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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200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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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若晨躺在手术台上,头顶无影灯的白光刺得人发僵。麻醉剂顺着脊椎缓缓漫上来,腰往下,一点一点失去知觉。那不是疼痛,是一种缓慢、彻底的抽空感。她意识尚且清明,清楚地知道有刀正在划开自己的身体,却什么都触碰不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念信的那个冬天。那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清醒地看着一件可怕的事实在自己身上发生,却无力阻止。只是那时候她还能跑,现在她连跑都不能。她只能躺着,睁着眼睛,看那盏灯。那盏灯白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想起那一年,也是这样的白。江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一直铺到天边。她站在江堤上望着那一片白,眼泪掉下来,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想起就是那天,苏志光对她说,他会一直陪着她。可是现在,苏志光在哪里呢?他还会不会记起她?
清亮却突兀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刺破手术室冰冷的死寂。夏若晨涣散的神智骤然回笼,她清晰地知晓,一个崭新的生命,正从她的身体里被剥离、被取出。
那一刻,无边的荒诞与宿命感席卷了她。她曾经拼命逃离。年少时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母亲的桎梏,挣脱所有裹挟着伤痛的过往。她以为自己跑得够远、藏得够好,早就和灰暗的过去彻底割裂。可此刻,她终究还是躺在了这里,成为了母亲。
这两个字,像一道她躲了千山万水影子,最终还是被稳稳追上,牢牢裹住,无处遁形。
她突然想知道母亲生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躺在一张冰冷的手术台上。是不是也曾这样清醒地感觉着一个生命从自己的身体里被剥离。是不是也曾在那一刻恐惧过。她不知道。母亲从来没有对她讲过这些。在夏若晨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那个强悍的、歇斯底里的、掌控一切的女人。她打砸,她哭闹,她甚至指着自己女儿的鼻子骂“婊子”。
医生把一个裹在襁褓里的、湿漉漉的小东西抱到她眼前。她看见一张皱巴巴的、通红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哭得撕心裂肺。
八斤七两。白白胖胖。护士把孩子抱去称重的时候,报出这个数字。夏若晨躺在那里听着,心里想,原来自己真的生了一个孩子。一个八斤七两的、健健康康的女孩。这个孩子就躺在她不远的地方,哭着。哭声里有一种让她鼻子发酸的东西。
陈仁海被允许进来看她。他红着眼睛站在床边,看着夏若晨,又看看那个小小的襁褓。他俯下身,把脸凑近夏若晨的耳边,一遍一遍地说:“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夏若晨看着他,心里想,这个男人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对她说谢谢。谢谢她愿意跟他走。谢谢她愿意嫁给他。谢谢她愿意为他生孩子。他好像永远都觉得,自己是欠着她的。可她知道,欠着的,从来都是她。
孩子抱到了夏若晨怀里。夏若晨低头看。那张小脸已经不那么皱了,眉眼舒展开来,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愣住了。
那张脸,太像陈仁海了。小小的眼睛,单眼皮。塌塌的鼻梁,肥厚的鼻头,外翻的小小的嘴唇。一张脸像被谁照着陈仁海的模样一笔一笔描了出来,复制一般。
夏若晨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她曾经那么希望这个孩子能像她,像一个和她有关的人。可现在,这个孩子却完完全全长成了陈仁海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替陈仁海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容器。这个孩子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是她的。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凉了一下。
