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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嫁人抵债 葬礼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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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后的第二天,伊芙琳·斯特林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列了一张清单。
莫顿管家端着茶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小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头用鹅毛笔写着一行行工整的小字:
书房藏书,一打,十二美元。
马车,含马匹,二十八美元。
银器一套,四十美元。
母亲的钢琴,五十美元。
"小姐……"老管家欲言又止,"这些,可都是先生留下的。"
"留着会生利息吗?"伊芙琳头也没抬,"不会。那就卖。"
莫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跟着斯特林先生三十年,见过这位小姐从小长大的模样——她从前爱哭,摔一跤要哭半天,如今父亲死了,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下午,莫顿把变卖的告示贴在了门口的铁栅栏上。
太阳还没落山,旧货商就上门了——一个精瘦的老头儿,戴着油腻的皮围裙,进门先围着那架钢琴转了三圈,蹲下来敲了敲琴板,嫌弃地摇头:
"漆面都花了,音也不准。五十?二十五,不能再多。"
"四十五。"
"三十。"
"四十,一分不少。琴凳和琴谱一并给你。"
老头儿咂了咂嘴,又绕着钢琴走了一圈,最后叹了口气:"成,四十。你们家这日子……"他没说完,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几张纸币。
伊芙琳接过钱,当面数清,在清单上划掉一行。
她看着旧货商指挥工人抬琴的背影,忽然想起上辈子——她也这么"割"过东西。那是她入行第三年,市场崩盘,她手里重仓的一支股票连续跌停,她咬着牙在最低点平仓。割肉离场那晚,她疼得三天没睡好。后来才慢慢明白:割肉不是认输,是保住还能翻身的本钱。
如今卖钢琴、卖藏书、卖银器,也是一样的道理——在最坏的时候,把珍视的东西,换成翻身的本钱。
家都要没了,还有什么不能卖。
午后,旧货商的工人把钢琴从二楼抬下来时,母亲扶着门框站在卧室门口。
她看着那架漆面斑驳的琴被一级一级抬下楼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问了一句:
"……小伊芙,你祖母留给我的那架琴,能卖五十吗?"
"卖了四十。"伊芙琳没回头,"等我赚了钱,再给您买一架。"
母亲没有应声。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不用买。卖了也好——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傍晚,两个穿灰制服的伙计来敲门。他们没进屋,只在门厅里量了量墙,又量了量窗,拿笔记了两笔。
"格雷森经理吩咐的。"其中一个说,"三个月后,这屋子要换墙纸。"
莫顿的手,在围裙上攥紧了。
楼上,母亲的咳嗽声,忽然停了。
"小姐,先生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莫顿从怀里摸出一本皮面账本,放在桌上,"他说,等您什么时候能看懂这里面的账了,再看。"
伊芙琳翻开账本。
斯特林信托银行,往来账目,1881-1884。
账本上的字迹工整而克制,一笔一画,看得出写字的人是个谨慎的人。伊芙琳一页一页地翻,速度很快——上辈子她审过比这厚十倍的报表,一眼就能从数字里看出窟窿在哪。
她翻到中间,手顿住了——有一页被整整齐齐地撕掉了,只留下毛边。
她盯着那页毛边看了很久。
缺一页账,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页记的东西见不得人,要么记这页的人想保住谁。以父亲临终前"信错了人"那句话来看——恐怕是前者。
"这一页呢?"
莫顿摇头:"先生撕的。他说……他说这一页上记的东西,他信错了人。"
信错了人。
伊芙琳合上账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她没问是谁——问了,老管家也不会说。她只是把账本收进怀里,像收那叠债券一样。
"莫顿,三天内把东西卖完。马车先留着,周五我要出门。"
"小姐要去哪儿?"
"证券交易所。"
午后,格雷森家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在那之前,伊芙琳已经把那本账本从头翻到了尾——斯特林信托银行的往来账目里,恰好记着一笔借贷:大陆信托经理侄子名下商行,利息九厘,去年只还了三成本金。她合上账本,指尖点了点那行字。
阿尔杰农·格雷森从车上跳下来。他生得不算难看,一身新做的西装,领巾打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眼睛在打量伊芙琳时,带着一种打量货品的掂量。他身后的马车是新的,车辕上的漆亮得能照出人影——看来格雷森家的日子,过得比斯特林家好得多。
露辛达躲在楼梯拐角,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客人。伊芙琳看了一眼妹妹,没有赶她走——让她看着也好,看看这些体面的先生,是怎么把"婚事"说成"出路"的。
"斯特林小姐,"他摘下帽子,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家叔让我来探望您。节哀。"
伊芙琳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没让莫顿上茶,也没有请他进门的意思:"格雷森先生今日登门,总不会是为了吊唁。有话,直说便是。"
阿尔杰农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堆回来。
"爽快。那我就直说了——家叔的意思,您是知道的。嫁给我,宅子保住,债务一笔勾销,您以后还是体面的斯特林夫人。您瞧,这桩婚事,对您是再好不过的出路了。"
他说"出路"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笃定。
"我知道您心里委屈。"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可您想想——嫁给我,令堂能继续养病,令妹也能继续上学。您一个姑娘家,总不能叫一家老小跟着您喝西北风吧?"
