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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八两三钱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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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微数到第二遍,发现自己少算了六文。
铜钱摊在床上,底下垫着母亲一件旧衣。她将最后一小堆拨开,从领口的褶子里找出那六文,重新并到一起。
二百四十六。
她在纸上写了这个数,笔尖没停,又写米、油、房钱。
写到房钱,停了。
从前家里少什么,她去柜上领,罗茂有空便让她自己记一笔。她知道一斗米的价,知道每月灯油用多少,却从没问过,一个人要租一间能关门的屋子,得先拿出多少银子。
今日午后她问了。
南街的屋主将门开给她看,里面靠墙有只空柜,窗下能摆床。日头正落在窗沿上,木头被晒出一股干香。
她站了好一会儿。
屋主说半年起租,先付银。
她说回去想想,出门时差点踩空一级台阶。屋主在后头追了一句,若真要,便早来,别让他空等。
许知微把那间屋子的数也记下,画了一圈。
灯焰忽然矮下去。她用针挑亮,才发觉自己下意识舍不得添油了。
桌上七十二张旧纸排不开,她拿两根晾衣竹竿架在凳上,铺了块包袱布,把没看清的挪过去。每张都抄下户名、数目和能认出的住处。没有住处的,另在边上留个空。
纸不都写得规整。
吴春婆的半袋豆,是母亲代写的,后头另有人添过一笔油菜籽,笔墨浅,她起初当成污渍。孟三娘那张船修款下面,有一个像“讫”又像“止”的小字。最怪的是第六十五张,只记某程氏押款暂存,母亲在底下画了小押,银钱的去处却没写全。
她没急着把这些数相加。
铺里有过这样的事。货主一口咬定少收三匹,娘让人把两边的抄单拿来,才发现一张写的是欠交,一张写的是已交,罗茂的学徒把两栏混作一栏,平白替铺里多记了一笔债。
那日母亲没骂学徒,只让他把每张单的起头念一遍。
“认得字,不一定认得账。”
当时许知微站在柜后,觉得这句话极厉害,偷偷抄进自己的小册。此刻想起来,却只想问,那你为什么把账留得这样乱?
半夜,她把母亲的匣子翻空。
底下没有夹层,没有别的钥匙。只有一只断线的旧针囊,里面两枚针、一截已发脆的红线,还有一点不知哪年掉进去的谷壳。
她把谷壳倒进掌心,坐了半晌,吹开窗,撒了出去。
风将一粒又吹回来,粘在衣袖上。
她没去掸。
第二天清早,许知微先去找罗茂。
账房门半掩着,堂兄站在里面,正让人把蓝皮、灰皮的旧册搬到后头去。她脚步一近,罗茂便停下了说话。
“我问个地址。”许知微将抄好的纸递进去,“薛九娘,石梁渡。如今还在那里么?”
罗茂接过纸看了一眼,脸上的防备才松了。
“渡南旧木行后巷。前年有个卖梳子的姑娘来过,说是她女儿。”
“你去讨过?”
“不是我。”
“谁去的?”
罗茂朝屋里瞥了一眼。
许明绍从书架前转过来:“知微,你还真要收这些?今日有客到铺里,你若愿意,先帮着验一车棉。工钱自然给你。”
他说这句话时很自然,仿佛她本来便是等活做的伙计。
许知微手指蜷了一下。
她认棉、认布,常比这个堂兄快。去年春上,他险些收下掺了陈絮的新棉,还是她用剪子挑出里头的黄芯。那时候他叫她妹妹,私下请她别告诉叔父。
“多少工钱?”她问。
许明绍一怔。
“不过搭把手,一家人——”
“刚才是你说给工钱。”
罗茂放下纸,轻轻咳了一声。许明绍耳朵发红,报了个数。
许知微听完,竟真的犹豫了一下。
她只要留半日,便能添一顿饭,少去动一文旧钱。可她也知道,今日留下,明日叔父便能对外说,她已经愿意照家里的安排领工做事。
“我今日有事。”
她拿回纸,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你说薛家穷,是哪一年去看的?有几口人,做什么?”
许明绍没想到她还要细问,脸上的不快没来得及收。
“前年秋天。一个女人带个女儿,做梳子补鞋。屋里连张像样桌子都没有。我问银子,她只会认。我还能真把人拖出去?”
“仓呢?”罗茂忽然道。
许明绍看他。
“我记着早年后头有个存梳木的地方。”
“一间破屋罢了。”许明绍将账册往怀里一抱,“你不如去问临川那个姓夏的,据说这些年赚了些钱。就是地址改了,光找人便要折腾半月。”
许知微记下,没有接他话里的讥讽。
半月。盘缠。去而不遇。
她手里这些钱,连半月都未必撑得住。
离开铺子前,她去街尾看了刘郎中。
门边晒着药,竹匾里褐色根茎被切得薄薄的。刘郎中见她,先拿了凳,随后把母亲余下的一小包药推过来。
“还放在这里。原想让人捎给你。”
许知微没有拿:“她最后可说要找谁?”
