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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晚自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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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修前有一段自由时间,食堂的人流已经退下去大半,剩下零散几拨人慢悠悠往教学楼挪。许彧刻意避开了大部队,挑了一条绕远的小路,沿着校园后侧那片老梧桐走。落叶积在地面,踩上去会发出细碎、干燥的沙沙响,空气干净,没有食堂里混在一起的饭菜味,也没有那些缠成一团、让人发紧的信息素。
他本来打算一个人安安静静走这一段,把下午在走廊里翻涌起来的心绪压下去。可没走出多远,身后就传来脚步,节奏稳,不疾不徐,像早就跟在了后头。许彧心里一动,不用回头也猜得到是谁。他脚步没停,只是不自觉地把脊背绷得更直,假装只是单纯赶路,没察觉到后面那个人。
脚步声慢慢靠近,和他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追上来并排,也没有落得看不见。直到拐进梧桐最密的那一段,头顶枝叶交叠,把落日滤成碎金,陆蘅洺才稍微加快半步,和他维持在同一水平线,没有往他那边靠。
“故意绕路。”陆蘅洺开口,声音被穿过树叶的风揉得轻。
许彧斜了他一眼,嘴硬,脚下没有放慢。
“我爱走哪条就走哪条,关你什么事。”
陆蘅洺没有反驳,目光扫过路面那些翻卷的黄叶,淡淡的杜蘅香松出来一点,只是极浅的一层,像顺着晚风一起飘过来,不像是专门放给他,更像只是没有刻意锁死。许彧下意识屏住呼吸,想躲开这股味道,可后颈那片本来安安稳稳的地方,却悄悄软了下来,那种时刻悬着、随时要绷紧的警惕,一下子松了大半。他恼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体,干脆加快脚步,想把人甩开。
陆蘅洺也跟着提速,依旧稳稳跟住,不抢,不逼。两个人就在落满梧桐叶的小道上,一前一后,偶尔并排,又被许彧刻意拉开,再不知不觉重新靠近,像一场无声的短途赛跑。
走到小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石凳,藏在灌木丛旁边,很少有人过来。陆蘅洺先停了下来,侧头看他。许彧本来想直接走过去,假装完全不想停留,可瞥见他眼底那种安静,脚步鬼使神差地刹住了,站在离石凳还有两步远的地方,不肯坐下,也不肯转身离开。
风卷着一片金黄的叶子,慢悠悠飘下来,擦过许彧的肩头,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你总在躲。”陆蘅洺说。
“我没有躲。”许彧立刻顶回去,下颌扬着,是他惯常那种不肯认输的模样,“我只是不想总被你这样……被你这样兜底。我想自己扛。难道不行吗?”
“不是不让你自己扛。”陆蘅洺的声音很稳,没有拔高,也没有劝他放弃,“只是有些东西,不是单凭硬撑就能压下去的。你总把所有风险全都自己兜着,等到扛不住的时候,就会摔得更重。”
许彧盯着他,胸口一股火气往上涌,可火气底下又裹着一层说不清的委屈。他知道陆蘅洺说得没错,知道自己好几次,如果不是这股气息,早就已经失控,狼狈地栽在教室里,栽在人群里。可承认这件事,就等于承认他根本赢不过这个天生就写在骨血里的匹配,承认他永远都要比对方低一头,永远都要依靠这个死对头才能稳住自己。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那我摔了也是我自己的事。”他声音有点抖,倔强得像在跟整个世界较劲,“我摔了,我自己爬起来,不用你来接。”
陆蘅洺安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后颈,那里的抑制贴边缘,被校服衣领轻轻盖住。他没有往前凑,没有伸手,只是气息又淡了一点,几乎快要收回去,给足他空间,不强行安抚。
“如果可以选择,我当然不会随便插手。”他缓缓说,“但我不能在明明知道你会出事的时候,还站在一边看着。做不到。”
简单四个字,没有华丽的话,却重重砸在许彧心上。他别开脸,看向远处教学楼亮起来的灯火,那些一盏一盏次第亮起的灯光,像一片漂浮在暮色里的海。晚风穿过梧桐,带着秋的凉,吹得他指尖微微发颤。他想再说点什么,想再呛回去,想把所有这些让人动摇的东西全部推开,可喉咙里堵得满满的,什么锋利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开口。地上的落叶被风卷来卷去,在脚边打旋。远处传来零星的铃声,是预备铃之前那种松散的喧闹,从教学楼方向飘过来,隔着一片树林,变得朦朦胧胧,像隔了一层水。
