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哄我入眠》雾落晓枝

15、裴家的灯 裴母雨天突

　　裴时的母亲，是在一个雨天到北京的。

　　周栀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裴时正在片场。周栀的声音难得有点慌：“裴时，阿姨来了。没提前说，直接到机场了，问你家地址，我说你住片场，她说那她就去片场看儿子。”

　　裴时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接。”

　　“等等，”周栀说，“阿姨还问了一句，问陆声是不是住你那儿。”

　　裴时没说话。

　　裴母叫王秀英，退休前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裴时十五岁那年，父亲因公牺牲，她一个人把裴时拉扯大。这个母亲，裴时怕了十三年——怕她哭，怕她问“你爸要是还在”，怕她看自己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疼。

　　陆声知道裴母要来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炖排骨汤。他炖了一半，放下勺子，认真地洗了手，换了三件衣服，问小满：“阿姨会喜欢我吗？”

　　小满：“哥，你炖的排骨汤我都闻饿了。”

　　“那不一样。”陆声说，“我第一次见家长。”

　　见面定在一家很安静的私房菜馆。裴时、陆声先到。陆声坐在椅子上，把菜单看了三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裴母到的时候，风衣上还带着雨珠。她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陆声一眼，没说好不好，只是坐下，说了句：“点菜吧。”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裴时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问：“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好做准备？”裴母放下筷子，“我听说你处对象了。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孩子。”

　　“妈——”

　　“我还没说完。”裴母打断他，看向陆声，“陆声是吧？我知道你。你的节目，我听过。”

　　陆声愣了：“阿姨，您……”

　　“裴时他爸走后的头两年，我整夜睡不着。后来睡不着的人变成他了。”裴母的声音很平，"他这十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我在老家，管不了他，只能每天打个电话，问一句‘睡了没'。"

　　她顿了顿：“听说你能让他睡着。”

　　陆声坐直了身体：“……阿姨，我尽力。”

　　“尽力不够。”裴母说，“我要的是，你能一直让他睡着。”

　　裴时皱起眉：“妈，你这话……”

　　“我这话怎么了？”裴母看着他，眼睛忽然就红了，“你爸走了十三年，我守了你十三年。现在有人能替你爸，哄你睡觉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只是——”她吸了吸鼻子，“我只是没见过，不知道他是好是坏。”

　　裴时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陆声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裴母，认真地说：“阿姨，我给您讲个事吧。”

　　“我是去年夏天开始哄他睡觉的。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每晚都来，每晚都打一支玫瑰。后来我知道他是影帝了，我第一反应是跑——我觉得我配不上他。”

　　“但他跟我说，他失眠十年了。十年啊，阿姨。一个人十年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还要穿着戏服，在几千人面前演戏，假装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我没什么本事，就会念书、念台词、念《小王子》。但我想，要是我的声音能让他睡个好觉，那这个声音，我给他念一辈子。”

　　饭桌安静了很久。

　　裴母低下头，眼泪砸在桌布上。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又放下，声音有点抖：“……那你，要好好对他。”

　　“他爸走了以后，就没人好好对过他。”

　　那天晚上，裴时送母亲回酒店。走到门口，裴母叫住他：“裴时。”

　　“嗯。”

　　“妈今天，不是来拆散你们的。”裴母说，“妈是来……谢谢你终于找到那个人了。”

　　裴时看着她，鼻子忽然一酸。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殡仪馆的灯很白很白。他站在父亲的照片前，母亲哭得站不住，所有人都跟他说“你是男子汉，你要坚强”。他就真的没哭。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人前哭过，也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因为他害怕，怕自己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父亲值班室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妈，”他说，“我找到那个人了。你放心吧。”

　　裴母点点头，转身进了房间。

　　走廊里，陆声站在拐角，看着裴时的背影。他没有走过去，只是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裴时，今晚我讲《小王子》第二十一章。狐狸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

　　裴时低头看手机，站在酒店的走廊里，忽然笑了。他回了一个字：

　　「好。」

　　窗外还在下雨。但裴时觉得，他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觉得这么暖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