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修伞的人 第二天,迟 ...
-
第二天,迟见微比平时早出门十分钟。
这片的清晨没什么人。路口的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一掀,白气散开又聚拢。她买了两袋热豆浆,一袋自己拿着,另一袋拎在手里,往校门方向走。
马路对面,傅明澜已经在了。坐在花坛边看手机,侧脸在晨光里发白,眼下有一圈淡青。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本来就这么瘦。
迟见微没急着过去,等人起身,才隔着五六步跟上。这条街她其实已经走熟了,哪家店几点开门,哪个路口有红灯,都记在心里。
走到第三个路口,前面的人停下,没回头,只是站定。
迟见微也停下。过了两秒,傅明澜转过身。
“你跟着我?”
声音很冷。
“我住这边,去学校也走这条路。”
“昨天你说只是路过。”傅明澜看着她,“今天又这么巧。”
迟见微没急着答。那双眼睛很黑,底下绷着一根弦,不是凶,是防备。被伤多了的人,看什么都先当成陷阱,这一点改不掉。
“你住哪栋?”
傅明澜没答。
“我住学校后面那栋老楼,四单元二楼,窗户朝西。”迟见微说,“你呢?”
傅明澜的嘴唇动了动,像要反驳,最后什么也没说。
迟见微把手里的那袋豆浆递过去。
“给你。”
“我不喝甜的。”
“这袋不甜,我常买。”
傅明澜看着那袋豆浆,没有伸手。脸绷得很紧,像是接过这袋东西,就得承认什么。
迟见微也不催,把豆浆收回袋子,从她旁边走过去。
“随你。”
擦肩时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有点冲,但衣服干净,领口的线头剪得整整齐齐。
她走出七八步,身后传来脚步。傅明澜跟上来了,隔着五六步,不远不近,一直跟到校门口,才拐向另一边。
迟见微始终没回头,步子也没变。
早读课后,迟见微被叫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那段录像起了作用。班主任把周琳和另外两个女生叫去训了一顿,话不重,无非是注意言行、别惹事。
周琳低着头,出来的时候嘴角平平的,没有半点不服气,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傅明澜也被叫了进去。班主任的意思很明白:别再闹,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也要替自己想想。
傅明澜站在那儿,没辩解,点了下头就出来了。
迟见微在走廊尽头看着,心里那点东西沉了下去。
周琳家里给学校捐过两回东西,动不了。傅明澜身后没人,说了也是白说。这个道理傅明澜比她更早懂,所以从进办公室到出来,一个字都没浪费。
“就这么算了?”小九在她脑子里问。
“算了才有鬼。”迟见微说,“明路走不通,走暗的。”
那天中午,迟见微第一次认真看周琳。
周琳是那种讨老师喜欢的漂亮,马尾扎得干净,说话总带笑。可她的笑是分人的:对着班委、对着家里有来头的,甜;对着没背景的,才收起来。
她盯上傅明澜不全因为傅明澜是私生女,周琳自己也是被家里拿去比较的那个,她爸要她考第一,要她争气,她在家里挨的那些话,转头总得找个人还回去。
傅明澜最好欺负,也最能证明她不是最底下的那个。
看懂这一层,迟见微就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下午体育课,迟见微借着捡球,从周琳那群人边上走了一趟。
听了几句也明白了大概,周琳最近在使唤张浩。张浩是隔壁班的,家里开小超市,嘴甜,成绩中等,最要面子。
周琳乐意让他替自己出头,张浩也乐意,因为出了头,就能在周琳面前显摆。
傅明澜那件事,冲在前面的是周琳身边那两个女生,可最损的那句主意,是张浩出的。
躲在后面的人,从来不弄脏自己的手。
迟见微把这几张脸记了下来。
周中,有人把话说到迟见微头上。
课间,张浩堵在教室门口,斜靠着门框,笑得挺客气。
“听说那段录像,是你捅上去的?”