许彧最先打破沉默,声音闷闷的,避开了所有最核心、最危险的字眼,只捡那些他们本来就该有的东西来说。
“下次月考。”他抬眼,眼底重新燃起那道熟悉的、滚烫的光,“这次我一定要追上。至少,不能再差那两分。”
陆蘅洺看着他这副样子,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快得像只是晚风牵动。
“好。”他应下来,是对手之间那种坦然的应战,“我不会放水。”
“谁要你放水。”许彧嗤了一声,可耳尖却悄悄泛出一点红,“我要凭我自己,完完整整超过你。到那个时候,我就再也不需要……”
他又卡在那里,后半句悬住,不肯说出口。那个“你”字在舌尖转了一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他不想把话说得太清楚,不想让陆蘅洺知道,他心里那个目标,不只是分数,更是要摆脱这份要命的依赖。
陆蘅洺没有追问,没有逼他把那句话补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等着。不管是月考,还是别的。”
许彧猛地转开视线,抬脚往教学楼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像是想借着走路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翻涌起来的情绪全部甩掉。陆蘅洺跟在后面,依旧保持那个舒服的距离,不贴上来,也不消失。那一缕淡淡的杜蘅香还飘在空气里,跟着他们一路穿过树林,穿过路灯慢慢亮起来的校道,安静地裹在许彧周围,像一个不会出声的承诺。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楼道里已经热闹起来,成群结队的学生说笑打闹,各种各样的信息素混在一起涌过来。许彧下意识一紧,腺体刚冒出一点预警的麻意,那股清润的香气就悄悄沉了一层,稳稳把那些杂乱的味道挡在外头。他咬着牙,刻意不去感受这份安稳,只盯着前面的路,加快脚步,一头扎进教室。
教室里灯全开了,雪白的光铺满每一张课桌,卷子、练习册、草稿纸层层叠叠堆得像小山。他们回到并排的座位,各自坐下,拉开书包,把书本一本本拿出来。周围的喧闹慢慢沉淀,变成晚自修那种熟悉的、持续不断的沙沙书写声。
许彧一坐下就立刻埋进题目里,笔尖落得又快又狠,一道接着一道往下啃,像要把所有刚刚在树林里动摇过的自己,全部用习题压死。遇到卡壳的时候,他也绝不往旁边瞟,死磕,反复验算,换思路,哪怕耗掉大把时间,也不肯下意识去寻那一道可以直接通往下一步的提示。
陆蘅洺就在旁边,节奏平稳,不抢,不催,偶尔翻页,偶尔停笔在草稿纸上演算。他没有刻意把气息放大,只维持着那道最低限度的屏障,安静地守在两个人之间这一小块地方。如果许彧一切安稳,它就淡得像不存在;如果周遭那些纷乱的气息再涌过来,如果少年的肩线悄悄绷紧,它就会轻轻厚上一层,悄无声息地把躁动压下去。
时间一点点往下滑,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去,变成浓稠的深蓝,星星稀稀疏疏地浮在远空。教室里有人悄悄打哈欠,有人揉眼睛,偶尔有老师从后门探头进来,扫上一圈,又轻轻走开。许彧已经连做好几套专题,指尖发酸,眼睛有点发涩,可心里那股劲还没松,依旧不肯停下来休息。他偷偷侧眼,飞快瞥了一下旁边的人,看见陆蘅洺垂着眼,睫毛投下长长的影子,笔尖在纸上匀速游走,从容得仿佛永远不会疲惫。
他心里又燃起一股不甘,立刻收回目光,重新扎回题目里。
他们还是死对头。还是要比谁更快,谁更准,谁能在成绩单上把对方压下去。所有那些藏在晚风、梧桐、香气和兜底里面的东西,都被他们默契地压在最底下,不去碰,不去挑破,不提那个百分之百,不提腺体,不提那些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的秘密。
只是在这漫漫长夜,在满室的纸页与灯光之间,有一缕淡香,安安静静陪着这场追赶。许彧一边拼命想逃离它,一边又在心底深处,清楚地知道,如果有一天真的彻底失去,他大概会比输给任何一次考试,都还要更空。
笔尖继续在纸上滑行,沙沙声响连成一片,融进安静的夜色里。秋天还很长,月考还在前面等着,这场较劲,这场逃不开的依赖,还会一天一天,慢慢往前挪,像沿着这条铺满落叶的小路,一直往更深、更远的地方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