可那凉意很快就散了。因为她怀里的这个小婴儿,正用她小小的、软软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夏若晨的一根手指。抓得很紧,很紧。夏若晨的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忽然释怀,也彻底动容。这个小小的生命,经由她的身体孕育,依托她的血脉成长,是世上唯一最依赖她、最需要她的存在。
一定做一个和母亲不一样的母亲。这个念头在夏若晨心里,像一颗种子,悄悄地扎下了根。
她给女儿取名叫陈悦然。悦,喜悦。然,安然。
她希望她的女儿这一生都能喜悦,都能安然。不用像她一样,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不用像她一样,用半生的时间去治愈一个破碎的童年。
婆婆把夏若晨照顾得极好,好到让夏若晨有些不知所措。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汤,炖鸡,煮红糖水。她不让夏若晨碰一点凉水,不让她抱孩子太久,怕她累着。夏若晨有时候会看着婆婆忙碌的背影发呆。她想,这个老人和她的母亲是那么不同。她的母亲一辈子都在追逐体面,追逐一个拿得出手的男人。而这个老人一辈子都在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母亲每天都会打来电话。电话里,母亲的声音是夏若晨从没听过的、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她问夏若晨身体怎么样,伤口疼不疼。她问夏若晨有没有奶水。她问孩子乖不乖,夜里闹不闹。每一次,母亲都会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很久。说那些夏若晨从前从没听她说过的话。
“若晨,你刚生完孩子,千万不能着凉。”
“若晨,你要多吃点,奶水才够。”
“若晨,你从小身体就弱,月子里一定要养好,不然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夏若晨握着电话听着,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母亲是把她放在心上的。这种被重视的感觉来得太迟了。迟得让她恍惚,迟得让她既觉得温暖,又觉得酸楚。
母亲说想来广州看看夏若晨,看看她的外孙女。夏若晨考虑母亲身体情况,答应母亲等女儿满了百天,她就带女儿回东北。
女儿悦然三个半月的时候,恰好妹妹夏若希放了暑假。夏若晨一个人抱着女儿飞回了东北。飞机上,悦然很乖。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偶尔醒来,睁着那双小小的、单眼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夏若晨抱着她,看着舷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母亲看见了她们进门,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快步迎上来,从夏若晨手里几乎是抢一样地接过了悦然。她把悦然抱在怀里,低头看,看那张小小的、红扑扑的脸。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夏若晨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她看见母亲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悦然的小脸上。悦然被惊醒了,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流着泪的陌生的老人。她愣了一下,然后竟然冲着外婆笑了。
母亲抱着悦然,转过身对姨妈说:“姐,我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了。”
姨妈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她抹了抹眼睛说:“人只要活着,就充满希望。”
夏若晨听着母亲和姨妈的对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她想,母亲这一生到底在追什么呢。追一个永远也追不回来的男人,追一个永远也追不回来的体面的婚姻。她追了一辈子,追得满身是伤,追得一身是病。可到头来,让她说出“人生无憾”的,竟然只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原来,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所求的就只剩下那么一点点最朴素、最原始的东西了。血缘。后代。延续。
夏若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为母亲做了一件能让她安心的事。她生了一个让母亲觉得自己这一生终于圆满了的孩子。这个念头让夏若晨心里既觉得释然,又觉得悲哀。释然,是因为她终于还了母亲点什么。悲哀,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原来她和母亲之间那一份被怨恨、被伤害、被距离撕扯了多年的母女情分,最终竟然需要靠一个孩子,才能勉强地缝合起来。
