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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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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血染村口
小劫是被死寂惊醒的。
他睡在堂屋的木板床上,盖着爹那件旧羊皮袄,爹昨夜回来后把他按在床上,自己搬了条板凳坐在门后,握着斧头守了一宿。小劫是后半夜迷迷糊糊睡着的,睡之前,爹还坐在那儿,斧刃上的雪光一闪一闪。
可现在,屋里没有爹的呼吸声。
更要命的是外头。
往常这个时辰,天刚蒙蒙亮,落霞村就该醒了。村口王婶挑水的扁担吱呀吱呀,豆腐坊的磨盘咕噜咕噜,李家的公鸡扯着嗓子打鸣,谁家的娃挨了笤帚嗷嗷地哭。这些声音吵得人烦,可小劫在这声音里活了十四年,他从来不知道,一个村子醒来的声音,原来这么吵,吵得像水开了一样。
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磨盘声,没有扁担声。
静得能听见雪粒子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
“爹?”小劫坐起来,声音在空屋子里显得很小,“爹——?”
没人应。
他光着脚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好,冲到门后,爹不在。板凳还在原处,斧头倒在地上,斧柄上结了一层白霜。
小劫的心“咚”地沉了一下。他扯开门闩,一把推开堂屋门:
一脚踩进雪里。
低头。
雪,是红的。
不是大片的红,是一片一片的,星星点点,像有人捧着一把把染红的米,均匀地撒了一路,从他家门口,一直撒向村口的方向。
小劫僵在门口,脚下的寒气顺着草鞋往上爬,爬进小腿,爬进心口。
“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来。他一步一步地,沿着那红点子往前走。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软软的,咯吱一声。
村口老槐树到了。
王屠户,倒在他每天磨刀的那块青石上。
王屠户是村里最壮的人,一顿能吃八个馍,一拳能把拴牛的木桩砸出个坑。可他现在瘫在青石边,那身油亮的腱子肉塌了下去,像里头的东西被抽空了,只剩一张皮松松垮垮地包着骨头。他手里的杀猪刀断成两截,断口不是崩的,是平的,齐整整的,像被一张嘴,干干净净地咬断。
小劫腿一软,跪在雪里。
“王……王叔……”
没人答他。老槐树的枝桠垂下来,压着雪,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只知道往村里走,一家,一家,又一家。家家门户大开,门板在晨风里轻轻地晃。灶膛是冷的,锅里的粥还盛在碗里,冻成了一坨。人倒在各自的位置上:
张老汉倒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啃完的窝头;
赵婶倒在织机前,梭子从手里滚出来,滚出去三尺远;
教书先生倒在他自己的书桌旁,一本翻开的书压在他胸口,书页停在一半。
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人闭着眼睛。
他们仿佛死得太快了。快得来不及逃,来不及喊,来不及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一个村子,一百多口人,就着他们各自的活计,被同一瞬间掐灭在昨天夜里,钟响的那一夜。
小劫的腿在抖。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完那条村道的。他只记得每推开一扇门,他都在心里喊一个名字,而每一扇门里,都躺着那个名字。
最后,他跑了起来。踉踉跄跄,跌倒了爬起来再跑,朝家跑。
“不是的——”他嗓子哑了,一边跑一边嘶喊,喊给自己听,“我爹守了一夜!我爹握着斧头守了一夜!不是的,”
他推开自家院门。
风卷着雪粒扑了他一脸。
爹倒在院子中央。
背朝外,面朝灶房,单膝跪地,那条伤腿直直地拖在身后。他保持着护卫的姿势,一只手拄地,另一只手臂横在身前,正好护住灶房的方向,护着灶房里娘的方向。
斧头飞出去三丈远,深深劈进了柴堆。
“爹!”
