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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友 罗伯特·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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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斯特林站在灯下,笑着看她,像一位多年未见的长辈,终于找回了走失的侄女。
他穿着一件粗呢外套,袖口磨得发亮,皮靴上沾着干涸的泥——是西部的泥。浑身上下,只有那只怀表的链子是新的,金的,在这间旧宅子的灯下,格外扎眼。
一个落魄的人,不会戴着金链子怀表。
一个发了财的人,不会穿着磨破袖口的外套。
伊芙琳只看了两眼,就在心里把他重新估了一遍——这个人,在刻意掩饰什么。
"小伊芙,"他说,"你父亲的事,我在西部听到消息,心里难受了很久。你……节哀。"
"多谢罗伯特先生。"伊芙琳说,没有让他坐,"您回来,是为了吊唁家父?"
"是。"罗伯特叹了口气,"也是来看看你。"
"家父去世快两个月了。"伊芙琳说,"罗伯特先生,西部的信,要走这么久吗?"
罗伯特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化开:"……消息不通。我住的地方,离铁路远。"
"您住的地方离铁路远,消息不通——可您知道斯特林信托没了,知道我欠了大陆信托的钱,还听说我在交易所门口摆了张摊子。"伊芙琳说,"罗伯特先生,消息不通的人,消息倒是灵通。"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罗伯特眯起眼,重新打量她——这一次,目光里没有了长辈的慈祥,多了几分掂量。
"小伊芙,"他说,"你比你父亲,难对付。"
"家父生前总说,做生意的人,最怕遇到难对付的人。"伊芙琳说,"罗伯特先生,您当年跟他合伙那么多年,应该深有体会。"
罗伯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还是原身记忆里的洪亮,只是听在耳朵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做生意的,总有几个相熟的消息贩子。"他说,"你父亲当年教我:钱要过手,消息也要过耳。"
"那您应该也知道,我家欠着大陆信托两万一千。"
"知道。"罗伯特说,"所以我才说,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你手里那五张债券。"罗伯特说,"卖给需要它的人。债务,一笔勾销,宅子,也保得住。"
伊芙琳的指尖在袖口里轻轻一顿。
债券。
他连债券都知道。
她手里有五张特兰西特债券——这件事,她只对三个人说过:公证人、柯林斯、塞西尔。洛克是自己查出来的。罗伯特——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父亲生前……"罗伯特端着茶,像是随意地问,"留给你什么东西没有?"
"一套首饰盒,一枚胸针。"伊芙琳说,"不值什么钱。"
"哦。"罗伯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房半掩的门上,"他没有留给你……账本什么的?"
伊芙琳的心里,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弦。
账本。
他果然在找账本。
"账本?"她脸上不动声色,"罗伯特先生,家父的账,不是都结给您了吗?您还找他留的账本做什么?"
罗伯特顿了一下,随即笑道:"随便问问。你父亲生前账目清楚,我想着,说不定留了什么没结清的。"
"没结清的,都在大陆信托的账上。"伊芙琳说,"罗伯特先生要是想查,可以去问格雷森经理。"
罗伯特没有再追问。但他放下茶杯时,指节微微用力了一下——伊芙琳看在眼里。
"罗伯特先生,"她问,"您是替谁,来跑这一趟的?"
罗伯特没有回答。
"是洛克先生吗?"
罗伯特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
"那就是您自己,也在收特兰西特的债券。"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伊芙琳没有继续逼问。她换了个方向:"罗伯特先生,您替人要债券,对方出多少?"
"这你不用管。"
"总得让我知道,我这五张,值不值。"
罗伯特看了她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一张。"
伊芙琳心里飞快地算:三千一张,五张一万五——和面值一样。比洛克出的八千总价,高出近一倍。
"一万五。"她说,"罗伯特先生,您替人买债券,出手倒是大方。"
"对方看重的是铁路的前景。"
"前景?"伊芙琳说,"特兰西特都要破产清算了,什么前景?"
罗伯特沉默了一瞬,随即说:"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点头,明天钱就到。"
"罗伯特先生,"伊芙琳说,"您连买家是谁都不肯说,却要我卖东西——您觉得,我会答应吗?"
罗伯特看着她,半晌,缓缓开口:"小伊芙,你父亲当年的事,你了解多少?"
"您说。"
"1882年,特兰西特承销出了事。"罗伯特说,"你父亲——他把信托的存款,挪去填了承销的窟窿。我劝过他,他不听。我做不到看着他把客户的钱填进火坑,所以我走了。"
"所以您是……良心发现,才离开的?"
