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戮围场》潦水消尽

8、第八章 隔壁的人扭

　　隔壁的人扭头看她，耳机只摘下一边。花鉴没理，紧紧攥着手机，对面最后又说了几个字，她已经听不清，接着便是两声短促的忙音。

　　通话结束。

　　她僵着没动，又看了一遍屏幕，指头点到回拨上，拨出去，立刻听见相同的开场音乐。

　　“妈的。”

　　手机被她甩向脚边，砸到隔壁椅子的金属脚，弹起来磕中隔壁的小腿。对方脚下一缩，手肘碰翻半杯饮料，桌面上的水一直淌到鼠标垫上。

　　“你家吗你搞乃样？”

　　花鉴弯腰去捡手机。完蛋，屏幕裂开了一个角。她擦掉壳上的水，随口应了一句：“不小心。”

　　“不小心家吗迈匹！你砸到老子了！”

　　那寸头把耳机扯下来，搁在桌上，见自己的游戏角色已经倒了，脸色更难看。他踢开椅子站起来，低头指了指裤腿。

　　“你龟儿子手是不是有病？那么宽的地方，偏往老子身上甩？”

　　“都说了不小心。”花鉴把手机翻过来看，外壳一角也凹了，按两下还能亮，“又不是故意砸你的。”

　　“那你给老子道歉啊！一副死人样子，砸了人还要啷个求你嗦？”

　　旁边两个打游戏的人也摘了耳机。其中一个还坐着，看见泼出来的饮料，拖过抽纸盒，另一个则站起来往这边瞧。隔板外的几张脸转过来，有人举着手机，屏幕里还是没退出的游戏。

　　“什么事？”网管从过道挤进来。

　　“问他！”寸头把裤腿提起来，“手机往人身上砸，哑巴一样。你们这睡觉的也收，喝醉的也收，怎么什么烂人都放进来？”

　　“谁喝醉了？”

　　花鉴终于抬头。眉角又有血流下来，她用手背抹过，低头看见一片红，烦躁得牙根发紧。

　　“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放你妈——”

　　她已经站了起来。

　　椅子被膝盖顶到后面，网管还挡在中间，花鉴一伸手把他拨开，寸头也往前跨。两个人在狭窄过道里撞到一起，桌边的耳机掉到地上，线绷紧了，旁边有人骂自己的屏幕被拉歪。

　　“松手！都松手！”

　　老板从柜台后面出来，一只手按住寸头的肩，另一只手顶住花鉴胳膊。花鉴已经揪住对方领口，对方也扣着她的手腕，两个人都不肯先放。

　　“手机我赔你一下啊？”寸头冲她龇牙，“给我砸回来，你说声不小心，老子就当没事！”

　　花鉴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过道一下炸了。寸头猛地往前扑，老板险些被撞倒，后面的保安这时才挤进来，从侧面扣住花鉴的胳膊，将两人分开。她的后领勒紧，身体往后一仰，心里猛地一惊，脚已经反踢出去。

　　“别动！”保安喝道，“再动我不客气了。”

　　老板挡着另一边，声音也高了：“这是我的店！你们要砸东西，先把钱摆出来，谁也别走！”

　　桌旁一瓶水被碰倒，滚到花鉴脚下。她抬脚想踢开，保安又把她往后带，鞋底在地毯上蹭出去一截。她盯着扣住自己的手，硬生生停了一下，才松开攥紧的拳头。

　　那边的人还在嚷，说自己游戏输了、小腿也被砸了，老板一边拿纸擦桌子，一边叫网管给他换位置，嘴里说今天这小时费算店里的。花鉴听见，气得又往前挣了一下。

　　“他骂完你还给他免单？”

　　老板转过头，看见她眉角的血，眉头更皱。

　　“你先把脸弄干净，键盘都滴上了。东西收好，今晚别玩了。”

　　“我钱呢？”

　　“没用的时长在账户里，不少你。现在都给我散开！”

