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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双印并尊 嬴政立两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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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五年,秋九月。
华阳宫灯火如昼。殿中兰膏焚尽,烟气将散未散,残香在烛火中浮动。
华阳太后坐于棋案之北,手拈黑子,悬而未落。棋盘上黑白纵横,白棋角上为黑棋所困,看似危殆,然中腹白子连成一片,隐隐有席卷之势。对面跪坐的是华莹,深衣曲裾,乌发高绾,落子稳而快。
“莹儿,你这手棋太急。”华阳太后将黑子搁在白棋中腹,“棋如朝局,一步踏错,满盘皆覆。”
华莹略一欠身:“姑祖母教训得是。只是莹儿以为,棋局之上,守得越久,漏洞越多。”
华阳太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未置可否。殿外响起宫人禀报:“太后,大王谒见。”
嬴政步入殿中,先向华阳太后行揖礼,又朝华莹略一颔首,便于棋案东侧跪坐下来。
“太后深夜尚未安寝?”
“人老了,觉少。”华阳太后将手中黑子放回棋奁,抬手指向棋盘,“政儿,你看这局棋,谁占先机?”
嬴政俯身细看。“白棋角上吃亏,看似被动。但中腹白子已成气候,黑棋若不能及时破其势,待白棋四隅呼应,黑棋便处处受制。”
华阳太后眼中微光一闪。她将棋奁合上,目光落在嬴政脸上,忽然问了一句:“政儿,你知道你高祖母宣太后是怎么死的吗?”
嬴政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史书记载,宣太后薨于昭襄王四十二年。”
“史书写的,是死的时辰。”华阳太后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凿进夜里,“可哀家告诉你,她是累死的。四十一年的摄政,义渠、魏冉、白起、四贵,她一个人扛了四十一年的秦国。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虎符。”
殿中安静了片刻。华阳太后没有等嬴政回答,又问了第二句:“你知道你父亲能坐上王位,靠的是谁?”
嬴政的目光微凝。“靠的是吕不韦。也是太后。”
“是哀家。”华阳太后的声音骤然锐利了一分,“吕不韦把子楚从邯郸带回来,可他进不了咸阳宫的门。是哀家在孝文王面前说了话,是哀家认了子楚为子,是哀家把嬴氏的血脉和楚国的盟约拧成了一股绳。你父亲能坐上那个位子,靠的是哀家的点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父亲在位三年。吕不韦那三年为什么不敢动你父亲?因为哀家在。他怕的不是你父亲,是哀家身后楚国的百万甲兵。”
嬴政没有接话。他的右手搁在膝上,五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华阳太后问了第三句:“你知道吕不韦为什么不敢动你吗?”
嬴政抬起头,目光迎上祖母的眼睛。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还在算。”华阳太后一字一句地说,“他不确定,动你之后,楚系是站在你那边还是站在他那边。所以他不动。可他会算。他算的是你加冠的那一天,到那天,他手里的筹码还能剩多少。”
她伸出手,隔着棋案按在嬴政的手背上。“立华莹为后,楚国便是你的后盾。政儿,这些话,你不需哀家一一剖白。”
嬴政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棋盘上的残局,指尖拈起一枚黑子,转了两转,然后落子,一步直取白棋中腹势头的缺口。他抬起头,面沉如水。
“太后所言,寡人都记下了。秦国之强,华姓功不可没。但国策是国策,立后是立后。寡人若因畏吕不韦、惧母后而立楚女为后,是寡人自堕其威。寡人要做的是自己拿主意的王。秦楚之盟,寡人会守。但王后人选,寡人自有考量。明日大典之上,寡人自有安排。”
华阳太后看着那枚落子,久久未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案面上的手,枯瘦,指节突出。她忽然笑了,笑声短而轻。“政儿,你真的是长大了。哀家说了半宿你一字未驳。你只是把哀家的话放在你自己的棋盘上,然后走了一手哀家没看懂的棋。”
嬴政起身,朝她的背影深揖一礼,转身出殿。
回到便殿时,李斯与王绾已在阶下候着。嬴政在案前坐下,提笔写下“立夫人二,并尊”六字,搁了笔,将帛书转过去对着二人。
李斯接过帛书细看一遍,转予王绾。王绾看了两遍,拱手道:“大王,臣有一问——不立后,赵楚皆不得独专,确是好棋。然两夫人并尊,日后后宫职事如何划分?若两位夫人各执一词,大王当以谁为准?”
