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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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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夜市灯河
巷中一战,没什么好说的。
两个地痞,撑船汉的底子,刀是杀鱼刀的路数,狠是真狠,路数是真糙。小劫以二挡二,佛气铺体护住周身,道气凝于腿上,一记扫堂腿贴地横扫,“咔咔”两声闷响,两个地痞膝弯同时被扫得脱了力,栽进巷中泥水,捂着腿嚎,血顺着指缝往外渗。
嚎到一半,前头那个地痞的目光落在小劫腰间——剑穗上编着一枚青色绳结。
凌霄山的制式。
那人的脸,“唰”地白了。
“凌霄的?!”
两个对视一眼,刀都不要了,抱头就往外爬,连滚带爬,眨眼没影,连嚎都忘了嚎。
巷子里霎时静了。只剩灯笼那点昏光,和墙根下半蹲着的少女。
姬千夜靠着墙,喘气。断簪还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听见打斗停了,她抬眼看向走来的少年,看着他小臂上破了的袖口——
她忽然就笑了。
“呆子。”气还没喘匀,笑倒先笑出来了,“谁让你多管闲事。”
“你……你受伤了?”小劫凑近,要去看她的嘴角。
“死不了。”
她身子一侧,轻巧地闪开,快得全然不像个受伤的人。闪开的那一瞬,她的眼神在暗处冷了一瞬,井底那种冷,深不见底——随即又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不过,你救了我。按江湖规矩,得报答。”她抱着臂,下巴一扬,“说吧,你想要什么?”
小劫看了她一会儿。
“把我的钱还我。”
“……啧。”
姬千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个不会做人的怪物,嘀咕了半句“哪有这样报答的”,还是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啪”地拍在他手上。
动作大方得可疑。给得太快,太干脆,像早就备着这一出。
“还你。多的没有。”
“走吧。”她已把断簪插回发髻,拍了拍裙摆上的泥,“这巷子不能久待。他们还有后手,白日里跟踪我的人,不止这两个。”
“跟踪你?”小劫一愣,“为什么?”
“抓我卖钱的呗。”她说得轻描淡写,脚下却快,“谁让我生得好看呢。”
小劫将信将疑。信的是巷中那两个确实带着“猎物”的凶性,疑的是,一个采药女,好看到被人贩子追着跑?那身手,那眼力,闪开他手劲的时候,快得近乎邪门。
后手,终究没来。
来的,是满河的灯。
出了巷口,眼前豁然铺开,云梦泽的夜市,天下闻名,名不虚传。
水镇的千百户人家,齐齐下了河灯。一盏,十盏,百盏,千百盏莲花灯顺水而下,从上游的镇口一直漂向下游的泽心,烛火映在黑亮的水面上,随波摇曳,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灯河。
如星河落地。
河堤上人潮如织,卖糖葫芦的、捏泥人的、放纸鸢灯的,吆喝声混着丝竹声,顺着水面荡出去老远。堤上灯火,水上灯河,两层光叠在一处,晃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不知怎么就一起走到了河堤上。
一人捧一串糖葫芦。
姬千夜说,白日里骗他的钱,赔他这串。糖葫芦三文,她说得理直气壮:“物有所值,童叟无欺。”小劫咬了一口,酸得眼睛眯起来,她看着就笑,笑得直不起腰。
她话很多。
“山上什么样?真的一天到晚云雾罩着?”
“高处的雾是活的。”小劫说,“清晨跟着风走,一片一片,像有脚。”
“御剑什么感觉?”
“没御过。还没到那境界。”
“那飞过没有?”
“……被人拎着飞过一次。很难受。”
“哈哈哈哈!灵气呢?灵气是不是甜的?!”
