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花鉴在最下 ...
-
花鉴在最下面一排打盹,酒瓶在脚边。她前头是一道掉漆的木栏杆,栏杆下面陷着一块沙地,布满暗色的血块,只有场地中央的一小片被照亮。
几盏昏暗的鲸油灯吊在半空,看台往上层层退进黑暗,底下零散坐着些人,喝酒,打哈欠,把铜板在手里翻来覆去。
花鉴来过几次,对把奴隶或者野兽关在一块地方打架没兴趣,可铎汀下了半夜的雨,在外面没地方去,两枚铜板能换一张干燥的长凳,她觉得还行。
她仰头喝了一口酒打了个长长的嗝。旁边一身湿麻袋味的男人给了她一脚:“你不是死了吗?前几天在沟边躺着,怎么叫都不醒,我还等着看你长蛆。”
“让你失望了。”
“开始了开始了”男人没接话,眼睛已经转向场地侧面。那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刮擦声,铁闸慢慢升起,却只开了道口子就不动了。
两个狱卒先曲身出来,手里链子延伸进铁闸深处。前面那个独眼壮汉挽着袖子,裸露的小臂上绷起肌肉,手里的铁链稍一收紧,在门后那团东西便被拽得往前挪了一截。
花鉴起初以为是什么野兽,还是半死不活那种,直到看见一双满是血污的脚,还在踉踉跄跄试着跟上。囚犯个子不矮,却瘦得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粗麻布结着污垢。右边袖管是空的,短而乌黑的头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垂着头,看不清脸。
他出来后走了几步,脚下没跟上,膝盖重重磕进沙里。年轻狱卒被带得一顿,骂了声脏话,揪住后领把他提过去。
“吗的十轮,少一轮都不行。”独眼说,“切斯特顿准将特别交代给管事的。”
“昨天还是中校,今天就升了?”年轻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北海那仗真他妈值钱。”
“值钱?”独眼用靴尖踢了踢那人空档的右肩,“外面说全歼了海盗。海盗?就这?”
“管事也是倒了霉。上哪儿给他找够弱又能撑十轮的货色?吗的,还得老子亲自押进来,摔死了算谁的?”
那人被踢得偏过身,湿头发从脸上滑开。花鉴的酒瓶停在嘴边。她先看见囚犯诡异的白眼,再看见鼻梁、嘴角,最后是整张脸的轮廓。花鉴慢慢坐直,把遮在额前的粉发塞回帽子里,又探出半个身子去看。
她给了旁边的人一巴掌“你快看一眼他长什么样。”
男人吃痛“有病啊?瞎了吗自己不能看?”随后也愣住了。
“真见了鬼!”
那囚犯长着花鉴的脸。
狱卒已经把人推到沙地上,囚犯抬头躲开一记拉扯,脸在灯下露得更清楚。花鉴心里发怵。她从小见过太多说不清的东西,醒来以后常常懒得再想,可她从没见如此诡异一幕,不仅仅那囚犯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主要这个打架的地方怎么用铁链锁着一个没有右臂,还不知道是瞎了还是病了只左眼的残疾?
还没等她思考,独眼已经踹开另一边的栅栏,高台上有人敲了敲铁片,报出“东方怪胎”和“歌伶塞壬”。
围场另一头蜷着一条苍白的东西,头发贴在背上,皮肤黏着沙,一股腐烂的鱼腥味散开。
那股鱼腥味越来越重。观众嫌恶捏住鼻子,仍然闻见一点发甜的臭味,和臭水沟里翻白肚的死鱼差不多。
塞壬伏在铁闸前,腹部贴着沙地,皮肤被泡得灰白,几片鳞挂在上面,底下鼓着大大小小的脓包。有的已经破了,边缘翻起湿软的肉,挤在一起像肉花。它挪了一下,脓水便顺着身体往下淌,在沙上拖出一条深色的印子。
它半边脸从眼睛下面塌了,灰白的肉如融化的蜡般垂到下颌,另外半边是姣好的脸。
“这就是那条鱼?”花鉴问,“你们以前看过?”
“我看过两回。”
“怎么烂成这样?”
“你问我?又不是我养的。”男人没意思的坐了回去,“上回也这德性。拿棍子捅都不动,白坐了一晚上。”
“那还叫歌伶?”
“牌子上这么写的。”
花鉴瞥了一眼场边。木牌确实还挂着,称号挺好听但笔迹写得确实敷衍。高台上的人催下注,拿着浅木盘的伙计沿看台往下走。男人把铜板扔进写着塞壬名字的那边。
花鉴看着他:“你不是说它连棍子都捅不动吗?”
“另一个站都站不住。”
“他脚上还锁着呢。不给解开,就干锁在那?”
男人朝下面努了努嘴:“你给他解去。”
“我问你话。”
“我也不知道。以前有的锁,有的不锁,你问别人。”他摸了摸刚才挨打的胳膊龇牙咧嘴,“你那巴掌倒挺有劲,借他一半,说不定还能多撑会儿。”
伙计走到花鉴面前,她从衣袋里摸出一枚铜板放另一边。男人看了笑出声:“还真认上亲了?”