回到东北后的几天,母亲抱着悦然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夏若晨在一旁看着,忽然发现了一件让她想不通的事。
母亲明明那么不喜欢陈仁海的长相。她曾经那么嫌弃地说过,陈仁海的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样长得标致。可现在,她看着这个五官像极了陈仁海的外孙女,却怎么看怎么喜欢。
“你看这孩子的眼睛,”母亲抱着悦然对姨妈说,“虽然是单眼皮,可这轮廓多柔和啊。笑起来眼尾轻轻一弯,多好看。”
悦然的塌鼻梁,在母亲嘴里也成了“鼻型圆润柔和”。“这鼻梁,圆润柔和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孩子。”
夏若晨听着,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原来,隔代亲真的不是传说。同样一张脸,长在陈仁海身上,是“拿不出手”,是“没有一样标致”。可长在悦然身上,却成了一个“集齐了所有优点”的漂亮的孩子。
夏若晨想,这大概就是血缘的力量吧。母亲讨厌陈仁海,从来不是因为他抢走了她的女儿,而是因为他那副“拿不出手”的长相,和他那个一贫如洗的家庭背景。可她爱悦然,是因为悦然是她的女儿生的孩子,是她的血脉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延续下去的证明。这种爱不讲道理,没有逻辑。它只是本能地存在着。它让一个一辈子都活在恨里的女人,在看见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的时候,忽然变得柔软,变得慈祥。
夏若晨看着母亲那副抱着悦然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心里很感慨。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在和父亲争吵,总是在打砸哭闹,总是在用那样冰冷的、恶毒的眼神看着她那张和父亲一样的脸。她几乎从来没有在母亲脸上看见过这样温柔的、慈爱的、满足的表情。现在,她看见了。只是这温柔,这慈爱,这满足,全都给了悦然。一点都没有留给她的童年。
妹妹夏若希是第二天才回来的。她看到悦然惊讶的说:“天啊,这小小一只简直就是我姐夫的翻版哟!”母亲气的在小女儿身上拍打着,她说悦然可比爸爸漂亮一百倍。
晚上,夏若希要睡在姐姐房间。
悦然睡着后,夏若希拉着姐姐衣服说:“姐,让我看看你的肚皮。”
夏若晨犹豫了一下,还是掀起了衣角。那道刀口横亘在她的小腹上,很长,很狰狞,像一条趴在她雪白皮肤上的暗红色的虫子。刀口周围是一圈淡淡的妊娠纹,那些纹路像干裂的河床的裂纹,蔓延开来。
夏若希看着那道疤,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姐,”她的声音是抖的,“那么洁白无瑕的你,肚子上竟然留下了这么长的刀疤和妊娠纹……”
夏若晨放下衣角,轻轻地说:“生孩子,都是这样的。”
“我还是不能接受。”夏若希说。她抬起眼看着姐姐,那双眼睛里满是说不出的心疼,“我记忆里的姐姐,还是十几岁的样子。我无法相信你已经做了母亲了。”
夏若晨看着妹妹,心里泛起一阵温柔的、又酸楚的情绪。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还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妹妹总是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小的尾巴。她走到哪儿妹妹就跟到哪儿。受了委屈就扑进她怀里喊她姐姐。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妹妹一辈子。可现在妹妹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会心疼她、会为她流泪的大姑娘了。而她自己,也从一个被妹妹仰望着、依赖着的姐姐,变成了一个母亲。时间真的是一个残忍的东西。
夏若希擦掉眼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头看着夏若晨,说:“姐,我一直以为,我的姐夫一定是志光哥哥,没想到你现在却为别的男人生了孩子。”
夏若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苏志光。这个名字像一根被埋在很深很深地方的刺。平日里她不去碰它,可只要有人轻轻地提起它,那根刺就会隐隐地疼起来。
“人生就是变幻无常。”夏若希说。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感慨。
她顿了顿,又问:“姐,你为什么不和志光哥哥结婚?”
