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已经还过了
孟三娘 ...
-
孟三娘站在船上骂人。
她骂的是两个抬箱的后生。箱子还没落稳,两人先松了手,木角咣地撞上船板,震得岸边几只鸭一齐扑进水里。
“里头装石头,也得先放稳再撒手。装的是你们的脚么,砸烂了自己能长回来?”
年纪小的后生嘟囔一句。孟三娘没再骂,伸手将他往外一拨,自己蹲下摸船板。
她的指头沿新凹下去的一道印滑过,抬头道:“这处修的钱,今趟你们两个各出一半。再嘀咕,就把箱抬回去,重新装。”
后生不吭声了。
许知微站在岸边,等她验完船,才递出自己的纸。
孟三娘擦着手走过来,接过看了一眼,没问许知微是谁,先喊了一声大郎。
“把船柜底下那只油布包拿来。蓝绳的。”
许知微心里一松。
孟三娘有船,有人,船板修得厚实。比起她昨日找过的那几家,这人总该能拿出银子。
油布包拿来,孟三娘摊在一只倒扣的筐上。里面不是钱,是旧船牌、修船木料单和一叠回执。
她找出一张,放在许知微的纸边。
“瞧。”
日期在四年前。
本款结清,余利免议。经手沈青棠。
许知微看见了那个往上挑的小押。
她没立即说话,先翻自己的纸,去认角落那个浅字。昨日看着像“讫”,此刻放在日头底下,果然就是。
孟三娘把回执往前推了一点。
“你娘帮过我,这钱也还过。你要船,照今日的价。”
岸上两个后生都看过来。
许知微的脸烧起来。她将旧纸翻回正面,想解释自己只来核问,可方才那一口气松得太明显,连她自己都记得。
“是我看漏了。”
孟三娘望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究,开始把东西包回去。
“沈掌柜如何了?开春她说要去临川,还借我这边的船捎一包棉样。”
许知微说了死讯。
孟三娘拉绳的手停住。
一阵风从河面吹来,将她鬓边几绺头发吹到嘴角。她抬手拨开,过了一会儿才问,哪日下葬,葬在哪里。
许知微一一答了。
孟三娘把油布包交给儿子,让他放好,随后叫另一个把装货推迟半刻。
“大妹,坐一会儿。”
许知微想说自己还要赶路,可她这一天本就空着。仓里一匹布没有,她赶回去也只能看空木板。
两个人在渡旁茶棚坐下。
孟三娘要一壶粗茶,又叫了两个烤饼。许知微摸钱,她伸手拦了。
“我请的。哪日用船,再收你船钱,不是一码事。”
饼很烫,边上撒了芝麻。许知微低头咬一口,碎芝麻掉进衣领,扎得痒,她忍着没去挠。
茶棚的灶边有人在切腌萝卜,刀背一下下落在木板上。孟三娘吃完半张饼,朝那边讨了一碟,夹一根给她,说她娘从前每回来都要这个。
许知微看着碟子:“她在家嫌咸。”
“在家有人管她喝多少水,船上晒半日,哪还嫌。”
孟三娘说起一回旧事,修船木料送迟,自己急着发脾气,沈青棠来问清,只说骂完还要不要那批木。她当然要,沈青棠便拉她去另一家借了半日地方,先把能用的旧板拆下。一忙起来,谁也没顾上吃饭,晚上两个人抢最后一根萝卜,沈青棠先夹走,还说是自己早看中的。
“她会这样?”许知微问。
孟三娘笑了:“你娘又不是坐着不动的泥像。”
许知微低头咬那根萝卜,果然咸。她从来没听母亲讲过跟人抢菜,家里饭桌上,母亲连夹第二块豆干都常停一停,像随时有人等她说正事。
茶棚主人过来续水,孟三娘把空碟朝里挪了些,付清茶饼钱。他问还带不带两张上船,她说今日家里做了饼,不买。话刚说完,大郎在远处喊她忘了拿饭篓。
她拍一下额头,急得站起,又让小儿回去取。许知微看着她指手画脚地比放饭篓的地方,第一次在一个长辈面前,没有立刻想着自己该从对方口中问出什么。
孟三娘问她如今做什么。
她说收些旧账,顺便看看能接什么买卖,没提家中争产。孟三娘听完,也没有替她把话挑破,只问去哪几家了。
听见薛家半仓已经租下,她抬了抬眉。
“有货了?”
“正找。”
“有主意?”
许知微望向码头。
前日那个抱布包的男人又来了,仍蹲在同一块石头上,这次身旁多了两捆。一个船户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便起身追着问,今日总能带上了吧。
船户说,等东面的整车到。
男人道再等,邱记那边的工就误了。
“你这点货,单走一船不够本。要不自己把空舱钱添上。”
那男人又蹲回去,手掌搓过额头,发出一声长叹。
许知微看了一会儿,问孟三娘,渡上为何不单留一趟给散货。
“留过。”
“后来呢?”
“这家说午前到,那家说再等等。等齐了,回去正好赶上逆水。一天少跑一趟,人也饿着,你说我怎么算?”
许知微皱眉:“若先在岸上收齐,时候一到便装呢?”
孟三娘没答,撕下一小块饼。
“谁收?搁哪里?少一包算谁的?”
许知微张口,又闭上。
她原以为最难的是船肯不肯走,此刻才发现,从货主屋里到这块跳板之间,也隔着许多人的饭钱。
“薛家的地方能搁。”她说。
“那是南岸,你收北边货,先在哪里凑?下雨拿什么盖?”