嬴政至窗前:“后宫事务,两夫人共议;大事由寡人亲决。赵蔷掌宫内礼制、宾客宴飨;华莹掌后宫财用、采买及宫人升黜。一文一武,一内一外,互相掣肘。”
王绾又拱手道:“大王,臣有一虑。两夫人并尊,名分未定。后宫事务若有争执,大王裁断时难免有偏私之嫌。臣以为,不如设一位‘摄后’总领后宫事务,以定尊卑。”
嬴政转过身来,看了王绾一眼。“寡人若设摄后,便是告诉天下人谁最有机会成为王后。那时赵楚之争便从暗处移到明处。寡人想要她们互相牵制,便做不到了。”他顿了一下,“寡人要的,是她们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有机会,就会争;争了,就都要来求寡人裁断。她们求寡人裁断的时候,寡人就是她们唯一的依靠。这才叫制衡。”
王绾拱手:“臣虑浅了。”
嬴政回到案前坐下:“明日大典仪程,李斯你来拟。宣封顺序、玉印成色、冕服纹样,一字不许错。两夫人仪仗、车驾、侍从数目须完全相同,入殿步道都要量一般长。”
李斯拱手:“臣明白。”他顿了一下,又道,“大王,臣斗胆问一句——夏姑娘那边,大王打算如何安置?”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一瞬。“她拒了美人。”
“臣知道。”李斯的声音放低了,“臣只是觉得——大王心中所想之人,若连名分都没有,朝堂上便无人知晓大王为何不立后。吕不韦会说大王是在制衡,宗室会说大王是在拖延。没有人会想到,大王不立后,是因为大王想立的那个人,自己不愿入局。”
嬴政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卷帛书,“立夫人二,并尊”六字躺在灯下。“她不愿入局,寡人便不能用她入局。可寡人可以用‘不立后’来替她挡着。”他的声音不高,“吕不韦逼寡人立楚女,寡人便立两夫人并尊。华阳太后逼寡人立华莹,寡人便两不相偏。他们以为寡人在制衡,其实寡人是在等。等她愿意的那一天。”
李斯没有再问。
次日,天未明,咸阳宫已灯火通明。
六国送来的公主贵女按国势强弱列于殿外丹墀之下。赵蔷着赵国赤黑礼服,手心里尽是细汗。华莹立于其侧,一身楚地深衣,面容端丽从容。夏玉房跪于丹墀最末一级的侧面,素色深衣,木簪绾发。她是赵蔷的陪侍,是嬴政特旨命她“随侍观礼”的。无人留意于她。
钟鼓齐鸣。嬴政头戴九旒冕冠,玄色天子礼服上绣日月星辰,腰间佩太阿宝剑,步履沉稳地踏上丹墀。冕旒珠串垂于面前,遮去大半面容,但通身威仪凛然。
内侍展开竹简,宣读祭天文告。嬴政端坐于上,目光扫过殿中跪伏的群臣,扫过丹墀上六国女子的锦绣衣色,在素衣木簪的身影上停了半拍。那停顿短到若非刻意去看几乎不会察觉。玉房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有抬头,只是将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祭文宣毕,内侍端上朱漆托盘。盘中有两枚赤玉印。嬴政拿起第一枚赤玉印,行至华莹面前。礼官唱报:“读册——楚国华氏之女华莹,年十六,楚顷襄王嫡孙女,封夫人,赐赤玉印,居翼阙宫。”
华莹跪伏于地,双手交叠于额前。嬴政将玉印放入她掌中,她叩首:“臣妾谢大王隆恩。”声音清而平。
嬴政回到托盘前,拿起第二枚赤玉印,行至赵蔷面前。礼官唱报:“读册——赵国公主赵蔷,年十五,赵悼襄王之妹,封夫人,赐赤玉印,居玉麒宫。”
赵蔷跪伏于地,身子微颤。嬴政将玉印放入她手中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转,没有落下来。“臣妾谢大王隆恩。”声音有些哑但稳住了。
嬴政回到王座,朗声道:“昔黄帝立四妃,周室有三后,皆以贤德佐王,共襄国政。寡人今日效先贤之法,立赵夫人、华夫人并尊,共掌后宫,以安邦国。”
他从内侍手中接过第二卷竹简,“齐国公主田婉清,封美人,居芷阳殿。燕国公主姬如瑾,封美人。韩国公主韩姝,封美人。魏国贵族之女魏玉莲,封良人。”
满殿死寂。
不立王后。立两夫人并尊。
