不过玉质兰心的崔碎玉。”我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女儿在乡下是不懂大宅院里的弯弯绕绕,可女儿知道,长舌头的人哪儿都有。李大娘是长舌妇,天天盯着我的错处,我就用手段阴了她,让她跟自己小叔子不清不楚,她也尝尝人言可畏的滋味……”
母亲的手一顿。
我抬头,泪眼汪汪看着她:“母亲,女儿是您亲生的,女儿丢脸就是您丢脸,就是国公府丢脸。她们笑我,就是笑您,笑咱们家。”
我虽长在乡野,不懂大宅院里人心难测,但是我知道长舌头的人无论是在乡野还是在上京都比比皆是,但是权力和地位有的是法子让人闭嘴。
母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低头替我擦泪,手指轻柔:“区区碎玉,怎么比得过金子做的宝珠。”
10.
第二日一早,母亲的心腹陪嫁丫头香宁,带着账本和几个精壮婆子,去了林姨娘的院子。
林姨娘是崔碎玉的生母,原先不过是母亲房里的洗脚婢,爬了父亲的床,生了崔碎玉。如今崔碎玉成了庶出,林姨娘的日子也不好过,可到底还有些体面。香宁进了门,也不客气,把账本往桌上一拍。
“林姨娘,这月支出怎么如此奢靡?碎玉姑娘置办行头,竟花了二百两银子?她一个庶出姑娘,用得了这么多?”
林姨娘陪笑:“香宁姑娘说笑了,碎玉丫头要见客,总得有几件像样的衣裳……”
香宁一挥手,几个婆子径直进了里屋,掀箱倒柜,抬出三大箱首饰和五箱衣裳。香宁打开箱子扫了一眼,冷笑:“如今既是庶出小姐,就该有庶出的样子。这些,充公。”
说完,带着箱子扬长而去。
11.
林姨娘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没了这些行头,崔碎玉拿什么去见人?拿什么去维系她那“上京第一美人”的体面?拿什么去打点那些说书唱戏的?还怎么继续宣传碎玉的好名声?
关于我的风言风语,很快就被新的事情盖过去了。崔碎玉没了衣裳首饰,出门都矮人一头,她那帮小姐妹见她失了势,一个个避之不及。季纯英——季家大公子,原先跟她眉来眼去,如今也冷了下来。
我照常去母亲那里吃晚饭,照常跟着李嬷嬷学礼仪。只是现在走路不塌腰了,奉茶手不抖了,连《女则》都能背下三篇。
12.
这日练完步态,我擦着汗,凑到李嬷嬷身边。
“嬷嬷,那日宴席上貌美如花的,是哪家的公子呀?”
李嬷嬷的角尺“啪”地拍在我屁股上:“天天鬼精鬼精的!偏偏撑不住大场子!整我这个老婆子的时候怎么那么精?”
我嘻嘻笑着,缠她:“嬷嬷告诉我嘛。”
李嬷嬷被我缠得没法,叹口气:“季家四公子,季珩之。不事读书,不务正业,不是良人。你息了那颗躁动的心。”
“哦。”我应下,继续练走路。
可心里想的却是那双白得发光的手。李嬷嬷说不务正业,那正好,我也不务正业。
13.
祖母的寿宴很快就到了。
祖母偏心崔碎玉,这是阖府都知道的事。崔碎玉虽成了庶出,可祖母疼她疼得紧,说她“天资聪颖,是崔家的福星”。寿宴这日,祖母特地给崔碎玉准备了名贵料子做的衣裙,又给她堆了满头珠翠。崔碎玉本就生得美,这么一打扮,跟天仙似的。
祖母拉着她的手,在众夫人面前介绍:“这是我那孙女碎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是乖巧不过。”
崔碎玉浅浅笑着,行了个标准的礼,赢得一片赞叹。
我坐在母亲旁边,穿着母亲给我新做的月白织锦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很。百无聊赖,我盯着面前的茶碗数茶叶末子。
“那是陈阁老夫人,去年她家孙女嫁了齐国公世子。”
“右边穿紫棠色褙子的是礼部尚书夫人,她儿媳妇是长公主的外甥女。”
大姐在我耳边低声说着,我一一记着,脸上挂着笑。可心里想的是:这满堂的珠环翠绕,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想当什么上京名媛。
林姨娘今日也特地打扮了一番,因为崔碎玉的缘故,也出了番风头。她跟在崔碎玉身后,笑得合不拢嘴。崔碎玉那桌围了一圈贵女,都是她从前玩得好的姐妹,如今还认她这个“姐姐”,倒比旁人有情义。
我打了个哈欠。
大姐偷踩了我一脚。
我痛得差点叫出来,瞪她。大姐面不改色,继续喝茶。母亲回头看了我一眼,挥挥手:“香宁,带二小姐去暖房歇着,就说她身子不适。”
香宁带我出了宴厅。暖房在花园深处,穿过一片海棠林,落英缤纷,香气扑鼻。母亲喜欢海棠,府里种了不少,如今花开得正好。
进了暖房,香宁给我铺了张软榻,又端来一碟子点心。我歪在榻上,翻出一本话本看。话本是从街上书铺买的,讲的是狐妖报恩的故事,粗浅得很,可我才认字没多久,看得津津有味,遇到不会的就问香宁。
“小姐,这个是‘魑魅’,都是鬼字旁。”
“哦,那这个呢?”
