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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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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夜宴风波
论剑落幕的当夜,庆功夜宴设在凌霄主殿。
六峰齐聚,觥筹交错。主殿之内,百席铺开,灵酒入盏,灯烛如昼。获赏的弟子被让在头几席,沈孤鸿抱着新得的“听涛”剑被各峰师兄们轮番灌酒,苏挽霜被围着敬了三巡后借口静修,白衣早退了。
小劫坐在归元峰一席的末尾。
他本来就是个坐不住宴席的人,入座半个时辰,酒没沾几口,倒把一碟酱肘子吃了大半,吃相还是村里灶间的那一路。杜长风在旁边看得直乐:“师弟,你今儿可是四强,好歹端着点!”
“端着饿肚子?”小劫又撕下一个肘子皮,“论剑十天,我掉了几斤膘。”
殿内喧哗,笑语翻滚。一派太平。
酒过三巡,一道身影,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执法长老,厉秋衡。
他这一席敬酒,敬得很散,东一盏西一盏,像散步。走到归元峰席前,脚跟一转,笑呵呵地立在了小劫面前。
满席的人,一齐把脖子转了过来。
执法堂对质那事,六峰传遍了。墨白真君以山门前程作保、厉长老“此案作罢”的场面,人人都听说了。此刻这位铁面长老亲自过来敬酒,敬的还是那个杂灵根,这杯酒里装的什么,谁都想看。
“历小贤侄。”
厉秋衡笑呵呵的,满脸的和气,跟堂上那副铁面判然两人。
“来。长老敬你一杯。”
小劫忙起身,双手捧杯,压得极低:“长老折煞晚辈了,晚辈不敢受。”
“敢不敢的,看酒,不看辈分。”厉秋衡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肩。
那只手很轻,很松,像老友拍肩叙旧。可小劫的半边身子,齐齐一麻,动不了了。引气巅峰的劲力,隔着袍子锁了他整条肩脉。他不露分毫,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已经沉了下去:今夜这一杯,不是酒。
“贤侄这铃。”
厉秋衡的目光,落在他胸前,那根红绳的地方,语气像在夸一件古玩,“老夫越看越喜欢。什么材质?千年寒铁?阴沉木?”
“家传的旧物,晚辈不知。”
“哦?家传……”
厉秋衡眯起眼,呷了口酒,慢条斯理,像在唠家常:
“老夫记得,你家是落霞村的。落霞村,老夫年轻时去过的,种地的村子,百来户人,户均三亩田。这样的地方,”
“哪来的千年古物啊?”
席间的喧哗,一片一片地,静了下来。
近处的几席先安静,然后是更远的。灯烛毕毕剥剥地响,无数目光,从大殿的四面八方,斜斜地聚过来。沈孤鸿搁下了酒杯。杜长风的筷子停在半空。柳莺莺的手,已经按上了席边的剑柄。
小劫握着杯。
后背的中衣,一层冷汗,慢慢地沁出来。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酒,心念飞转,他知道自己站在哪儿,站在满殿目光的正中央,站在这位长老铺了七天的最后一步棋上。
执法堂里七个问题,问的是铃。今夜当着六峰,问的是落霞村。
问铃,他可以糊。问村,他糊不了,他的确是从落霞村出来的,他的确是个种地的孩子,而种地的孩子怀里,的确不该有那枚铃。
“兴许,”他垂着眼,声音很平,“是捡的。”
“捡的?”
厉秋衡一怔,随即仰头大笑。笑声洪亮,震得灯烛乱晃,一殿的人都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哈哈哈,好!好一个捡的!”
笑声,戛然而止。
像刀落。
厉秋衡俯下身来,那张满是和气的脸,一寸一寸贴近。酒气喷在小劫耳侧,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低得像刀尖挑开一层皮:
“小子。老夫劝你一句。”
“来历不明的东西,趁着没人深究,扔了它。扔进第七峰的云瘴里,扔进后山的深涧里,扔哪儿都行。”
“山里,可有山里的规矩。种地的娃进了山,”
他直起身。
“就得守山里的命。”
话音落,那张脸重新堆起满脸的笑,举起杯,冲着满席一扬:“老夫敬归元峰诸位!来,满上满上!”
一殿的气氛,被他这一扬,重新搅热了。众人纷纷举杯,方才那一小段沉滞,像被酒冲散了。
厉秋衡扬长而去。
席上,杜长风压着嗓子:“师弟,他刚跟你说什么了?”
“敬酒。”小劫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辣得眼睛发红,“说他看好我。”
他撒谎的时候,语气稳得很。可捏着杯子的手,指节,一节一节地白了。
扔了它。
山里,可有山里的规矩。这话不是劝,不是吓,是通牒——执法堂那案子“作罢”了,作罢是账面上的;私下里的账,今夜翻开了。扔铃,铃扔不得,铃扔了,井那边怎么办?不扔,这位执掌刑律的长老,有的是山里的规矩来“守”他。
小劫端着空杯,一杯酒从喉头一路凉到胃底。
一转头。
正对上,角落里,聋伯的目光。
老人今晚也在,坐在杂役的末席,那一席的人都在埋头吃肉,唯独他,怀里抱着那个豁口的酒葫芦,眯着眼,隔着半个大殿,看着小劫。
见小劫望过来,老人冲他,极轻、极缓地——
摇了摇头。
不是“别怕”。
是“别信”。
小劫的心,猛地一跳。别信什么?别信厉秋衡?别信那通牒?还是,别信眼前看到的这个“厉秋衡”?他想起藏经峰竹椅上那句话:六十年里,抱着书外之书的,第四个。想起堂上那句:第三个,下山了。
下山了。下山之前,来跟老汉喝过一回茶。
小劫把这一切飞快地串了一遍,指尖的酒杯,慢慢松开了。
他冲着角落,极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聋伯已经低头喝酒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葫芦嘴对着的嘴角,却似乎,翘了极小的一下。
夜宴散时,已过子时。
人潮涌出主殿,笑语渐渐地稀了,灯一盏一盏地灭。厉秋衡是最后走的那一批,他送了几峰的首座下山,站在殿外的高阶上,看着那点灯火在夜色里远去,才转过身。
殿前空了。
阶下,山风浩荡,吹得他执事袍的袍角猎猎地响。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
漆黑的令牌,黑得沉,黑得不反光,通体无字,只在正中,刻着一道极细的、棋盘似的纹。他捏着那枚牌,拇指在纹上,来回摩挲了很久。
“扔了它……扔了它就还能留个全尸。”
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像在跟那枚牌说话:
“可惜啊。枯字辈的东西,种进土里就发芽,哪里是你说扔就扔的。”
“铃不能等了。墨白把身家押上去了,云虚那老家伙的眼睛也睁开了,再等下去,”
他顿住,望向归元峰的方向。夜色里,那一峰的灯火已经稀疏,只有一点极亮的光,落在峰顶,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
“‘棋手’那边……”
“看来,要提前动手了。”
他把令牌收回袖中,拢紧了袍子,一步一步,走下高阶。
山风跟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过空荡荡的广场,拖进夜色最深的那个角落里。
没有人看见。
而在藏经峰一层的书阁深处,竹椅上,聋伯抱着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浑浊的老眼睁着,望着梁上的黑暗,望了很久。
“六十年,老汉等的人里,”他哑着嗓子,对着那口酒,含含糊糊地说,“总算有人,开始学会别信了。”
“娃啊。”
“往后的路,黑着呢。”
鼾声,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