东首后,华阳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节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西首后,赵太后手中的帕子攥成了一团,松开,又紧,再松开。吕不韦站在文官班列之首,端着酒爵的手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他放下酒爵,面色如常,可身后的门客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大王也学会制衡了。”宗正嬴溪站在宗室班列之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嬴政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嬴溪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咽了回去。
大典既毕,赵蔷回玉麒宫,屏退左右,扑入玉房怀中放声痛哭。“玉房姐姐,我以为大王会立华莹为后,结果和我一样。虽不如王后,可宫中不设王后,我王兄也不会来信责怪我了。至少我是夫人。”
玉房抚着她的背:“夫人已是尊贵之极。你如今是秦国夫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秦国体面。”
赵蔷止住泪,破涕为笑:“玉房姐姐说得对。”她握住玉房的手,低声道,“玉房姐姐,大王心里有你。今日大典上我看见了,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只落在你身上。”
玉房轻轻摇头:“这些话莫再说了。你是大王夫人,我是陪侍,尊卑有定。隔墙有耳,于人于己都不好。”
赵蔷还要说,被玉房按住肩头:“歇息吧,明日还要去给三位太后请安。”
入夜后,玉房回到合欢殿。赵高在院门外候着,双手捧着一只木匣,匣面素漆无纹。玉房接过,赵高躬身退去。
她关上门,回到案前点灯。打开木匣,匣中是一枚枫叶。枫叶干了,颜色暗红,叶脉清晰。她翻过枫叶,背面用刀尖划了一个字——“等”。笔迹她认得,横平竖直,收笔微顿。
她将枫叶搁在案上,走到药箱前,取出那卷《道德经》。翻开到“上善若水”那一页,干枯的合欢花还夹在里面。她把合欢花取出来,将枫叶夹了进去。合上经卷时,她忽然觉得不对,又翻开。在“上善若水”下一页,夹着另一片枫叶。这片枫叶比新的那片颜色更深,叶缘卷曲,背面也有字。她翻过来看,上面刻着一个“活”字。
两片枫叶。一个“等”,一个“活”。一前一后,隔着数月时光。
玉房将两片枫叶并排放在掌心里。新的那片是今日他刻的,旧的那片是数月前他刻的。他一直在刻。她不知道他刻了多少片,也不知道那些枫叶去了哪里。她只知道,他刻了“等”,也刻了“活”。等是给她看的,活是给他自己看的。
她把两片枫叶重新夹回《道德经》中,合上经卷,放回药箱。然后她坐在灯下,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两夫人并尊。没有王后。他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把两个女人同时立为夫人,让楚系和赵系互相牵制。他腾出了手。
她想起他昨夜在章台殿说的那句话——“寡人这辈子什么都做到了,只有一件事做不到。”他没有说那件事是什么。可她此刻觉得,她知道了。
那件事,是让她信他。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怀中玉诀贴在心口,枕下断簪硌着后脑。巡夜甲士的脚步声从院门外经过,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她听着那脚步远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章台殿的灯火亮至子时。嬴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枚合而为一的玉诀。玉面温润,那个“玉”字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他伸手将玉诀握在掌中,拇指摩挲着那道合缝,一下,又一下。
赵高趋步入内,躬身道:“大王,夏姑娘收了木匣,没有回话。”
嬴政没有抬头。“她收下了?”
“收下了。匣中的枫叶也收下了。”
嬴政将玉诀放回案角,和那枚铜符节并排放着。“退下吧。”
赵高退出殿外。嬴政独自坐在灯下,翻开一卷奏章,提笔批了一个字。笔锋落下去时比平日稳了些。案角那枚玉诀和铜符节并排放着,一枚是誓言,一枚是遗存。他看了它们一眼,继续批阅奏章。
窗外,咸阳宫的更鼓敲过三更。合欢殿的灯已经熄了,章台殿的灯还亮着。两盏灯隔着几重宫墙遥遥相对,彼此看不见,可都知道对方还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