　　没人再听花鉴说话。网管替她从椅背上拿下包，塞到她手里，保安一手扶门，一手把她往外带。她脚踩住门槛，扭头去看，寸头隔着老板还在指她，另外两个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

　　“你有本事别走。”

　　花鉴把包往肩上一甩：“你有本事现在出来。”

　　保安推了她一把，玻璃门在中间关上。

　　她站在店外，胸口起伏，手里的手机又亮了一下。隔着玻璃，老板还在调座位，网管蹲着捡耳机。有人把刚才暂停的声音重新开大，很快大家都沉浸在枪声和队友的叫骂，略过了门里的争执。

　　花鉴低头看手机。屏幕剩下的亮处映着半张血淋淋的脸，她用拇指往上一抹，只留下一道脏红的痕。

　　花鉴走过两个路口才停下来。马丁靴的鞋带散了，她踩着路边的石墩重新系好，站起时在关门的店面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一米七八的个子，肩背瘦削，宽大的飞行员夹克被包带压住一侧，橘色里衬翻在领口外面。粉色的头发垂到肩头，乱糟糟的，风一吹便往嘴边跑。她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几颗银钉，眉角那一颗却歪着，底下的血已经结了一点薄痂。她凑近玻璃看，眼尾被血污拖出长长一道，原本清秀的脸绷得很难看。

　　“看什么看。”

　　她连自己的影子都烦，转身继续走。

　　手机还揣在右边口袋里。她边走边按，屏幕上半截亮着，下半截的黑斑却比刚才大了一圈。侧键还能锁屏，她按灭以后，又忍不住点亮，想把那串电话拉进黑名单。菜单一展开，按钮正好落在坏掉的地方，按了几下，什么也没发生。

　　她用力把手机塞回口袋，拉上拉链。

　　路上还亮着灯，能待的地方却没几个。便利店门口的桌子收进去了，车站长凳中间多了几道扶手，躺不下人。花鉴走到社区服务站，隔着落下的卷帘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的一排座椅，绕到侧面，健身馆的灯还亮着。

　　门没锁。她进去看了一圈，跑步机全停着，角落里有几张旧瑜伽垫，其中一张裂口不大。她把垫子拖到靠墙的位置，背包塞在脑后，靴子也不脱便躺了下去。

　　终于安静了。

　　粉发夹在后颈与包之间，勒得她不舒服，她伸手拨出来，拉紧夹克，闭上眼睛。头顶的风扇转得很慢，过两圈轻轻响一下。她听着那声音，渐渐不再攥着衣襟。

　　门轴响了。

　　“跑这儿睡来了。”

　　花鉴睁眼。网吧里那个寸头站在门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灰帽衫跟在他身后，最后进来的穿黑背心，正抽着烟，进门时把烟丢在檐下的台阶上，鞋尖踢开一只挡路的哑铃。

　　她没坐起来，先看了一眼门。门仍然开着。

　　寸头走到垫子前，俯身看她，抬脚碰了碰她。

　　“怎么不说话？刚才不是叫老子出来？”

　　花鉴撑起身体，把包提到膝上。她站直以后并不比寸头矮，目光正好越过他的肩，看见灰帽衫已经靠在门框边。

　　“手机碰到你，我说不小心了。还要怎么样？”

　　“说了就算？那口痰呢？”寸头扯开领口给她看，“你啐的时候可没说不小心。”

　　黑背心在旁边笑起来：“刚才老板拦着，没让你赔。现在补上也一样。”

　　花鉴把包往肩上甩。她身上没有纸，也没想真去替他擦，嘴里含糊说了句行了，侧过身往门边走。

　　寸头横跨一步，挡住她。

　　“你龟儿子是不是听不懂？老子话还没说完。”

　　“那你说。”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脸。

　　不重，掌心却擦过刚破的眉角。花鉴的眼皮抽了一下，他看见了，又慢慢抬起手。

　　“现在肯听了？”