"随你怎么想。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那本账,缺了一页。"罗伯特说,"那页账,是我亲眼看他撕的。1882年冬,他当着我的面,把那页从账本上撕了下来。"
伊芙琳的指尖在袖口里微微收紧。
罗伯特知道缺页——甚至,亲眼看过父亲撕账。
"那一页上记的,就是他挪走的最后一笔钱。"罗伯特说,"他撕了账,不是护别人,是护自己。"
"……您说,那页记的是家父挪的钱。"伊芙琳看着他,"可您又说,账是您亲眼看他撕的——罗伯特先生,您既然在场,为什么不拦他?"
罗伯特顿了一下:"……我拦过。他不听。"
"您拦过。"伊芙琳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追问。
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贝克先生说,那笔六千的转账,是罗伯特让办的;罗伯特说,缺页记的是父亲挪的钱。两个人,两种说法。
而撕账的人,是父亲。
她信贝克。因为贝克没有理由撒谎——而罗伯特,有。
伊芙琳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
父亲临终前说"他信错了人"。
如果罗伯特说的是真的——父亲是挪用资金的人,那他临终该说的是"我错了",而不是"信错了人"。
"信错了人"——这三个字,是一个受害者说的话。
她信的是父亲。
"罗伯特先生,"她说,"您说那一页上,记的是家父挪走的钱。那您告诉我——那笔钱,最后进了谁的账?"
罗伯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我怎么知道。"
"您是合伙人,账从您手里过。"伊芙琳说,"您不知道,谁知道?"
罗伯特站起来,笑容淡了:"小伊芙,我今天来,是念在旧情的份上,给你指一条路。你父亲的事,你查下去,对你没有好处。"
"您这是在警告我?"
"是忠告。"罗伯特说,"你父亲——就是查得太深,才把自己搭进去的。"
他说完,没有再等她的回答,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债券的事,你好好想想。三天内,随时可以找我。"
"罗伯特先生住哪里?"
"会有人告诉你的。"
他走了。
伊芙琳站在门廊下,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过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信的是父亲。
可罗伯特的话,像一根刺——"你父亲挪了信托的钱"——如果这话有一半是真的呢?
她闭上眼,把父亲的一生重新过了一遍:斯特林信托,专做下城小商户的存贷,最风光的时候,第五大道的马车都排到家门口。父亲破产前一年开始碰铁路——那是1883年,罗伯特走后一年。
如果父亲1882年就挪了钱,那1883年的铁路投机,就不该是"开始",而是"续"。
可莫顿说过,父亲从前不碰股票。
一个从不碰股票的人,在合伙人离开一年后,突然开始碰铁路——更像是一个人,在替别人还债。
她睁开眼。
罗伯特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但她会查。
她需要证据。缺页上那笔账,到底记的是什么。
"莫顿。"她叫来老管家,"明天,替我打听——罗伯特先生回纽约,都见了些什么人。"
"是。"
第二天,她又把汤姆叫来:"多伊尔先生,替我托芝加哥那边跑单的老乡,打听一个人——罗伯特·斯特林,这几年在西部,做的是什么生意。"
"成,交给我。"汤姆拍着胸脯,"跑单的兄弟,哪儿都有。"
三天后,莫顿和汤姆的消息,先后回来了。
莫顿说:"罗伯特先生回来这些天,闭门谢客,只有一位访客——洛克信托的马车,在他住的旅馆门口,停了整整两个时辰。"
汤姆说:"小姐,我托芝加哥那边跑单的老乡打听了——罗伯特先生这几年在西部,做的生意,跟铁路沾边。而且,他账上,跟洛克信托,有往来。"
伊芙琳坐在书房里,听着这两条消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洛克。
她想起洛克那天的话:"令尊生前,最信任的那位。"
洛克让她去查罗伯特。可洛克自己,跟罗伯特有往来。
——洛克是想借她的手,除掉罗伯特?还是他和罗伯特本就是一伙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心里慢慢地,把这三个人——洛克、罗伯特、还有那个她还没见到的"当年经手承销的人"——摆上了同一张棋盘。
如果罗伯特是洛克的人,那洛克让她查罗伯特,就是借她的手;如果罗伯特不是洛克的人,那洛克为什么在他旅馆门口停两个时辰?
还有一种可能:洛克和罗伯特,各怀心思。洛克要债券,罗伯特也要债券——他们是竞争对手,但罗伯特的钱,是从洛克那来的。
钱从洛克的口袋里出来,债却记在罗伯特的头上——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协议。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罗伯特背后,到底站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