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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娘的名字不抵工钱    小 ...


  •   小板车推到门前的时候,阿蘅正在刮一块旧木板。

      她本以为来送货,抬头一看,却是两个壮实男人,各拿着一根扁担,堵住了许知微的路。

      “你这趟要抬货,今日得先给一半。”年长的说。

      许知微抱着借来的秤,停在门槛外:“牛掌柜不是已经与你们说好,装完就付?”

      “牛掌柜欠的是我们的旧工。你这趟归你收钱,怎么又让我们跟他?”

      另一个年轻的将扁担往墙边一靠。他脚上的鞋已经磨开一条口,说话时始终用另一只脚挡着,不让人看见脚趾。

      许知微将秤放下,问究竟谁雇的。

      两人指向巷外的牛家小伙计。那孩子没跟进门,扒着墙角,直到被她叫了两声才过来,支支吾吾说,牛掌柜让他寻两个熟手,说许姑娘这趟做主。

      “我可托他雇人了?”

      孩子不敢抬头。

      年长脚夫听见这句,脸色立即难看起来:“那就是都不认?我们推了别家的半日活,过来等你一句,都不认?”

      门边已经有人朝里看。

      许知微的第一股火是冲着牛万成,第二股火却冲向这两个人。她还没开始赚钱,人人都拿着一件事找她,像她衣袖里能掏出无穷的铜钱。

      “我并非不认,是要问清。”她把话说得更硬,“人不是我叫来的,怎能来了便要我付?”

      阿蘅停下了刮木板的刀。

      薛九娘从里屋出来,看见围在门口的人,下意识先端茶。茶递到脚夫面前,那人摆手,说不喝,只问话。

      许知微想起自己前几日站在这院里,也说过差不多的句子。

      她缓了一口气:“牛家来的人,别走。你们两个也先坐。我把事问清,该谁付,当面说。”

      小伙计跑回去请牛万成,一去便小半个时辰。

      许知微听脚夫讲,才知道他们手里另有一个要拆旧棚的活,每人半日三十文,今日错过便没了。牛家说这趟每人四十,装、卸各一回,许姑娘承揽,找她便是。

      她心里估了估,这个价未必贵。

      气的是牛万成先替她答了,到了付钱,才让人来认她。

      两人等得不耐烦,年轻的忽然说,他从前替沈掌柜搬过棉,每回都当面给钱。不是不信她,只是人换了,总要说清。

      薛九娘忙道:“沈掌柜家的姑娘,哪里会差你这几文。”

      许知微刚想顺着应一句,话到了舌尖,眼前却闪过阿蘅昨日按住那九十六文的手。

      她把那句当然不会咽回去,转而问脚夫姓名。

      年长的姓费,叫费永;年轻的是他外甥,李顺头。

      她逐一记下,又把两人的活说清:乌桥装包入车,过渡后卸入薛仓,途中搭手稳包,不能临时再叫他们替邱家搬别的布。

      “四十文是一人,不是一趟两人共四十?”她问。

      费永点头。

      “先付二十,另二十卸完结。若货主还没给我尾钱,这笔仍由我付,不叫你们回去找牛家。”

      李顺头一直紧绷的肩慢慢落下。

      等牛万成赶来,许知微没有当着脚夫同他吵,只把新雇工纸推过去,让他写一句,先前代寻两人,条件于今日转定,旧欠工与本趟无关。

      牛万成笑道:“你看,能接上就好,何必多这一纸。”

      “你多带了两匹细料,我没接。你多替我雇两个人,我问价后可以接。下回仍先问我。”

      她话说得平,牛万成笑容却有点挂不住。

      他指着脚夫:“这两个搬货熟,旁人我还不肯给你找。沈掌柜从前——”

      “我娘的事,另说。”

      院里静了一下。

      许知微将笔递过去。牛万成接了,落字时笔尖戳破了纸一点。他没道歉,她也没再补话,只拿另一张薄纸垫好,让字能认全。

      四十文先分出去,费永拿到手便收起,李顺头却一枚枚数完,跟她道了声谢。

      她心里仍疼,却没有因此多高兴。明日出问题,她还得把人拉回来讲。他们拿的是工钱,不是一份答应永不出错的人情。

      牛万成走后,薛九娘悄声问,是不是自己方才多嘴了。

      许知微摇头:“我起先也想拿那句话搪塞。”

      她坐下算剩的钱,将阿蘅的二十文先付了。阿蘅数清,分出八文塞给母亲,说是今日帮磨梳子的。

      薛九娘不肯要,阿蘅便把钱放进药罐旁的陶碗,没再同她争。

      费永领了钱,带李顺头往外走。到巷口,年轻人忽然折回来,问明日验布会不会要他们站一整日。牛家叫人时说得快,只讲明日得去,没讲几点能上手。

      许知微这才发现,自己把货主验货的日子与脚夫真正装走的日子顺口说在一处。五月十六是验布试位,十七清早才点交起运。若两人从十六早上等到十七,又照那两次装卸的四十文,先受亏的还是他们。

      她把路约取回来,补清次日只约午后短时试驮位,核包数量后便各自归家;他们可先接上午近处活,不须守在牛家等。正式脚钱包十七装包、随路稳包与卸入仓,不无故多添半天待命。若她验货拖过约好的时刻,须提前传话,他们不用干站着替她担。

      费永听见,指了西街一处拆棚,说那里本就还留着半日零活,他可先带外甥去,午后回来拿扁担、试位。两边说定,他反倒不再摆先前的冷脸,问她用的是哪条绳,牛家的旧麻绳有些久,不要看外头没断便继续上货。

