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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讨论 “免费的奶 ...

  •   “免费的奶酪只会出现在捕鼠夹上。”

      艾里若有所思地念出一句谚语。

      “什么?”

      “所以每人需支付10朗克的餐费。”他向我们摊开手心,上下摇晃。

      加班地点奇妙地被安排在了艾里的私人住宅,一间精装修的公寓。灯光与家装色调统一,唯一能展现其喜好和性格的装饰物,大约就是鞋柜上一个圆形的灰色储钱罐,上面用一根细麻线悬挂着藏品店的标价。

      其余地方与高档家用电器广告里精心设计的有钱人生活场景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是,艾里看起来很缺钱。

      莫利森坚定地从裤子后袋掏出钱包,竟对这种古怪的要求毫无怨言!

      “从我加班费里扣吧……”一时间,我分不清究竟是叹气更大声些,还是这句因屈服于职场威压所作出的无奈答复更大声些。

      “那是下个月的事了。不接受赊账,”艾里用施令的口吻说,“用劳力交换。”

      若干分钟后。

      艾里系起浅蓝色的围裙,从牛皮袋子里掏出两个西红柿塞到我的手中。

      我洗完了西红柿。

      “这些也要洗。”他又取出一根大白萝卜。

      我又认命地洗完了白萝卜。

      如果此时有好心人能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一定在十年后仍记着那人的好。

      KA098-1的伙食或许需要我们亲手制作。在我的认知里,这是今天加班的唯一工作内容。

      可几分钟前艾里才向我们索取了伙食费,如果他愿意遵守一些买卖上的道义,成品的大部分应该会进入我们的肚子里。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关上水阀。

      艾里在备菜间隙抽空走到我旁边,伸出手来回翻动那些滴着水珠的成果,无情地道:“再洗一遍吧。”

      他从冰箱里捧出一条裹着保鲜膜的鱼,摔在砧板上,又抽出一把长方形的刀具利落地将它切分开,动作连贯,显然是经常做饭的那类最易被外界夸耀的男人。

      莫利森则待在不远处的客厅,拘谨地在黑色皮革沙发上搁置自己的半边屁股,双手搭在大腿上,用堪称庄重的神情注视着一部充满狗血要素的家庭情景喜剧。

      我谨遵着艾里严苛的要求,洗完了袋子里所有的食材。

      “如果没有需要我做的事……”我边说边起身。

      “你想与莫利森独处?”

      “不想。”

      “那就继续待在这里吧。”艾里又说,“如果不是早上临时有事,我会在你家门口等你回来,不会让他有机会跟你上演冤家作对。”

      “他的态度和行事作风不算太难习惯,我遇到过更难搞的硬茬。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当时在报社?”

      艾里正埋着头熟练地剔骨:“我只是让他去你之前工作的地方找找,如果你不在那里,我只能乖乖等你回消息了。”

      太奇怪了,不论是措辞还是语气。

      “……刚好遇上事。”

      他举着刀转头看了我一眼:“瑞尔斯,希望你能稍微以我为先。我以为我们是为了提高沟通效率才交换的联系方式。”

      他手腕向外翻,将刀柄转朝我的方向,眼珠看向水槽,示意我又有活要干了。

      我干着他吩咐的活,凭本能判断抓住某个间隙,用闲聊的口吻低声道:“我还有话想问你,昨天想聊的事还没聊完。”

      艾里向客厅的方向斜了一下眼睛:“莫利森听到的话有什么后果?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他最好一个字也别听到!”

      艾里“哦”了一声。人在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抬眼睛,我原以为他是感到为难,我的请求过于郑重,可能会让一个想专心烹饪的人心生抗拒。可他下一秒将脑袋歪了过来:“那你凑近点儿,小声说。”

      “我只是想问……”

      “听不到。”

      “我将双手放在水槽里,像个仪仗兵一样挪动身体,直到肩膀之间只有一颗胡椒粒的距离:“这样呢?”

      “适中。”

      人的眼球是没有收音功能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仍坚持在切菜的间隙,每隔一段时间便将视线斜过来,投到我身上。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是什么印象?”

      “过去还是现在?”

      “过去吧……如果你愿意费心都谈谈,没让我抉择的话,我会很感激。”

      “我在文学方面的造诣不高。”

      “嗯?”

      “只能基于我所了解的领域来评价。你的骨架很漂亮。”

      我扭开头咳嗽。

      “你对我的回答不满意吗?”

      我的骨架在他热切的注视下开始发麻,好像要从我同样发麻的足底滑动着脱离出去。我维持着严肃的表情:“难道你是为了让我满意才这样回答的吗?”