“这个是‘魍魉’……”
正看得入神,帘子一掀,三弟崔明安溜了进来。
“二姐!”他挤眉弄眼,“你心心念念的季公子也来了!就在前头喝酒呢。”
我合上话本,看着他。
“明安,我是你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姐,你就这么想看我像条狗一样去舔别人?这样让你很有面子?”
三弟脸一僵。
“我……”
“你什么你?上回你在大姐面前秃噜嘴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我冷笑,“出去。”
三弟夹着尾巴跑了,临走还嘀咕:“真是粗俗,乡村野妇。”
我不理他,继续看话本。
14.
过了一会儿,外面开席了。香宁被叫出去帮忙,暖房里就剩我一人。我等着小厨房送小灶来——母亲特地吩咐的,给我单独做几道爱吃的菜。
这时,帘子又被掀开了。
进来一个面生的丫头,穿着杏色比甲,行礼道:“二小姐,季四公子请您去后面凉亭一叙。”
我愣了一下。
季四公子?季珩之?他找我?
我不禁想问问那个傻弟弟,他到底干了什么蠢事。方才还说季公子在喝酒,现在人家就找上门来了。可转念一想,不对,三弟没这个胆子。他最多嘴碎,真要设计我,他没那脑子。
“知道了,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丫头走了。我提着裙子,气势汹汹地往外走。如果是季公子在那,我决定把话说开了。如果是傻弟弟搞鬼,我非得给他上一堂刻骨铭心的课。
穿过海棠林,花瓣落在肩上,我懒得拂。凉亭在花园最深处,靠着假山,十分僻静。远远地,我看见亭子里站着个人。
走近了,我看见一只手搭在亭柱上。
白的,长的,骨节分明。
阳光透过海棠花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那只手上,斑斑驳驳。那手正不紧不慢地敲着柱子,一下,一下,像在等什么。
我脚步一顿,放下了提着的裙摆。
“季公子。”我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是季珩之。他穿着宝蓝暗纹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可看见我的一瞬间,那笑意顿住了。
“怎么是你?”他皱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季珩之的表情太意外了,不是装的。他不是约我来的人。
那是谁?
外间的脚步声突然密集起来,越来越近,朝这边过来。
季珩之也听见了。他侧耳听了一瞬,脸色一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来路。
“季公子,”我飞快地说,“不管是谁设的局,你我现在都说不清。你先走。”
他挑了挑眉。
我指着假山后面:“翻墙。你会轻功吧?”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金珠小姐倒是爽快。”
说完,他脚尖一点,纵身上墙,身形利落得像只猫。眨眼间消失在墙头。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石桌旁,趴下,装睡。
脚步声到了。
“就在这边!”是个尖锐的女声,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一大帮子人涌进凉亭,或满脸八卦,或异常兴奋。通通看清亭子里只有我一人趴在石桌上后,表情僵住了。
为首的是崔碎玉。
我睡眼惺忪地直起身,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崔碎玉?你们怎么来了?不吃席吗?怎么都逛到一处了?”
众人面面相觑。
“呃……天气真好,海棠真美,我们吃饱了出来消消食……”
“对对对,消消食……”
崔碎玉脸色铁青,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道:“二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睡?着凉了可不好。”
“喝多了酒,头疼。”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花瓣,“母亲让我来歇着。”
这时香宁推开人群小跑过来,一脸担忧:“小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好找!睡着没着凉吧?”
我摇摇头:“没事。”
崔碎玉身后一个穿绿衫的姑娘嘴快:“碎玉姐姐,你不是说二小姐在这里幽会……”
话没说完,被崔碎玉一把捂住嘴。
“胡说什么!”崔碎玉笑得勉强,“二妹妹身子不适来歇息,什么幽会不幽会的。”
我看着她,也笑了。
“是啊,崔姐姐,什么幽会不幽会的?”