“又不在一个城市,”夏若晨淡淡地说,“自然就失去了联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很久以前的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轻描淡写的几个字背后,藏着多少她不愿再提起的东西。
不在一个城市。失去了联系。这八个字,是她对那段感情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交代。她不能告诉妹妹,她之所以不嫁给苏志光,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从内到外都充满污浊的人”,是因为她亲手把那个从十一岁起就等着娶她的男孩推开了。
“姐,我觉得姐夫配不上你,他太平庸了。”夏若希认真的说。
“你姐我也是平庸的人,一个漂泊在南方的普通打工人,又有什么资格嫌弃别人?”夏若晨顿了顿说,“你姐夫对我很好。”
夏若希看着姐姐,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可她终究没有问。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夏若晨知道,妹妹是懂她的。妹妹不问,是因为她知道姐姐不想说,是因为她懂得守住边界,不去强行窥探姐姐的心事。这份懂得,让夏若晨既感激,又心疼。
返程回广州的前一晚,夏若晨和母亲不经意的聊起了父亲。
夏若晨说,县城这么小,几乎没有秘密。父亲一定已经知道她带孩子回来,却没有和她联系。而她也不会再主动去联系父亲。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冷的,冷得像北方冬天结了冰的江面。
夏若晨说:“我外出南方打工,又嫁了一个相貌丑陋、没有良好家庭背景的男人,我知道这些这对他来说是一件丢脸的事。他不会想再见我。”
母亲听着,没有立刻说话。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母亲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恨意。
“你爸这个人……”母亲说,“他这一辈子最爱的只有他自己。他抛弃了我,抛弃了你,也抛弃了若希。他连自己的亲骨肉都能说不要就不要。他这样的人不配做父亲。”
可说着,母亲忽然又停了下来。她看着夏若晨,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不过九月,”母亲说,“你也不要把他说得太不堪,他到底是你的父亲。”
夏若晨看着母亲,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悲哀。她发现,母亲直到现在都还在替父亲说话,都还在维护着那个抛弃了她、背叛了她、把她逼成一个疯子的男人。
夏若晨终于明白,母亲恨父亲,恨他一次次的出轨,恨他对婚姻的不尊重,恨他把自己熬成了一身的病。可在这恨里,却始终掺着母亲自己都不自知的爱。这份爱藏在恨里,藏在那些歇斯底里的、打砸哭闹的、日复一日的纠缠里。她一辈子都在和这个男人纠缠,也一辈子都没有真正地放下过这个男人。
夏若晨为母亲感到悲哀。可转念又想,自己又比母亲好到哪里去呢。母亲放不下父亲,而她放不下过去。她们母女,一个用恨,一个用逃离,都没有真正地放下过那个让自己痛了半生的东西。母亲把爱活成了恨,而她把爱活成了不敢。
她不敢去爱,不敢去相信,不敢把自己交出去。她用一层薄薄的冰把自己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走进来,也不让自己走出去。她和母亲看似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可骨子里她们是一样的。母亲选择了恨,而她选择了冷。
返程那天早上,母亲给夏若晨包饺子,是夏若晨最喜欢吃的韭菜鸡蛋馅的。
夏若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忙碌的母亲。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厨房里给她包饺子。那时候的母亲年轻,漂亮,神采飞扬。那些记忆像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模糊了,却依然能看出当初的轮廓。
饺子端上桌。夏若晨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的鲜、鸡蛋的香在嘴里化开。
“真好吃。”夏若晨说。
“好吃就多吃点。”母亲笑着说,“你在广州这几年很少吃到这样的饺子吧。”
夏若晨点点头。
母亲看着夏若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九月,仁海喜欢吃饺子吗?”
夏若晨想也没想,说:“不知道。”
母亲愣了一下,又问:“那仁海平时喜欢吃什么呢?”
夏若晨还是想也没想,说:“不知道。平时都是他做晚饭,好像什么都做,也没有固定的。”
母亲没有再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夏若晨。
吃完饭,妹妹去洗碗了。悦然在床上熟睡。客厅里只剩下夏若晨和母亲两个人。
母亲忽然轻声地问了一句:“九月,你并不爱他,为什么要和他结婚?”
