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哄我入眠》雾落晓枝

3、四十七天 裴时想了整

　　裴时决定请陆声来配旁白，不是一时冲动。

　　这件事他想了整整四十七天。

　　第一天，他只是觉得这个声音好听，第十天，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晚十一点。第二十天，他在拍戏的间隙戴着耳机听回放，被导演喊了三次“裴时你走神了”。第三十天，他让周姐查了这个主播的真实身份——陆声，二十六岁，配音演员，科班出身，作品列表长但大多查无此剧，最近一部能叫上名字的是给一个三流动画配了男三号的室友。

　　周姐把资料发给他的时候附了一句：“这人挺惨的，听说当年毕业大戏是男一号，结果毕业之后一直没混出来，现在靠哄睡直播交房租。”

　　裴时盯着“毕业大戏男一号”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想，一个能演男一号的人，声音里一定有比“哄睡”更多的东西。

　　第四十天，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这个人请到自己的电影里来。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他真的需要那个声音——《长夜》的男主角是一个失眠了十年的人，电影结尾有一段四分钟的独白，需要一个“能让观众听着听着就犯困”的声音。整个配音圈，他找不到第二个人有这种能力。

　　第四十七天，他让周姐去联系陆声的经纪人，给出的试音要求只有一句话：“声音要干净，带一点困意。”

　　周姐问：“就这？不要求技巧、不要求戏感？”

　　裴时说：“他的戏感，我在直播间里听过了。”

　　而在陆声那边，这四十七天是另一个故事。

　　他不知道那个深蓝海头像的主人是谁，但他开始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每晚十一点零三分，那个 ID 会准时出现在直播间的在线列表里；十一点零五分，一支玫瑰；一点整，下播前的最后一句话永远是“主播晚安。今晚也睡得很好。”

　　陆声开始在直播里偷偷跟他说话。他会在读《小王子》的时候特意放慢语速，因为他猜这个人可能喜欢慢一点的节奏；他会在弹幕问“主播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笑着说“没有，但有一个每天来报到的老朋友”；他会在下播后多留五分钟，就为了等那个深蓝海头像打出最后一句晚安。

　　有一天晚上，他直播到一半，嗓子突然哑了。那天他白天配了八个小时的音，嗓子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不想停播——因为那个人每天都来。他硬撑着读完了半章《小王子》，声音哑得像砂纸。弹幕里有人说“主播今天状态不好啊”，有人说“是不是感冒了”，还有人直接退出了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一百二掉到了四十七。

　　但那个深蓝海头像一直在。

　　下播前，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今天嗓子不太好，抱歉。明天会好的。”

　　然后他看到那个 ID 打了十支玫瑰——不是平时的一支，是十支。留言：“主播好好休息。明天见。”

　　陆声盯着屏幕，眼眶忽然就热了。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对着麦克风，小声说了一句：“明天见。”

　　那天晚上他关了直播，坐在地板上，把手机里那个 ID 的主页翻了一遍又一遍。还是空白，什么都没有。但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裴时在另一个城市的酒店房间里，因为他嗓子哑了而失眠了一整夜。裴时戴着耳机，把那段沙哑的《小王子》回放了三遍，然后给周姐发消息：“试音通知发了吗？”

　　周姐回：“发了。对方说明天下午到。”

　　裴时看着手机屏幕，很久之后打了三个字：“好。期待。”

　　这四十七天里，他们还见过一次面——虽然陆声不知道。

　　那是一个配音圈的小型聚会，在一个酒吧的包间里。陆声被朋友拉去凑热闹，坐在角落喝果汁。裴时那天刚好在隔壁包间参加一个电影项目的筹备会，中途出来接电话，路过陆声所在的包间时，门没关严，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声音他太熟了。四十七天，每晚两个小时，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停下脚步，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陆声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正被朋友逗得笑出了声。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条缝，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和直播间里那个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完全不一样——现实里的他，看起来有点瘦，有点倦，但是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亮的。

　　裴时站在走廊里，听他笑了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进去。他觉得，有些相遇，应该留给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比如，明天下午的录音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