迟见微抬眼:“学校有监控。”
“监控拍不到巷子里。”
“那就是有人拍到了。”迟见微翻过一页书,“你问我我也不清楚。”
张浩盯着她看了两秒,笑意收了收,走了。
迟见微没抬头,笔尖也没停。从她递出那段录像起,就已经站到了明面上。
只是这种明面反倒省事,往后谁再动傅明澜,都得先掂量掂量她。
之后几天,迟见微没再凑近。上课,吃饭,放学,回那间朝西的出租屋,路口碰上就点个头,碰不上也不特意找。
可她一直在看。看的不是傅明澜,是她四周那些空。
中午食堂,傅明澜一个人坐在靠墙的角落,一碗白粥,一个馒头,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旁边几桌有说有笑,没人往那边看一眼,她也不抬头。
课间操,全校往操场走,傅明澜落在队伍最后,前后都空着。
不是别人挤她,是没人愿意挨着她,也没人愿意被她挨着。“私生女”那三个字像一层膜,把她和所有人隔开。
她不吵,不闹,也不去讨好谁,只是把自己收得很小,很安静,像是这样就能少挨几下。
座位也是挑过的。傅明澜坐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背后是墙,旁边是过道,谁进出教室,一眼就能看见。
这不是天生爱清静,是被人从背后算计得多了,才学会给自己留条退路。
有天中午,傅明澜从迟见微座位旁边走过去,迟见微没来由地抬了下头。
就那一眼,心口又动了一下,说不上来在哪儿,像有根弦被人轻轻拨了。
她很快收回视线,那点感觉却搁了很久。
她租的房子在四楼,窗户正对着那栋老楼的背面。有天晚上写作业写到一半,抬头看见斜对面二楼的灯亮了。
一个身影在厨房里忙了一阵,端出一碗面,坐到窗边吃。吃得很快,几口就见底,然后收碗,关灯,从头到尾不到二十分钟。
那扇窗,每天差不多同一个时间亮,也差不多同一个时间黑。
“黑化值还在涨。”小九的声音响起来,“慢,但没停。”
“被孤立的人,最先坏掉的不是情绪,是判断。”迟见微放下笔,“哪天她会认定,所有人都是这样,所有好意都要还。到那时候,谁伸手她都不接。”
“那你还等?”
“现在伸手,她只会当成又一次试探。”
那天夜里,迟见微让小九调了傅明澜的背景。
资料不长。母亲在她五岁那年离开,父亲随后再婚,把她留给了奶奶。奶奶三年前去世,之后她一个人住,靠母亲那边偶尔寄来的钱和学校的减免过日子。
“她爸偶尔来一趟,基本不管她。”小九说。
迟见微没接话。
她想起白天傅明澜从办公室出来的样子,不争不辩,头也不抬。
一个人习惯了没人替她说话,才会把话省到这种地步。
周五下雨。
雨来得急,早自习前就淅淅沥沥下起来了。迟见微撑着那把用了很久的长柄伞走到路口,看见傅明澜站在一家关了门的店铺门口躲雨,抱着胳膊,头发被打湿几缕,贴在额角。
没有伞。
她本来可以就这么走过去,像任何一个普通同学那样,没人会怪她。可迟见微没走,她在雨里站了一瞬,才发觉自己想的不是任务。
迟见微走过去,把伞递到她面前。
傅明澜没接。
“拿着。”
“不用。”
“我住得近。”迟见微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走进雨里。
雨点砸在背上,很快湿了半边肩。她没回头。
傅明澜握着那把伞,站了很久,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街角。伞用了不少年头,竹节的手柄上有一道细裂纹,被手磨得发亮。
【好感度:0.8%】
同一天下午,放学。
迟见微照例进便利店买水。走到收银台,身后有人叫她。
“等一下。”
傅明澜站在货架那头,手里拎着那把伞。
“你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冷气嗡嗡地吹,门外有学生说笑着走过。
迟见微转过身。
傅明澜攥着伞柄的手指泛白。她怕的不是迟见微,是自己判断错人,怕刚松开一点的那道防线,到头来是场笑话。
“你可以继续怀疑我。”迟见微说。
不解释,也不否认。
傅明澜皱眉。
“但。”迟见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伞上,“那把伞,你用得还顺手。”
傅明澜一愣,下意识把伞往身后藏了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迟见微看着那个动作,唇角弯了弯。
“那你明天可以还我。”
傅明澜的表情僵住。
“还你?”
“嗯,那把伞,我用了挺久,柄上裂了道缝。”迟见微说,“用不上,明天还我;用得着,就留着。”
她拎着水,推门出去。
雨还在下。
周六。九点半,有人敲门。
迟见微去开门。
傅明澜站在门外,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背着书包,手里握着那把伞。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视线钉在门框上,没看人。
迟见微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两人沉默了几秒。
“伞。”傅明澜把伞递过来。
迟见微接过。
手指碰到伞柄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道细裂纹上缠着一圈胶带,透明的,缠得很仔细,一层压一层,把裂开的地方严严实实裹住。不是随手缠的,倒像是蹲在哪儿,一点一点弄好的。
迟见微看着那圈胶带。
缠得很齐,边角压得平平的,一点毛躁都没有。做这事的人有耐心,也有空。
“伞柄裂了。”傅明澜声音很低,像在解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修了一下。”
“嗯,看到了。”
迟见微抬头,对方的视线落在别处,肩膀绷着。
“早餐。”傅明澜忽然说,“我不喝甜的。”
迟见微挑了下眉。
这句没头没尾,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好,那你想喝什么?”
傅明澜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短。可迟见微看到了,耳朵是红的。
“豆浆,不甜的那种。”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怕人追上来。
迟见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拐下楼梯,低头看手里的伞,拇指擦过那圈胶带。
然后笑了,从眼底漫上来的那种。
“她不是来还伞的。”迟见微说。
“那她来干嘛?”小九问。
“来告诉我,她不喝甜的。”
回屋,把伞收好。
【好感度: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