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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桌 “既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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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还带着暑气的余温,透过礼堂高处的玻璃窗斜斜地切下来,在深红色的主席台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光。宋安站在话筒后面,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内侧那圈微凉的银镯,演讲稿的纸张被指尖捻出细小的褶皱。
“……作为新时代的青少年,我们应当……”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一条被规训得很好的溪流,沿着既定的河道流淌。台下是密密麻麻的黑色后脑勺,高一新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坐在折叠椅上,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宋安的视线越过那些陌生的面孔,落在礼堂后方的门框上——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道被阳光照亮的灰尘在空气里缓慢浮动。
直到教导主任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劈开了这片沉闷:“那个同学!怎么第一天就迟到!”
宋安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被牵引过去。
礼堂侧门被推开半扇,一个少年侧身挤进来,阳光从他背后涌出,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歪着。他像是刚跑完很长一段路,胸口微微起伏,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额角。
教导主任站在过道里,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上。少年却没有低头,他甚至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像三月里第一阵撞碎在玻璃窗上的风,带着某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明亮。他歪了歪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主席台,然后——精准地,毫无防备地,对上了宋安的视线。
宋安的呼吸滞了一拍。
他在笑。那个迟到的、被当众训斥的少年,在对他笑。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宋安握着演讲稿的手指收紧,银镯轻轻磕在话筒支架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然后少年被教导主任拽着胳膊拉到了后排,身影隐没在人群里。宋安垂下眼,继续念稿子,声音依旧平稳,像是方才那一瞬间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可他的心跳快了半拍,在胸腔里闷闷地擂了一下。
开学典礼结束后,宋安按照指示牌找到高一三班的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刚认识的新同学,三五成群地高声谈笑,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宋安侧身让开,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尖隔着校服袖子按了按左手腕——那里也有一圈银镯,和右手的一模一样,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他走进教室时,大部分座位已经坐满了。班主任还没来,黑板上留着上一节课的粉笔字,靠窗第三排的位置空着两个座位。宋安走过去,在靠过道的那一侧坐下。
同桌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语文课本,扉页朝上。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啦作响,最后停在扉页上,露出一行用黑色水性笔写下的名字。
吴烊。
字迹潦草,笔锋却有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要划破纸面。宋安看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方才礼堂侧门口那个笑容。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把课本合上,指尖刚碰到书页边缘,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急促和热气。
“哎,那是我的位置。”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刚跑完步。宋安抬起头,对上一双还带着汗意的眼睛。
少年比方才在礼堂里看起来更高一些,校服外套已经脱了,搭在肩上,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他低头看着宋安,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汗黏成一缕一缕,却丝毫不显得狼狈。他歪了歪头,又笑了一下——和礼堂里一模一样的笑,明亮,坦荡,带着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熟稔。
“你是那个新生代表吧?”吴烊把肩上的校服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大剌剌的,带起一阵属于运动后的、热烘烘的气息,“发言挺好啊,就是太长了,我差点在门口站着睡着。”
宋安没说话。他看着吴烊从桌洞里掏出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滴到T恤上,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
“我叫吴烊。”他放下水瓶,转过头来,正式地看了宋安一眼,目光坦荡,“你叫什么?”
“宋安。”
“宋安。”吴烊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像是品一颗糖,“挺好听的。”
他伸出手来,掌心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宋安迟疑了一瞬,也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对方掌心,就被轻轻握住了。吴烊的手很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不知道是握笔磨出来的还是运动器械留下的。
“以后就是同桌了。”吴烊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开,几乎要碰到宋安的脚,“多多指教啊,宋安同学。”
宋安垂下眼,把视线落回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右手腕的银镯轻轻贴在桌沿,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放学铃响的时候,宋安正在收拾书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宋既的消息,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在门口了。
他把手机收好,拉上书包拉链。吴烊早就跑出去了,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田径队训练,他连书包都没拿,只把校服外套往桌上一甩就冲出了教室。此刻那件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带着汗味和洗衣液混合的气息。
宋安没有多看一眼。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校门口走。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橘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缓慢移动。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各种车辆排成长龙。宋安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轿车,还有靠在车门边等他的宋既。
宋既比他大八岁,今年二十四,却已经是自己开公司的人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腕。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利落,鼻梁高挺,眉眼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衬衫的褶皱都照得温柔。
宋安旁边有几个女生也在等车,其中一个忽然睁大了眼睛,用手肘捅了捅同伴:“那个男的——好帅啊——”
“哪个哪个?”
“就那个,黑色车旁边那个!”