“不是甜的。”小劫认真地想了想,“像雪水。清的,凉的,喝惯了才知道好。”
他答一句,她笑一次。
笑得眼睛弯弯的,映着灯河的光,黑亮黑亮,跟白日里巷子中那口深井,判若两人。小劫答着答着,就答得慢了,他发现自己在等她笑,发现她笑的时候,自己嘴角也是翘的。
两年了。药圃、柴房、寒潭、密档、锁链、黑气,他两年里没这样笑过。
像偷来的半个时辰。
聊到后半夜。
人潮散尽,堤上的摊贩收了火,丝竹声歇了,只剩水声,和渐渐漂远的灯。灯河走到尾流,稀稀落落,一盏一盏,像退潮的星。
两人并肩靠着堤栏,谁也没提回船的事。
糖葫芦只剩最后一颗。姬千夜没吃,留着,捏在手里转。
忽然,她安静下来了。
不闹了,不笑了,望着水面。灯河的碎光在她眼底晃,晃着晃着,那眼底的黑,深了下去,露出井底的那一点冷。
然后,她轻轻地开口:
“历小劫。”
小劫一怔。
“……我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我看到的。”
她依旧望着水面,声音很平:“你们的船,途中换过三次商标。入泽前挂渔行的旗,进泽挂药行的旗,靠镇前那半个时辰,挂的是盐帮的旗。”她侧过脸来,“寻常采办船,用不着这么躲。你们躲的,就是‘那个’——就是冲你们来的‘那个’。”
小劫的后背,绷紧了。
三次换旗,是裴执事的主意,说是“泽中规矩”。原来全被这条水道上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你。”姬千夜转过头,灯河的碎光在她眼里晃,“你身上……有股很特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上。”她皱着眉,认真地想,“不是药味,不是剑气,也不是鬼气。像……像一口井。很深很深的老井,底下压着东西,从石缝里往外渗的那个味儿。”
小劫的手,隔着衣襟,按住了怀里的铃。
铃,安安静静,温温的。可他知道,她说的那口井,是哪一口。
“你不是采药的。”他盯着她,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哎呀,采药的呀。”姬千夜眨眨眼,井底那点冷,“咻”地收得干干净净,月牙又弯回来了,“逃难的采药女,白天还欠你三两七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忽然,她凑近了。
近得小劫能闻到她发间的水汽味,近得灯河的光只照见她的半张脸。她的声音,低下来,轻下来,轻得像叹息,像贴着他的耳朵,也像贴着别的什么,说了过去:
“你命里欠人一条命。”
小劫浑身,猛地一僵。
“欠的还不知道是谁的。”她的声音更低了,“欠的那个人,在找你。你也在找他。碰上的那天,要么你还,要么,”
她没说完。
她退开了。退得干脆利落,退回那副大大咧咧的笑模样里,仿佛方才耳畔那句低语,是另一个人说的。她冲他挥挥手,糖葫芦最后一颗抛过来,被他下意识接住:
“灯快放完了,回吧!”
人影一闪,扎进河堤下的暗处,药篓一颠,三拐两拐:
没影了。
跟白天一模一样。快得像水里的一尾鱼。
“喂!”小劫追出两步,堤下只有水声,“你到底——”
风把后半句吹散了。
小劫僵在堤栏边,站了很久。
手里的糖葫芦,最后一颗,还捏着。
你命里欠人一条命。
他一遍一遍地咀嚼这句话。欠人?欠谁的?欠了什么?落霞村的一百四十三口,是欠?是债?还是……那口井里,千年前的那笔账,记到了他的名字底下?
水面,最后一盏河灯,摇摇晃晃地漂过来。
灯纸上的字迹,被水浸得模糊了,隐约是一户渔家写给亡母的:“母亲大人,往生极乐,”
灯漂过他的脚边。
漂远了。
小劫望着它,望着那点烛火在黑水上一颤,一颤,越漂越远,越漂越小——直到最后一盏灯,漂出视线,融进泽心深处,与夜色,与八百里烟水,与更远处那座灯火已尽的仙山:
再也分不出彼此。
堤上,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把糖葫芦塞进嘴里,酸的。酸得眼眶一热。
然后他转过身,背起装满干粮的背篓,朝着码头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
夜风掠过灯河的尾流,掠过他破了一道口子的衣袖。
怀里的铃,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像应了什么人的话。
又像,替谁记下了:
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