夏若晨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看见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夏若晨一直以为,只要她不说,只要她表现得足够平静、足够得体,就不会有人看出来。而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人群里的人。她一直精心维持的那层体面的、得体的、平静的壳,在母亲这一句轻飘飘的话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她原以为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是苏志光,是那个陪她长大、看她哭过最多次的男孩。可现在她才明白,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从来都是母亲。因为母亲是那个把她生下来的人,是看着她从一个婴儿长成一个少女、再长成一个女人的人,是那个和她流着一样的血液的人。
母亲隔着三千多公里,隔着好几年的疏离,隔着无数次的争吵与伤害,却依然能一眼看穿她心里最深的那个秘密。这个认知让夏若晨既觉得恐惧,又觉得悲凉。恐惧,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在母亲面前从来就是透明的,她藏不住任何东西。悲凉,是因为她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个她逃避了很多年的真相。她不爱陈仁海。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他呢?”夏若晨说。她的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他对我很好。”
“九月,你是我生的,我怎么会不了解你。”母亲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从上次我带若希去广州那次,我就感觉到了,你根本不爱他。”
母亲顿了顿,继续说:“你完全不关心他,你看他的眼神里,也没有任何温暖,就好像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母亲说的没错。快七年了,她和陈仁海同住一个屋檐下,同睡一张床,甚至共同生了一个孩子。可她对他一无所知。她从来没有真正地想要去了解过他。这个认知让夏若晨心里涌起一种深深的寒意。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自私的人。她享受着陈仁海的好,却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他。她嫁给他是为了将自己的户口迁出,她给他生孩子是为了还债。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把陈仁海当成一个与她相关的人。
可她又不愿意在母亲面前承认这一切。她不想让母亲看到她内心的那片荒芜。
于是她淡淡地笑了笑,看着母亲说:“爱有什么用呢?像你一样,把一生都纠缠于他爱不爱你这件事,甚至把这件事看的比我和若希都重要,最后,输得彻底吗?”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话里的刀却很锋利。
母亲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夏若晨,那双眼睛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那里面有震惊,有受伤,有一种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的疼痛。
夏若晨看着母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她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她知道她不该这样对待母亲。
可她控制不住。因为母亲戳中了她心里最隐秘、最不堪的那个伤口。她不爱陈仁海这件事,她一直都知道,可她一直不敢去面对。她一直用“他对我很好”来麻痹自己,来说服自己这段婚姻是值得的。可母亲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层薄薄的纸。
夏若晨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一年她十六岁,父母离婚。她站在客厅的角落里,看着父母把两个孩子像分行李一样,一人一个地分掉。谁也没问她一句你愿意跟谁。那一刻她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被需要的人,她只是一个可以被轻轻放下、又不敢有怨言的附属品。她的父母爱自己比爱她和妹妹更多,这就是她的命。
后来她逃到了广州。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命运了。她以为只要她不再做那个懂事的、听话的、看人脸色的九月,她就能重新活一回。
可她错了。她只是把那个九月藏了起来。藏得很深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以为那个女孩已经死了。但那个女孩并没有死。她只是躲在夏若晨身体最深最深的地方,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爬出来,一遍一遍地问她:你到底爱谁,你到底被谁爱过。而夏若晨从来都答不上来。
因为她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爱过谁,也从来没有真正地被谁爱过。苏志光爱她,可她把他推开了。陈仁海爱她,可她把他当成了一个取暖的、还债的工具。父亲母亲爱她,可他们都更爱自己。她这一生好像始终都只是一个在爱与不爱之间游荡的孤魂。她从来没有真正地属于过谁,也从来没有真正地拥有过谁。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可她又不想在母亲面前承认这一切。因为她知道,一旦她承认了,她就等于承认了自己这半年都活成了笑话。一个逃了半生却终究没能逃出宿命的笑话。
母亲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北方夏天那种明亮的、刺眼的阳光。那阳光照进屋子里,照在母亲那张苍老的、已长了皱纹的脸上。
夏若晨看着母亲,忽然觉得母亲是那么孤独。她这一生都在追爱。爱一个男人,爱到失去自我,爱到满身是伤。而现在,她的女儿却冷漠的话告诉她:爱是没有用的。
夏若晨忽然有些后悔。她想说点什么来弥补,可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和母亲之间刚勉强缝合起来的母女情分,似乎又在这一场关于“爱”的对峙里再次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那道缝不深,却一直都在。像她小腹上那道剖腹产的刀口,愈合了,却永远留着一道淡淡的疤。
女儿悦然此刻正躺在隔壁的房间里安静地睡着。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婴儿特有的安详的、满足的笑容。她不知道她的母亲此刻正坐在客厅里,和她的外婆进行着一场关于“爱”的无声的对峙。她也不知道,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带着怎样复杂的、沉重的宿命。她只是安静地睡着,像一个纯洁的、干净的、没有过去的生命。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北方夏天那种干燥的、温热的气息。夏若晨看着熟睡的女儿,在心里默默对她说:悦然,你要好好地长大。妈妈会努力做一个好妈妈,妈妈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