宋安没有理会她们。他径直朝宋既走过去,脚步比方才快了一些,书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也不管。宋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眼里立刻浮起笑意,抬手朝他招了招:“安安,这边。”
那几个女生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宋安依旧没有理会,他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紧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他把书包往脚边一扔,整个人往宋既那边倒过去,额头抵上他的肩膀。
宋既身上有淡淡的木质香调,混着一点咖啡的苦味。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按在宋安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发丝里,慢慢地揉。
“累了?”
宋安摇了摇头,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新生代表发言很无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你来了就好。”
宋既笑了一声,胸腔轻轻震动。他没有急着开车,就这么让弟弟靠着自己,手掌温热地覆在他后脑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回家做。”宋既松开他,发动车子,“今天有没有认识新同学?”
宋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行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他想起礼堂侧门口那个笑容,想起课本扉页上的名字,想起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握上来时掌心的温度。
“嗯,”他说,“同桌。”
宋既没有追问。他打开车载音响,放了一首很慢的钢琴曲。宋安靠在椅背上,左手腕的银镯轻轻磕在扶手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闭上眼睛,眼前却还是那个明亮的、带着汗意的笑容。
吴烊。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今天的夕阳比往常要暖一些。
到家之后宋既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宋安回房间换了家居服,又抱着那本语文课本走出来,坐在餐桌边翻开。扉页上“吴烊”两个字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笔锋凌厉,最后一笔几乎要划破纸面。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腹上传来一点微微凸起的墨迹。
“看什么呢?”宋既端着菜出来,探头看了一眼。
“同学的课本,”宋安合上书,“我拿错了。”
宋既没有怀疑,把菜放在桌上,又回厨房端汤。宋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哥。”
“嗯?”
“今天有个人对我笑了一下。”他说得很慢,像是斟酌了很久,“在开学典礼上,他迟到了,被主任骂,但是他在笑。”
宋既把汤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他:“然后呢?”
“没有然后。”宋安拿起筷子,低下头,“就是觉得……他笑起来挺好看的。”
宋既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他伸手揉了一把宋安的头发,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吃饭。”
宋安低头吃饭。银镯在手腕上轻轻晃荡,内侧那行小字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辆撞得变形的车里,哥哥也是这样紧紧抱着他,用身体挡住所有的碎片和冲击。他那时还小,只记得哥哥的怀抱很紧,紧到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但很暖。
后来他左眼缠了很长时间的纱布,拆开之后世界就只剩一半了。哥哥抱着他哭了很久,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他那时不懂哥哥在哭什么,只是伸出手去擦他的眼泪,说哥哥不哭,安安不疼。
再后来哥哥就变了。变得很温柔,温柔得几乎要把他裹进棉花里。哥哥叫他安安,偶尔叫他宝贝,给他弹钢琴,给他买很多很多书,每天准时接送他上下学,从不缺席。哥哥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他,却还是觉得不够。
宋安知道哥哥在怕什么。他怕自己再受一点点伤害,怕那个夜晚重演,怕他唯一的弟弟——他唯一的亲人——也离开他。
所以宋安很乖。他好好读书,好好弹琴,好好做那个优秀懂事的弟弟。他把自己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只在哥哥面前偶尔露出一点点,让哥哥知道他还在,他还好好的。
可今天,在礼堂侧门口,那个迟到的少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来由,没有目的,明亮得像一捧捧不住的水。那一瞬间,宋安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没什么胃口。但他还是夹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
窗外夜色渐深,客厅里只开着餐桌上方的吊灯,暖黄的光落在宋既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温柔。宋安看着哥哥,忽然想起那对银镯内侧刻着的字。
既来之,则安之。
哥哥叫宋既,他叫宋安。他们的名字连在一起,是一句安抚,也是一句承诺。哥哥用这个名字把他拴在身边,也把自己拴在了他身边。
宋安放下筷子,轻声说:“哥,我吃好了。”
宋既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去练琴吧,一会儿我洗碗。”
宋安点点头,起身往琴房走。经过客厅时,他无意间往窗外瞥了一眼。对面楼的天台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栏杆边,校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却莫名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熟悉。
他摇了摇头,拉上了窗帘。
琴房里,钢琴盖被轻轻掀开。宋安坐下去,手指落在琴键上,弹了一首很慢的曲子。旋律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像是月光淌过水面。
他不知道,对面楼的天台上,吴烊正靠着栏杆,远远地看着这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他手里攥着一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额角的汗早就干了,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看见那个叫宋安的新生代表走进那扇窗户,坐下,开始弹琴。琴声隔着夜色和距离传过来,听不真切,却让他觉得心里某个空荡荡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吴烊仰头喝掉最后一口水,把空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转身下楼。
天台风大,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开文快乐!

安然吴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