　　花鉴攥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甩。身后的灰帽衫立即推了她一把，包带勒在肩上，她撞到门框，右脚已经踏到外面。黑背心笑着让开，寸头揪住她外套往侧边拖。

　　“到里面说。别又把人叫来。”

　　健身馆旁边就是一条窄巷，左边是服务站的墙，右边的修理铺落着卷帘，走到底有道锁上的栅门。花鉴被推得连退几步，背撞到卷帘上，轰隆一声，巷子里都响了。

　　包从肩上滑下来。灰帽衫拎住带子，没有还她，退到左边墙下。寸头堵在正前方，黑背心站在靠街口的一头，往外看了看，才转回来。

　　花鉴靠着卷帘，伸手擦过眉角。血又出来了。

　　“把包给我。”

　　“还惦记包？”寸头往前凑，烟味喷到她脸上，“刚才不是挺能动手？这会儿站着装死人？”

　　她去推他肩膀，手刚抬起来，脸侧便挨了一下。耳钉撞到卷帘，震得半边脸发麻。她偏着头停了一瞬，对方还在讲话，指头几乎戳到她眼前。

　　花鉴一把抓住那只手，拽着人撞过去。

　　两个人磕在一起，寸头骂声断了，脚向后撤。她没松开，另一只手已经砸到他脸上。自己的指节也疼，她却顾不上，追着他又推又打，直到肩后被人重重扯了一下。

　　灰帽衫丢下包，揪住她后领。衣服往上一勒，花鉴喘不过气，转身用肘乱撞。寸头趁机踢过来，她膝盖一软，跪到湿地上，手掌在碎砂里擦过。

　　“按住他！”

　　后领还在往上提，领口卡着脖子。花鉴伸手去拉，拉不开，黑背心已经从巷口走近。她看见一只鞋抬起来，赶紧往旁边滚，鞋底擦着肩头落下，踢得卷帘又响了一声。

　　“躲！你还躲！”

　　她撞进寸头的腿间，抓着衣服撑起身。灰帽衫没能继续拉住她，外套从肩上滑下一半。寸头伸手来按她的头，她拽住他，两个人一同摔到墙根。

　　这回她在上面。

　　寸头的后脑磕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抓她衣服。花鉴用左手攥紧他的领口，右拳落下去，第一下打偏了，指节磕到地面，疼得发木。她换了个位置，紧跟着又是一下。

　　身后的人抓住她肩膀，她猛地扭过头，抬臂挥开。那只手又来，她反手抓过去，指甲刮过皮肉，灰帽衫骂着缩回去，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花鉴转回来，眼里只剩下面这张脸。寸头拿胳膊挡，她就连胳膊一起往下压，他想坐起，她抓着领口又把他拽倒。拳头落下时，她的肩膀也跟着抖，手已经疼得分不清是哪一根指头。

　　“拉开！你们站那儿干啥子！”

　　黑背心往前挪了半步。花鉴抬眼看他，脸上的血一路淌到下巴。他的手停在半空，脚没有再靠近。

　　“把他弄开！”寸头的声音突然尖了，“快点，老子——”

　　一小段轻柔的旋律从花鉴夹克里响起来。

　　她的右手停了一瞬。

　　铃声继续，夹在拉链边的手机一下一下振动，紧贴着肋骨。她低头看口袋，再看身下的人。寸头已经趁这个空隙往旁边挪，手指扣住她的袖口，嘴还在动。

　　花鉴把他拽回来。

　　“别动。”

　　她腾出右手，拉开口袋。裂开的手机被血抹得很滑，她险些没拿住，握稳以后，正好看清上半截的来电名称。

　　社区医院。

　　她拇指朝下按，按到那片黑屏，没反应。铃声还在响，她又划了一下，音乐忽然停了，换成那道平稳得让她骂人的声音，直接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请保持电话畅通，跨区活动及时报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