崔碎玉的笑容裂了一瞬。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季纯英也在场,季纯英是季家长子,是季珩之哥哥,也是他撺掇季珩之在凉亭一叙。
季纯英因为崔碎玉变成庶出而忿忿不平,想替崔碎玉出头——他以为我对季珩之有意思,想让我出丑。那个传话的丫头则是崔碎玉的人,两头骗,想把我们凑到一处。这人真是心狠,为了自己的红颜知己,连自己的弟弟也不放过。
谁知季珩之跑了,我装睡,他们扑了个空。
15.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崔碎玉和三弟弟都被关在屋子里跪祠堂抄家规。
我的礼仪也终于学成了。李嬷嬷给我打了满分,说我“行止端方,动静合宜”。我请她吃了顿好的,把她高兴坏了。
过了一段时间,恰逢长公主主持马球会。
这是我第三次见季珩之。
他凤眼微眯,全身舒展懒散地躺在树下的阴凉里,手里还是把玩着那只白玉杯。我坐在大姐旁边,看着公子小姐们在马上肆意驰骋,发呆。
16.
大姐问我要不要试试,我连连摇头:“害怕。”
大姐笑了,揉揉我的头发:“那姐姐去给你赢个彩头回来。”
大姐小时候跟着大舅舅和外祖学骑射,骑术非凡。她换上骑装,翻身上马,英姿飒爽。我给她打气:“大姐加油!”
大姐冲我一笑,甩袖而去。
马球场上,大姐带领队伍势如破竹。她骑术精湛,连过三人,一杆将球打进。看台上叫好声一片。我高兴得站起来鼓掌。
然而,离胜利一步之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崔碎玉的蓝颜知己,季纯英,在混战中伸杆绊了大姐的马腿。大姐的马一个趔趄,整个人摔下来,连翻几个滚,幸好有武功底子,从凌乱的马腿中间滚了出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
“大姐!”
我提着裙子就往楼下跑,钻过拦着的太监宫女,挤过看热闹的人群。大姐躺在草地上,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大姐!你怎么样?”
“腿……腿疼……”大姐咬着牙说。
太医很快来了,说是腿骨折了,除此之外没有大碍。我松了半口气,抬头看向场上。季纯英还在马上洋洋得意,跟旁边的人说笑。
我心头的火“腾”地烧起来。
我站起来,指着季纯英:“你下来。”
场上安静了。
季纯英低头看见我,挑了挑眉:“金珠小姐意欲何为呀?”
“我叫你下来。”
他笑了,翻身下马,大摇大摆走到我面前。他个子高,低头看我,一脸戏谑:“怎么?金珠小姐要为姐姐出头?”
“头再低点。”我说。
他嗤笑一声,低下头:“我倒要看看你——”
“啪!”
我甩了他一巴掌。特地给三个指头带上玉扳指,三个指头一起抽过去,季纯英脸上顿时淅淅沥沥留下纤细血丝来。他捂着脸,懵了。
“不好意思,季公子。”我淡淡道,“方才看你脸上有个苍蝇。”
说完我转身就走,回到大姐身边。太医正在给大姐固定夹板,我蹲下来握着大姐的手。大姐疼得冒冷汗,却冲我笑:“打得好。”
17.
季珩之不知何时醒了。他靠在树上,笑得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狐狸。
季纯英回过神来,暴怒:“金珠!你敢打我!”
他冲过来想还手,被长公主喝止:“住手!”
长公主脸色铁青:“马球场上使绊子,当我瞎了?季纯英,你回去等着。”
季纯英恨恨瞪我一眼,捂着脸走了。
后来,长公主如实上报给圣上。皇帝念及我外祖——镇北将军远在边地戍守,给季家施压。季纯英回去后被关起门来打了个半死,听说在床上趴了半个月才能下地。
崔碎玉与季纯英来往的书信被母亲搜了出来。他们俩合伙坑害我未遂的事情如今是证据确凿,崔碎玉被母亲施以杖责,罚跪祠堂。林姨娘哭天抢地求情,被母亲一句话堵回去:“教不好女儿,你也去跪着。”
18.
那之后,我开始反击。
我让人查了季纯英的底细。他表面风光,实则欠了一屁股赌债,全靠崔碎玉的体己钱填窟窿。我又查了崔碎玉,发现她跟季纯英来往,打的旗号是“诗词唱和”,实则信中尽是狎昵之语。
我把这些证据交给了季珩之。
季珩之约我在金鳞楼见面。他坐在雅间里,翻着我递过去的信笺,笑道:“金珠小姐倒是神通广大。”
“彼此彼此。”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季四公子能翻墙,能装傻,能笑得像只狐狸,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挑眉:“哦?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
“季四公子在我眼里,”我看着他,“是一双手。”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喜欢我的手?”