      “真话。”

      “算了……”我无力地吐了口气,“第二个问题希望你能坦诚回答。”

      “你问。”

      “你觉得艾米丽是自杀的吗?”我斟酌来斟酌去,还是决定开门见山。

      “谁?”

      “就是那个在火场遇难的女生。”

      他短暂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我不记得了。”

      我烦躁地想,他真的很不擅长撒谎:“艾里——艾里先生!你说过会对我知无不言。”

      “你难道就没有对我有所隐瞒吗?”

      “什么?”我紧张起来。

      “抱歉,我只是不想说些没依据的推测给你增加困扰。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想法,那我告诉你,我认为她就是自杀。”

      “如果她真遇到无法解决的事,为什么要选择那样的死法?”我不觉再次提高音量,无暇顾及莫利森是否会注意这边,“根本说不通!”

      “或许吧。”

      他看起来毫不在意,艾米丽之事的重要程度恐怕不及眼前这份未成形的料理。

      也是,我不能强求他对“失去朋友”的事感同身受。

      气氛有些僵,我有些后悔问那个问题。

      真相不是从别人口中探听来的,就算“审讯”这种形式的口头交流存在意义,也不是我这个门外汉可以轻松掌握的。

      艾里没有阻止我继续发表看法,即使沟通这条路行不通,我也不该白白浪费这次机会。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以男人的身份。”

      “我在听。”

      我尽可能放低声音:“你是不是……喜欢我?我昨天喝醉的时候听到你叫我……”我实在说不出口。

      即便默念三遍“我不是自恋狂”,也无法缓解我此刻的尴尬。

      “我很高兴你将最重要的问题放到了最后。不过你说的是哪种类型的喜欢?为了确保我们对‘喜欢’的定义一致,我需要你进行一些适当的说明。”

      我的脸颊发热:“恋人之间的。”

      “嗯,我们对‘喜欢’的定义一致,”艾里放下刀,用手帕将湿漉漉的手擦干,转过身来轻轻摸了摸我的下巴,“是的,我喜欢你。用更科学、更具有实践意义的话来说,我有和你□□的意愿。”

      啊——!

      不。这是我自讨的苦果,我得负起责任,用成年男人的老道姿态与他延续这段谈话。

      “难道你仅仅因为这个,才找我来做你的助理吗?一具合眼缘的骨架?”

      “瑞尔斯,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承认,当年你身上散发着强烈的正义感呢?虽然有一些鲁莽的成分。”

      “当年散发强烈正义感的人不止我一个。”

      “我对其他人没印象。”

      “这就是我困惑的点,我到底怎么吸引了你?”

      “等我斟酌好语言再回答你,这个问题对我很重要。不如我们转换一下角色,我也很好奇,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

      我犹豫着:“引人注目?”

      “是夸赞吗?话虽这么说,我拼命把你救下来,你也没记住我。”

      我在考虑要不要用一些古老的跪拜仪式来缓解他的火气。

      他冷哼:“我们那时候除派对再没碰过面,你对我的记忆无几,也说得过去。”

      艾里的话让我想起了另一个刚才忘记提起的困惑。

      “你跟我们之间的谁相处过?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邀请你。”

      “没有,不过我有给你们写过几次信。”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看他。

      “投诉信。”艾里平静地道,“只是善意提醒你们停止那些高调的举动。”

      他的语气中没有打腹稿时的犹豫顿挫,至于神情……很遗憾,我并非解读微表情的专家。

      “所以,你认为是我们那些鲁莽的行动促使艾米丽选择了死亡吗?”

      “瑞尔斯……你别这样,别露出一副处于绝境的表情。”他声音轻柔,可话语似乎并不是在安慰我,“追究过去的事没意义。不如你听我说说眼前发生的事。我现在要做的,是阻止Aell制造更多的牺牲者,他们也是某种层面的‘艾米丽’。于其追忆一个已经没命的人,将精力放在眼前更好。”

      他将艾米丽视为“牺牲者”的言论让我很不满,牺牲意味着以自身为代价换取什么。她是“遭难”,或者其他什么近义词,但我无暇纠正他的措辞,因为他就Aell发表的言论更令人感到不适。

      “Aell制造牺牲者是什么意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昨日Aell有几名人员失踪了,就在我把你送回家之后。”

      托马斯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不解。

      他绷着眉头:“你既然偷偷去找其他记者,让对方提问一些对Aell而言可谓陷阱的问题,说明你也认为托马斯受害一事不像Aell对公众交待的那样简单,是吗?”