老人摇头:“病了这些日子,后头气都接不上。哪里还有力气说别的。”
“她知道自己会……”
那半句没说完,屋外有人提着药罐进来,见状又退出去。
刘郎中坐了下来。
“我劝过她歇。她也歇过两日,后来铺里催一批货,她说不过过去看一眼。你知道她的,看一眼就成了半天。”
许知微低头看自己的鞋。
她走前,母亲坐在窗下,替她改过一份求差事的帖子。
那份求差的帖子,她前前后后写了四遍。头两遍满是从母亲与老账房那里学来的话,说自己精于账务、能识南北布货。母亲拿来一匹她没见过的旧料,遮住铺号,问是哪里出的。她摸过两遍答错,母亲便将“南北”也一并划掉。
许知微气得要抽回纸,沈青棠没松手,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咳完,她指点在“愿听差使”上,说这句也得说清,不然人家让她从扫院、提水开始,她又嫌委屈。
“我本来就是去学。”许知微说。
“那写你会的。辨普通布疵,会记日收日支,算盘还能看。余下愿从头学,没什么不好。”
许知微低头改,改到后来,原先一整页看着很体面的本事,剩下寥寥数行,像自己这二十年只剩一把能算几个小数的算盘。她听见外头有人叫沈掌柜,母亲又扭过头去答,问是不是东边车脚未齐。
她忍不住说,自己写什么总要被挑掉,那些外头的人一开口,娘倒总觉得他们各有难处。
母亲停了一会儿,像没想明白女儿为何把两件事放在一起。她把笔搁下,问许知微是不是还为前月没陪她去看铺面生气。
“我就不能有自己的事?”许知微问。
“所以让你出去学。”
“你要我出去,又觉得我出去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的脸上渐渐露出疲惫。她伸手去理女儿弄乱的领口,许知微偏开,衣扣碰在母亲的指节上。母亲收回手,指头在那里停了片刻,最终只是把改过的帖子推还给她。
“路上别省不该省的饭钱。先把人站稳。”
许知微那时没领这句话里的好,心想既然这样说,为何又说铺里钱紧,叫自己不要挑剔差事。她将帖子收进袋子,故意把声音放得平,说自己不是一出门就只会挨饿的小孩子。
门外又响起催问,母亲拿起账册,让人把车脚的名字报进来。许知微觉得谈话又一次被别人抢走,临走才说出那句“你总觉得我什么都不成”。母亲答她成不成,到外头便晓得了。
这回忆里,她曾盼自己能改掉一句顶嘴,或是回过身让母亲把领口理好。可刘郎中的屋里只有切晒的药根,没有哪句话会因她此刻想得用力,就换一种说法重新发生。
那是她们最后一次真正说话。
如今刘郎中说什么,她都有些听不清,只听见那句“你回来时,她认得你”。
她抬起头。
老人把药包往回收了一点,没有再说。
许知微坐到外头候诊的人咳了两声,才站起来。她取出一张没写完的药账,请老人注明剩药未领、不再配取,至于已开的药钱,回头与许家总账核。
落笔之前,老人看了她一眼。
她觉得自己此刻问钱,很难看。
但她仍等他写完,将纸收好。
去石梁的车在东门外。赶车人说送到渡口十二文,她问了两遍,确认不是只到半路,才踩上踏板。
车厢里挤着卖鸡蛋的妇人、两名脚夫。车一动,蛋筐里的稻草就往她裙摆上扎。她侧过身,听那妇人抱怨渡钱又贵了。
“不是已经付过车钱?”许知微问。
妇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笑:“车夫又没长翅膀。他拉你到岸边,自然是到岸边的钱。”
车外响起一阵笑,赶车人也跟着应了一声。
许知微没笑。
她把本来预留买饼的钱分出四文,握在掌中。铜钱被汗浸得滑,最后又放回布袋单独的一角。
渡头很吵。
大船还没凑齐货,小贩的竹筐排了半岸。有人求船户先载自己的菜过去,多给两文,船户指着大半空着的船,说你多这两文,我今日少一趟,剩下的钱找谁要?
许知微听见了,也看见一个抱布包的男人蹲在石头上,反复朝对岸望。
她没停。船要开了。
过河之后,去旧木行还得走一段。问路的人说拐过两条巷就是,她走到才知道,两条巷后还有一座废窑。她沿着墙根找,白鞋沾了泥,太阳晒得后颈发热。
最后一户人家正在洗梳木,水流进浅沟,带着淡淡木香。
“薛九娘?”那人拿木头指路,“再往里,门上挂半块坏篾帘的就是。你找她补鞋?”
“收账。”
对方的手停了停,没再问。
许知微又走了一小截,才看见那块篾帘。缺口用布条绑着,门边挂了三双纳好的鞋底,针脚极密。
她将欠条放在袖里最容易取的位置,抬手敲门。
里面先是一阵拖动凳子的声响,随后有人问是谁。
她报了薛九娘的名字。
门开了一掌宽,一只还捏着针的手扶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