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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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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墨白夜话
暮春,一夜。
小劫刚练完功,正要歇下,柴房的门被敲响了。门外立着一个归元峰的知客弟子,说首座有请,书房叙话。
小劫心头微动。
师父召他,从来都挑明面上的事,功课、药圃、心法疑惑,召了也是三言两语打发。像这样入夜单独相召,一年半来,这是头一回。
他整了整衣襟,去了。
书房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见墨白真君坐在案后,没有批书,没有看卷,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案上一封没拆的信上——见他进来,又不动声色地把那封信收进了袖中。
“坐。”
案前设了两个座。小劫在下首坐了。
没有议修行,没有议杂务。墨白起身,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茶是今年新采的云雾,热气袅袅,满室清香。
“师父——”
“先喝茶。”
小劫捧着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他喝得很慢。师父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喝,不催,不语,那目光温温和和的,可小劫喝着喝着,后背慢慢地绷直了,这不像斟茶,像送行,像一个人在下什么决心之前,最后看一眼要托付的东西。
茶过半盏,墨白开口了。
“小劫。”
“弟子在。”
“你的生辰,”师父问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是哪年哪月哪日,什么时辰?”
就这一个问题。
小劫放下杯。全村死绝的血案、灶神像后的血字、“天煞孤星”四个字,全拴在他的生辰上。他报得很稳:
“回师父。丙申年,冬月十七,子时三刻。”
墨白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茶壶还在他手里,壶嘴一斜,茶水溢出杯沿,淌过案面,在灯下亮亮地淌了一道。他像是没察觉,把壶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命书——那卷书旧得厉害,边角起了毛,纸色黄得发褐,不知被翻过多少百遍。
他展开,对照。
丙申。冬月十七。子时三刻。
他的手指在命书上,顺着那些干支、星宿、神煞,一行一行地找下去。找到某一处,停住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烛火毕剥,爆了一个灯花。
“子时三刻……”
墨白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雪夜……带煞……”
念到后来,没有声音了。只有手指,在那一行字上,久久地压着。
小劫坐在下首,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他看不清命书上的字,可他看得清师父的脸,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此刻一层一层地,浮起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惊,师父见过太多惊。
是痛。
“师父。”他终于忍不住了。
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两年。两年里,他在山下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在寒潭边一遍一遍地问水,今夜,问出来了:
“我是不是……克死了全村人?”
他说得很平。平得像在问别人家的事。可他垂在膝上的手,攥紧了。
“灶神像后头有血字,写着我的生辰。村里人都说我是天煞孤星。爹娘护着我,把全村……把全村都,”他的声音,到这里,终于抖了一下,又硬生生地稳住,“我想知道。是就是是。弟子受得起。”
墨白猛地抬头。
这位归元峰首座,执法堂上一句“逐出山门”能把满堂压住的人,此刻眼中竟有痛色,痛得很深,深得像刀口。他张了张口:
“小劫,你,”
欲言又止。
他又张了张口:
“那血字,那案子,其实,”
又止住了。
烛火毕剥。毕剥。窗外,暮春的夜风拂过药圃,新叶沙沙地响。书房里,师徒二人隔着一案一烛,一个不敢问到底,一个不敢说到底——那扇门就在两个人中间立着,门后有真相,可推开门的手,谁都没有。
最终。
墨白伸出手,按在小劫的肩上。
力道很重。重得不像安抚,像要把什么东西,一字一字,按进这个孩子的骨头里去。
“小劫。听着。”
“你的命格,克不了任何人。”
他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说得像立誓:
“有人想让它克,它才显得克。这里面有因,有果——有老夫现在不能说、也不配说的话。”
“师父——”
“‘不配’两个字,你记住了。”墨白打断他,眼睛直直看着他,“老夫在归元峰坐了三十年首座,修行、护山、育人,自问无愧。可落霞村那一笔——”
他停住了。喉结滚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话:
“好生修行。”
他收回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小劫。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佝偻着,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的声音从昏暗里传来,疲惫,苍老:
“莫问前尘。等你够强的那天,老夫亲自告诉你。”
小劫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忽然问:
“师父。”
“若是……您等不到呢?”
背影,僵住了。
墙上那道影子,僵了很久,像一截被钉住的枯木。烛火摇摇地烧,烧掉了半寸灯芯。小劫知道这句话问得僭越,可他必须问,聋伯等了三百年的账,厉秋衡撂下的山里的规矩,霍连城递出去的信,锁妖洞里那一声低吼——这座山上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地方收。而他师父今年,已经过了花甲。
良久。
墨白的声音,从昏暗里传来。轻得像叹息,轻得几乎散在烛火里:
“那就去问聋伯。”
“他知道的,比老夫多。”
“去吧。夜深了。”
小劫起身,行礼,一步一步退出去。退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背对着门站着,一动不动,像在跟命书上那一行字,对峙。
他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
墨白又站了整整一炷香,才转过身。
他重新坐下,把那卷泛黄的命书摊开在案上,取出笔。饱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页的空白处,悬了很久很久。
然后,落笔。
四个小字,写得极慢,极涩,像每划一笔,都在剜什么:
“躲不过的。”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
看那四个字,看那行被他手指压了半晚的生辰,看卷册上那些他年轻时批下的、又尽数划去的旧墨。
然后,他把命书,投进了烛火。
火苗“腾”地窜起来,卷着那卷几十年不离身的旧纸,一寸一寸地烧。火光里,那四个字,一闪,一闪:
躲不过的。
烧到最后,四个字随着纸页蜷起、焦黑、碎裂,化作一点火星,升上去,在半空明了一下,灭了。
墨白坐在火光前,一动不动。
“丙申年雪夜,子时三刻。”他对着那点将熄的火星,低低地说,“三十七年了。”
“当年躲开的人,如今一个一个,全找回来了。”
“老和尚,你欠的,我欠的,还有那孩子的,”
“这一局,总得有人落子了。”
火星,彻底熄了。
窗外,一声极远的、极轻的铃响,随风散过六峰,像谁在黑暗里,应了他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