孟三娘这次等她想。
许知微看着岸边那几堆湿竹筐,慢慢把自己不清楚的写在纸背。北边集货,临时落脚,过渡时辰,装卸,雨布。
她把最后一口饼吃下去,站起来。
“我去问问那个人。”
孟三娘没拦。她喝完茶,隔着杯沿看许知微走进乱哄哄的人群。
抱布包的男人姓牛,叫牛万成。
许知微听见名字,脚步顿了一下,忽然想到匣里第六号,那二十匹布。
牛万成也认出她:“许家姑娘?”
她点头。
男人先站起来,随即又戒备地将布包往脚边拢。许知微还没提旧账,他已说,那一笔还过一半,回执在家,并不是赖着不认。
“今日不问旧账。”许知微道,“你这货要去哪儿?”
牛万成半信半疑:“过渡,送邱记。”
“有多少?”
“这里六匹。家里还有二十四,等不到车,先抱些出来。人家裁衣的工都排了,就差布。”
“什么时候一定要到?”
“五日后。三十匹一并到。你有车?”
许知微没说有。
她让牛万成把邱记的地址给她,又问货是否能提前一日备齐。他说能,随后像怕她拿母亲的账压价,立刻补了一句,这些布有的是别家合送,账不能全往他头上算。
“我收脚费,不买你的货。”
“你收多少?”
“明日给你数。”
牛万成摇头:“我也不能只等你。有人今日能送,我今日就走。”
“应当的。”
许知微说完这三个字,心里仍有点不舒服。她正在替他找办法,他却连等一日都不肯答应。
往茶棚回的路上,孟三娘迎面走过来。
“觉得人不领情?”
“没有。”
“没有最好。邱家要的料,牛家每迟一天,都怕转给别处。你急,人家也急。”
许知微低头看纸,不肯承认被说中了。
孟三娘叫大郎去把船上的木楔换掉,又对她说,自己四日后午前有一趟南渡,若有三十匹布,可以按件谈,但必须在开船前装齐,等不得。
“你今日过去问邱记,不能只听牛家说。谁验,谁收,谁给你尾钱,先认清。”
许知微点头。
“再找个真正走过路的。你识布,不等于识车。别收了人家定钱,再来渡头哭。”
许知微想起自家库里那个总被堂兄骂慢吞吞的脚夫。他抬货时从不抢先,先试一下绳,再喊齐步。有回她嫌烦,母亲却让她站开,别挡人干活。
她问孟三娘,可认识愿接小趟的车脚。
孟三娘朝上游柳树下一指。
那里拴着两头骡,一灰一枣。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地上,正将一块小石子从蹄缝里剔出来。枣骡不耐烦,抬腿蹭他肩,他没骂,往旁边挪了一点,照旧托着它的脚。
“杜衡。手艺有,嘴也有,你受得住就去问。”
她走出两步,孟三娘被大郎叫住,说北岸一位常客多带了半车陶盆,想再添装,价肯加。母子俩就在岸上算载重。大郎觉得还能匀,先前一笼鸡已经退了,那点空处留着也是留着。
孟三娘问退下的是多少斤,陶盆加包草又是多少。大郎不耐烦,说老走这条河,一眼也看得出来。她没有再当众骂,只把系好的头缆交给他,叫他上船站到自己平日的位置,试着往岸边看吃水。
大郎上去,扶船边看了一会儿,神色收了些。陶盆不光重,码高后还会挡着两侧人走,若中途要调绳,抬脚都得绕。他却仍舍不得到手的加价,问能不能先让两个跟船的人改走岸上。
“你让他们多走的路,谁付?”孟三娘问。
大郎朝那两人看去。其中一个抱着饭篓的妇人立刻摇头,说自己约好过河给染坊的人送饭,再绕,菜便凉了。另一个倒肯走,可要退船钱,还要有人帮背包。母子再一算,加收的价所剩无几。
最后只添了能稳放的几只,余下另约下一班。陶盆商嘟囔说她发财也要别人求,孟三娘照收自己该收的钱,没有追着赔笑。大郎则趁她不注意,对弟弟做了个苦脸,说娘算得细,大家都少赚。
许知微原以为这场争执会变成母亲教训儿子,却看见孟三娘过后把大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家里上旬修船用过他的积钱,月底一定先补,不会因为他是儿子就当他不用攒自己的家用。
大郎先前的气顿时散了些,仍抱怨母亲从不早讲。孟三娘说自己也忙,忘了就是忘了,别把一笔家里的欠与一趟船上能不能多装混在一起。
许知微站在几步之外,只听见末尾。这一对母子不像她和娘从前那样,一有争执便各自去忙,留下许多要等以后再说的话。他们吵得响,至少还会拉住对方,把其中一件说清。
孟三娘抬眼看见她还在,问不是要找车脚么,难道觉得看人拌嘴能替骡吃草。许知微脸一热,连忙往柳树下走,这回不再把船家母子当作一整块永远同进同退的招牌。
许知微往那边走。
走近了,她先听见那人对骡说:“知道了,给你留着,催也不多一把。”
他身边放着一把刚割的草。灰骡趁他说话把脑袋伸过去,叼走一大口。男人发现,伸手拍了拍它的鼻梁。
“你倒会替人领。”
许知微忍不住笑了一下。
杜衡抬头看她,又看她手里的纸:“雇车?”
“三十匹粗布,乌桥到石梁,送到邱记。两头骡,能接么?”
“能不能,要看日子、货重和给多少钱。”
她把抄好的数给他看。
杜衡没先接纸,而是站起身,用肩上的巾擦了手。个子比她高一些,衣袖肘上有一块旧补丁,补丁针脚歪,显然不是巧手人的活。
他看完,问:“你是沈掌柜家的?”
许知微的心又微微一动。
“是。”
“我家那笔药料钱,还了。有回执。”
她脸上刚有的一点笑,顿时消失。
杜衡将纸递回去:“现在这趟,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