“喜欢。”我坦然道,“白,长,骨节分明,像玉做的。”
他笑得肩膀直抖:“金珠小姐,你可真是……”
“与众不同?”我接话。
“不,”他摇头,看着我,眼里带笑,“是很有意思。”
后来我们设计了一场戏。季珩之引季纯英去酒楼喝酒,我让人引崔碎玉出门。两人在醉仙楼门口撞见,季纯英喝得半醉,抱着崔碎玉不撒手,崔碎玉推拒不得。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了。
一个是季家大公子,一个是国公府庶女,光天化日搂搂抱抱,清白尽失。
19.
季家为了遮丑,匆匆忙忙给季纯英和崔碎玉办了婚事。崔碎玉嫁过去后,日子并不好过。季纯英赌债缠身,对她非打即骂。林姨娘想贴补女儿,可自己手里没银子,只能干着急。
而我,在母亲的支持下,开始学着打理府中事务。母亲说我“心里有数”,大姐说我“粗中有细”。我不管她们说什么,只做我该做的。
季珩之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面前。
他总在我练字的时候翻墙进来,靠在窗边看我。我写不好,他就伸手替我扶正笔杆。那只手覆在我手上,温热干燥,指腹的茧子蹭过我的手背,痒痒的。
“这个‘永’字,最后一捺要压住,不能飘。”
“你站开些,挡我光了。”
“不挡光怎么教你?”
他带着红色玉扳指在我面前晃,又或者在手腕上系一根银链,缀上小铃铛。一走路叮当作响,我的目光就不由自主跟过去。
“季珩之,你是故意的。”
“是。”他坦荡承认,“你不是喜欢我的手吗?让你多看两眼。”
“你就不怕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他笑,“我季珩之不在乎虚名浮誉。”
“我在乎。”
他顿了顿,看着我。
“崔金珠,”他忽然叫我全名,声音很轻,“你愿意让我这只手,牵你一辈子吗?”
我捉住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纹路清晰,掌纹深长。
“你这只手,”我抬头看他,“不事读书,不务正业,会翻墙,会耍赖——”
他挑眉。
“——但会替我扶笔,会替我引开仇家,会逗我笑。”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所以,我愿意。”
20.
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像狐狸偷到了鸡。
后来,我听说金鳞楼的说书先生又添了新段子,讲国公府二小姐如何智斗庶姐、手撕渣男、赢得美男归。底下听书的人一边吃酒一边叫好。
我坐在雅间里,吃着八宝鸭,听着自己的故事。
季珩之坐在对面,替我夹菜。他的手上多了一枚戒指,素银的,刻着缠枝莲。
“金珠,”他叫我,“回家吧。”
“回哪个家?”
“国公府。母亲派人来问了,说你出门太久,该回去了。”他顿了顿,“我陪你回去。”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季珩之,你当初在赏花宴上,为什么笑我?”
他想了想,笑了:“因为你盯我手的样子,像只偷腥的猫。”
“我那时觉得自己蠢透了。”
“不蠢。”他伸手,替我擦掉嘴角的油渍,“很可爱。”
我打掉他的手:“油。”
他笑得更欢了。
回府的路上,他牵着我的手。十指交扣,他的掌心温热,我的掌心微凉。春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海棠花的香。
“金珠。”
“嗯?”
“你外祖那边来信了,说镇北将军身体康健,让你母亲放心。”
“我知道。”
“太子那边……太傅的女儿嫁过去了,太子倒也过得去。”
“嗯。”
“崔碎玉……”
“别提她。”
他噤了声,只是攥紧了我的手。
国公府门口,母亲站在石阶上等。看见我们牵手回来,她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晚膳后,我坐在窗前,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粗糙,曾经冻疮斑斑,如今养得白嫩了些,可指节上还有疤。
季珩之凑过来,握住我的手。
“想什么呢?”
“想李大娘。”我笑了笑,“我小时候,她总说我是石头做的,比不过玉。”
“那她现在呢?”
“被我收拾了。”我眨眨眼,“她跟小叔子的事,现在全村都知道。”
季珩之哈哈大笑。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海棠花。
母亲说得对,区区碎玉,怎么比得过金子做的宝珠。
我是金珠,崔金珠。乡野长大,不懂规矩,可我心里有数。该争的争,该抢的抢,该护的护。
至于季珩之——他翻墙的样子很好看,笑的样子更好看。
他的手,我牵定了。
我俩十八岁定亲,两年后成亲。
彼时科举放榜,季珩之高中探花,风光无限,喜上加喜,更是开心。
成亲那日,红烛高燃,他掀开我的盖头,那双我肖想了无数日夜的手,轻轻捧住我的脸。指尖微凉,掌心温热,像玉,又像火。
“金珠。”他叫我,声音里带着笑,“从今往后,这双手就是你的了。”
我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
——真好。
这双手,从赏花宴上那一眼起,就注定要牵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