      李顺头等舅舅走远一点,才拿出那只开口的鞋给九娘看,问补住要几文。他先前遮着,是怕许知微以为自己走不得路,不肯雇;此刻有了二十文在手,才敢问怎样修能不继续裂。

      九娘原想直接缝两针,阿蘅在旁边轻咳一声,她才报了平常的价。年轻人认真算了算,说只先补右脚,左边还能撑。他把鞋脱下来,脚掌在阴凉地上蜷着,局促得不知放哪里,许知微便将一块不用的旧垫布推到他脚边,没多看。

      等鞋补好,他将钱付给九娘,从余下的铜钱里分两枚另放,想回去给小妹买一块糖。费永在门外催,他一边应一边把新补处踩了踩,脸上终于有一点轻快。

      许知微看着他出门,第一次知道那张只写四十文的工钱纸,到了另一个人手里,会被拆成修鞋、糖、家里的米,各有不得不顾的去处。她把明日午后的时刻又圈了一遍。

      午后要去赁板、买绳和油布。

      许知微去了三家,手掌摸过每块旧板,再用小刀挑腐处。最便宜的两块里边都糠了,她放下;贵的又太厚重,装车得占分量。

      最后从金木匠那里租了两块平板,押少量钱,回来无损便退。金木匠认得她娘,看见她拿刀,笑她学得像,但没因为一句像就免掉押钱。

      她把钱付了,反倒安心些。

      金木匠把两块平板靠在墙边,让她自己选朝上的那面。许知微选了光滑的一面,他却叫她先别搬,弯腰拿木槌敲了敲边角,响声一清一闷。

      “这块下头补过。能用,补的地方别正压在两头。”

      她翻过去看,才发现一道旧接缝,刮平后不留心很难认。金木匠说赁价比新板低,便是低在这些地方,不能拿回去才说他卖的都是破烂。

      许知微让他指明能压在哪里,又问若原来这道缝路上开了,自己是否也得照新板赔。老人抬头看她,像终于遇见个不只问便宜多少的。

      他取来炭,在旧缝两端点记,说正常用裂在此处,不算她砸坏;若把板搁水里一夜泡散,仍得另算。她照着抄,炭灰染黑一截手指。

      门内有个小孩拿新刨花编圈,编好就往头上扣。金木匠一把摘下,说会扎,转身又挑最软的一条,替他卷了个没尖角的。孩子戴上跑了,老人继续看她交来的押钱,一文也没因刚才说得投机便少收。

      许知微搬板时,手掌避开标过的接缝。她原想一眼挑出最好最便宜的东西,如今先学会了把选中的这一块用妥当。

      绳子是杜衡帮着试的。他两手一扯,一根旧绳中间噗地崩开。卖绳的人连忙说,日头晒久了,这根不卖,换一根。

      许知微捡起断头,用纸包着,像保留一件刚学会的东西。

      杜衡看见:“拿回去做什么?”

      “记着,省下回认不出。”

      “先记着别拿它绑货。”

      她看他一眼,没搭理。

      到了油布摊,她却真舍不得了。

      掌柜拿出一大一小两张,大的能裹全车,小的足够加盖压缝,算在一起要比她预算多二十四文。她摸了摸大张的油面,翻到背面,看不出破处。

      “有这个还要加盖?”

      掌柜说,急雨横着打,缝里也能进去。她问若绑紧了呢,掌柜便耸肩,道做生意不敢替老天爷包票。

      杜衡当时正在街对面买草料,并没听见这段话。

      许知微抬头看天。

      午后云层薄,阳光从缝中落下来,地上热气腾腾。她想,运这一趟不过三日,油布又新,若真有雨,就先找地方避。

      她只拿了大张。

      付钱那一刻,二十四文留在掌心,她竟觉得自己终于为这笔买卖省下一点什么。

      回仓后,阿蘅将木梳排在桌上,让她看三把新改过的花样。

      燕子梳背磨薄了些,拿在手里更轻。许知微挑着看,将最漂亮那把放到自己掌边,不一会儿又拿起来。

      阿蘅托腮看她:“你今日已经看四回了。”

      “我得知道好在哪里,才能替你说给买家。”

      “好在你看四回。”

      许知微笑起来,把梳子还回去:“这句你自己跟买家说,看人家给不给钱。”

      天黑前,薛九娘煮了一锅粥,大家在院里吃。杜衡站着吃完,又去给骡添水。阿蘅抢着先喂栗子,结果刚伸手,草就被灰耳叼去了,她气得喊偏心,杜衡说骡子又不认她心里选的是谁。

      许知微端着碗,坐在半仓门口笑。

      她笑着笑着,看见屋梁下那块新补的瓦。白日补瓦人来过,薛九娘自己付的钱,许知微问漏没漏试过没有,对方说浇了一桶,眼下不漏。

      她点头记下,还是将布架往离墙远的地方挪了两寸。

      夜里再点工钱时,她把娘的旧匣打开,抽出薛九娘那张十八两三钱的借条,另贴一条抵六十文的小签。

      这样记完,仍是十八两二钱四分。

      九年,也才动这一点。

      她看了半晌,将纸放回。

      阿蘅在门外问她要不要熄灯,明日一早还得去北岸验布。

      许知微说再等一会儿。

      她摊开所有新写的纸,一张货契,一张船约,一张脚费,一张赁仓。每个名字都不一样,每个数也都与明日有关。

      娘那些纸,忽然没有先前那样像一匣没有用的东西了。

      只是她自己的这几张,如今还得靠一车没见过的布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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