      我犹豫着点下巴:“抗议人数激增得太突然了。他们看起来立场和观点有异,但也可能私下协商好,集结起来向Aell施压。可我奇怪的是那么长一段时间Aell居然没有呼警。”

      “不是没人想过向外求助。”

      我未来得及追问,便听见莫利森突然叫喊:“你们在聊什么呢?我怎么隐约听到了公司那个晦气的名字?”

      艾里:“你也过来听听吧,不过麻烦往旁边站,过道太窄,你的体型现在对我而言是个困扰。”

      莫利森打着哈欠,活动着筋骨走过来,他物色了一堵墙,将自己的后背牢牢贴在上面:“到底什么事?如果是机密,这位刚加入我们的新人不听为好。”

      “他是我的助理。”

      莫利森“哼”了一声,耸了耸肩。

      艾里手上动作没停,有条不紊地开启磁灶,架锅,将铺满香料的鸡肉倒进里面煎炒。

      “接下来的话很重要,听完后你们可以自行决定是否留下来。”艾里抽空看向我,“特别是你。”

      他语调平静地说出一些堪称惊悚的话语。

      “三个月前,我们发现KA098-1的身体能够快速自愈。我们取了一些样本,通过喂食或者注射的方式,在因各种原因濒死的小型动物身上试验过,它们原本患病、畸形或是重伤。几百只动物,有一只恢复如初了。观察室将这条信息上报,大楼最顶上的那群人提议研发药物,就近在旁边的医院进行临床试验。不过那套方案的细节之处本质跟人体实验并无不同——

      瑞尔斯,你可能不了解,我简单解释一下。药物研发一般需要先找到有效成分,搞明白毒性、药性、作用机制等等信息后,才会考虑临床试验,从无到有的时间跨度或许能达到数十年之久。顶上那群人的方案,是直接将那些只经过简单处理的样品注射进人体里面。

      不用表现得这么吃惊,也先别说话,让我讲完。

      提案最终被驳回了,支持者之后也没再提起。莫利森,你应该还记得前段时间观察室样本丢失。在那前后,医院将病患转院,暗地里接收了许多实验动物。我不能不产生联想——

      我怀疑托马斯的死以及今天的人员失踪,就是Aell人体实验计划的一环……”

      莫利森抓耳挠腮:“容我插一句嘴!失踪是怎么回事?”

      “字面上的意思。今早高层开过线上会议,要针对失踪人员制定行动措施,却对消息真伪和信息来源闭口不提。”

      莫利森:“休假期间联系不上很正常。”

      我“啊”了一声:“对‘失踪’这事定性得过于迅速。”

      艾里点头:“那些被宣告‘失踪’的人,要么是在昨天上班时间、在公司的密密麻麻的监控下消失的,要么就是在顶头那群人知情的情况下‘被失踪’,不然他们不该这么得出‘失踪’的结论。”

      莫利森抱着手臂,沉沉地道:“艾里,我需要证据,虽然我知道那些提案的存在,也知道顶上有一些家伙空有一副人皮,但如果只有猜测,我无法轻信。你有证据吗?”

      “没有。”艾里还在用心照料他的那口锅,“可是,如果某位人体实验提案的拥戴者刻意怂动抗议群体,让自己人趁着骚乱跑到中间趁乱开枪,再借机制造几起失踪事件,将罪名推到那群市民身上。这样一来,能转移公众的注意力,还能轻而易举地取得实验材料而不遭人怀疑。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合理?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是托马斯?”

      艾里漫不经心,声音逐渐微弱,像在讲一段没什么新意的故事,却被故事困在了里面。

      这种状态只持续了几秒钟。

      他收起铲子:“瑞尔斯,去接水倒进锅里,要沿边缘倒。我知道你不会做菜,但一个人生活总该学学这类技能,我是你的上司兼可靠的爱人,有义务关心你的私生活。”

      我记得很清楚,在刚才的问答环节,我们并没有许诺对方任何新身份。

      我惊慌地看向莫利森,他已经陷入沉思者的世界,如果我针对那个称呼向艾里发出疑问,会让莫利森从这种安静又讨喜的状态中惊醒吗?

      算了——先接水,就当激烈运动后的舒缓活动,让我从这种压迫心脏的信息轰炸中逃出来休息片刻。

      我突然想到他还有一个问题没解答。

      “我们今天该做什么?”

      艾里被锅气熏得眯起眼睛:“做一些昨天没来得及完成的事,销毁样本,把KA098-1偷出来。”

      “什么?!”

      我在内心疯狂祈求他笑一下,哪怕就一毫秒,好让我知道他只是开了个玩笑。

      艾里凛然地将各类蔬菜一并倒入炖煮,抬手看了一眼表:“再等十分钟。今天用餐时间不多,我们抓紧,午后还要去跟布希和柯柯会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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