"格雷森先生考虑得真周到。"伊芙琳说,"连我母亲的病、我妹妹的学,都替我想到了。"
"那是自然。"阿尔杰农挺了挺胸。
"那我倒想请教——"伊芙琳说,"您商行去年的盈利,够养几位病人、供几位学生?"
阿尔杰农的笑容僵住了。
伊芙琳看着他,没有继续逼问,只是平静地开口:"格雷森先生,您今年二十有六?"
"……是。"
"在布鲁克林经营商行?"
"不错。"
"一年盈利几何?"
阿尔杰农愣了愣:"……怎么,斯特林小姐还懂生意?"
"略懂。"伊芙琳说,"我父亲留给我的账本上,恰好记着一笔贵商行的借贷——您那家布鲁克林的商行,两年前从我父亲手里借过钱,利息九厘,去年只还了三成本金。这笔账,如今还是斯特林信托的资产。"
阿尔杰农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令叔让您娶我,"伊芙琳看着他,声音平淡,"娶了我,宅子、债券、连同账本上那几笔账,都归了格雷森家——您欠我父亲的钱,自然就不用还了。格雷森先生,这桩婚事,到底是给我找出路,还是给您的账找出路?"
阿尔杰农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伊芙琳堵了回去:"茶不必上了。请转告令叔,三个月之约不变。到时候我若还不上,再谈婚事——届时,我自会考虑。"
阿尔杰农灰着脸走了。
莫顿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马车狼狈地驶远,又看了看自家小姐——她依旧站在楼梯上,神色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姐,"老管家忍不住开口,"您既然知道他们打的算盘,何必还答应考虑婚事?"
"莫顿,"伊芙琳说,"账上还欠着两万一千。嘴上逞能,一文不值。他叔侄俩一个要债一个要人,唱的是同一出戏——我若当场撕破脸,他们明天就能拿着借据上门收房子。留着这三个月,是留着翻盘的时间。"
她回到书房,翻开那本缺页的账本,又取出那叠特兰西特债券,并排摆在桌上。
窗外,曼哈顿的黄昏正一点一点暗下去。煤气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窗纸上。
周五,她穿过下城,路过救济院门口排着的长队——衣不蔽体的男人,抱着孩子的女人,在风里缩成一团。一个擦皮鞋的童工追着滚落的铜板跑出半条街。再往前的街角,卖热玉米的小贩支着锅,蒸汽在冷风里直直地升起来,香得让人心慌。
伊芙琳站在街口看了很久。
她很清楚——三个月后,如果她还不上钱,这条队伍里就会有她、母亲,和妹妹。
周五,伊芙琳站在了证券交易所门口。
1884年的纽约证券交易所,还是一栋不起眼的石头建筑。门口挤着穿哔叽西装的男人,抽烟的、看盘的、大声争论行情的,人声鼎沸。报单员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夹着烟味、汗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她一个穿着黑色丧服的女人站在那里,像一滴墨落进油锅里,立刻引来无数目光。
"哪儿来的女人?"
"啧,走错地方了吧?裁缝店在隔壁街。"
"别理她,估计是哪个破产户家的闺女,堵债主堵到这儿来了。"
伊芙琳充耳不闻。她没进去——交易所不欢迎穿裙子的,她也没打算进去。
她只是站在台阶下,看着门口那块黑板上贴着的行情。
莫霍克联合矿业,上周五收盘,两美元一角七分。
连跌三周,人人都说它完了。
可她记得很清楚,再过一个周末,就是 4 月 7 日,周一——北安大略发现矿脉的消息会在早上见报,开盘后,这支"烂在泥里"的股票会像疯了一样往上涨,连涨三天,涨四成。
她盯着那行字,在心里又算了一遍:八十七美元,就算翻四成,也不过一百二十块。离两万一千的债,还差得远。
但那至少是第一步。
周日,曼哈顿下着细雪。
伊芙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纸币——卖掉的藏书、银器和母亲的钢琴,共换来一百零二美元。她留下十五美元作这个月的吃用,剩下的八十七美元,是全部能押上去的本金。
烛火在风里晃了晃。她合上账本,又把那叠债券取出来看了一遍,才吹熄了蜡烛。
明天,周一。
她要赶在开盘前,把这八十七美元,全部押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