“又没花你的钱。”
她说完就不再理他。下面的囚犯正在慢慢站起来,左手撑着膝盖,弯了很久才把背直起一点。链子从他的脚踝拖过去,圈在脚边。他朝对面铁闸前看了一眼,身体忽然停住,似乎这时候才真正看清对面的东西。
塞壬也抬起了头。
看台上的人还在催:“动起来!杀了它——”
它已经滑进了亮处。花鉴没看清它怎么起身,只见那条苍白的胳膊在沙上撑了一下,整具身体便向前窜出去。囚犯侧着身挪开,脚下的铁链绷紧,他动弹不得,人撞飞后,连人带链倒进沙里。
塞壬已经扑到囚犯身上,细长的手指抓住他把头往沙里按。囚犯用仅剩的左手撑住塞壬,手臂却在发抖。那张和花鉴一模一样的脸偏在地上,嘴边沾了沙,血从额角一点点流下来。
男人一下站起来:“哎,有意思!”
花鉴急了伸手推他。“你坐过去点他吗挡着我了。”
就在这一瞬间,囚犯曲起腿,脚上的链子擦过塞壬腹部,勾住一片翻起的皮肉。它猛地缩了一下,囚犯趁机翻滚到旁边。还没等他站起来,塞壬已经转过身,半边塌陷的脸晃在胸前,那只完好的眼睛始终跟着他。
“倒是往门那边跑啊。”花鉴小声骂。
囚犯站不起来,但也爬开了一段距离。
场里忽然有了哼声。
声音像老式空调制冷时的低频噪音,断断续续,令人心烦。花鉴起初以为是旁边的男人,转过头,他也正皱着眉头搓着脸。那声音还在响,塞壬剩下的半边嘴唇没有张开,脖子两侧却鼓起细小的褶,一开一合。
“它唱歌了?”花鉴问。
“操,这叫唱歌?”
男人把一根手指伸进耳朵里,越掏脸色越难看。花鉴也听得牙根发酸,眼前的吊灯像钟摆一样晃了起来,木栏杆似乎在往远处退。她赶紧伸手抓住,指头确实碰到了木头,可低头时,脚下却是水塘。
她猛地抬起两只脚。
“怎么了?”男人问。
花鉴盯了片刻,把脚慢慢放回去。鞋底踏在干硬的石头上,什么也没有。
下面的囚犯比她更不对劲。他已经跪下了,头垂在胸前,左手使劲抠着沙,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几次想起身都没能起来。看台上有人敲栏杆,喊他快死了。塞壬伏低身体,慢慢靠近,烂掉的半边脸几乎拖到地面。
“快点啊。”男人催了一声,手掌在裤腿上搓了搓,“磨蹭什么。”
花鉴转头瞪他。
“看我干什么?你又没押鱼。”
铁链拖动,囚犯在塞壬靠近的时候好似大梦初醒,暴起抵住它扑下来的身体。两者一同滚进灯影交界的地方。塞壬挣动,囚犯却没有松开,声音很响,却见不了具体动作,看台的人频频探身却什么都看不见,烦躁着哐哐拍着栏杆,大骂这烂灯。
花鉴咬牙,发狠将手里酒瓶扔过去。
当的一声人影忽然不动了。随后是一段尖锐的爆鸣。
那囚犯竟然抓住了酒瓶然后发狠一下下砸着塞壬,粉白色的浆体飞溅开。
所有人耳朵里像扎进了东西,痛苦的抱着头。几盏鲸油灯同时晃动,最里面的一盏灭了,余下的火苗缩得只剩一点。
黑暗只停了片刻。火苗重新窜起来时,花鉴先看见囚犯。他侧倒在地上,衣服湿透了,左手还抓着酒瓶。旁边多了一大片浑浊的水,泡沫混着血沫往沙里渗,散落着碎玻璃。
鱼没有了。
花鉴看看铁闸,又看看场地四周。那东西那么长,就算爬得再快,也该留下点动静。可除了水和项圈,下面什么也看不见。
“哪去了?”男人站了起来,“他妈的,鱼呢?”
后面有人喊:“跑了!让它跑了!”然后又有人说:“刚刚谁扔的酒瓶?”
年轻狱卒提着一盏灯进场,又朝栅栏里照了一下。他转身踢了囚犯的腿,见那人还有反应,便朝高处挥手。
“这个还喘气。”
铁片敲响,高台上的人宣布东方怪胎获胜,看台一片喧哗。
男人立刻转头朝赌桌骂起来,说鱼都没死,这怎么算赢。旁边几个人跟着嚷,说刚有人朝里面扔东西不算数,拿着木盘的伙计把下注的板子竖起来,让他们自己看名字。两个狱卒已经去拽囚犯,他的头被扯得抬起,左边那只诡异的白眼露在灯下。
花鉴站了起来,趁人群糟乱赶紧拉低帽子,正想离开,被一只手拽住。
“赢的钱呢?”男人忽然问她。
花鉴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钱!傻了?你押的人!”
她这才回头,伙计正打算走到另一排去了。她拦住伙计,随便抓了一把就走,走前她看到侧门铁闸又只抬起一道口子,囚犯被拖到那里,几乎要跪着才能过去。
男人在身后喊:“你不要了?这一堆都你的。”
花鉴理也不理,赶紧走了。
顺着台阶跑出去,雨水迎面打在脸上。她贴着外廊走了一段,回头看,没人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