小劫扑过去,一把抱住爹的肩膀。
爹的身体是软的。软得不像话。小劫翻过他的肩,去看他的脸——爹脸上没有痛苦,眼睛半睁着,望着灶房的方向。小劫的手抖着,去摸爹的胸口,想找伤口,想找血流,想找哪怕一点点他能包扎、能救的东西——
没有。
爹的衣裳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多。小劫把爹的外衫解开,里头,心口的位置,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只是那一块的皮肉,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灰败,像灶膛里烧透了的灰,一碰就要散。
不是刀伤。不是拳头。不像 anything 这世上能伤人的东西。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伸进他身体里,把“活”这个东西,整团地、整团地,抽走了。
小劫跪在雪里,抱着爹,喊了一声,又一声,声音撞在院墙上,弹回来,砸在自己脸上。
没有人应。
灶房的门,虚掩着。
小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他一步一步挪向灶房,每一步都像踩着刀尖。他推开门。
灶膛里的火,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娘伏在灶台边。
她像是想撑起来,一只手撑着灶台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边的矮凳上,摊着半块没绣完的平安结——就是那个红纸底下的秘密,小劫今天早上才发现,娘这些年偷偷在灶房里纳的,一针一线,红绳盘出一个“劫”字的纹样。
娘说了什么来着?字是死的,人是活的。
红绳的断口处,沾着一点血。
娘指尖的血。她最后握着的,是她的针线。
“娘……”
小劫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
他爬过去,把娘的手从灶台边轻轻拿下来。那只手,摸了他十四年的头,给他缝了十四年的衣裳,昨夜还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说“娘在,爹在,天塌不下来”,那只手已经凉了。
小劫没有哭。
他伸出手,很小心地,把娘的头托起来,抱进怀里。娘好轻。他小时候娘抱他,一抱一个准;现在他抱娘,娘的身子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捆晒干的稻草。他不敢信。他用手臂收紧一点,再收紧一点,好像抱紧一点,怀里这点温度就能留住。
“娘,天没塌。”他把下巴抵在娘的发髻上,一字一字地说,“你说的,天塌不下来。你看,天还好好的。”
“我听话了。我没出去。”
“你蒸的八碗,我知道在哪儿,年三十我自己蒸。”
“娘。”
他就这样抱着,从天光大亮,抱到日头爬上树梢,再抱到日头偏过屋脊。他的腿麻了,他不挪。他的膝盖在冻土里跪出了两个坑,他不挪。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头,疼得那口泉都冻住了。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的,无声的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爹的脊背上,落进灶房虚掩的门缝里。雪一层一层地积,把他和爹娘积在一起,把他堆成一座小小的、一动不动的雪人。
日头西斜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他亲手把爹娘并排放在堂屋,用家里最厚实的两床棉被裹好。他找出娘藏在一口旧木箱底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一身新棉袄——那是娘熬了三个冬夜给他赶出来的,说好年三十早上穿。
他给爹娘磕了三个头。
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那半块平安结上。
红绳上的血已经暗了。他颤抖着,把它捧起来,捧在手心。忽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这结,只有半块。
娘的手艺,小劫从小看到大。娘纳的鞋底,一头一尾必定收口,娘缝的盘扣,从没有半途撂下的。可这半块平安结的断口,红绳被剪得整整齐齐,不是扯断的,是娘用剪刀,自己剪断的。
它本来应该是一对。
另一半,不在灶房。不在堂屋。小劫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他捧着那半块结,站在雪地里,想起昨夜娘贴在墙上的那张红纸,想起娘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那道火光,想起娘说:
“谁想欺负咱们家,先问问娘答不答应。”
娘早知道。
娘知道些什么。娘知道会出事,娘连夜在纳这个结,纳了不知多少个夜晚。娘把半块留在这儿,半块,不知道给了谁。
“留给另一个人的……”
小劫喃喃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望向村中央。
村子中央,是历氏老祠堂。三百年的老祠堂,青砖黛瓦,村中无活口,那墙上写的字,八个字烧穿了他的脑子:
村中无活口。
他狂奔起来。穿过街道,穿过雪,跑到村子正中央——
他停住了。
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祠堂没有了。
不是塌了,不是烧了,是没有了。整整一座三进的青砖大祠堂,连同门口的石狮子、房前的旗杆、墙上的雕花,连同它脚下那一整片地基,从地面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一个深坑。
坑是焦黑的,边缘的雪被什么东西炙烤过,化成了一圈黑水,又在寒夜里重新冻住,冻成暗色的冰壳。坑很深,深得看不到底,小劫站在坑边往下望,只见黑沉沉的,仿佛那底下不是土,是一口通向另一个地方的井。
坑里飘上来的气息,又冷,又空,像他爹的心口。
小劫站在深坑边上,攥紧了怀里的半块平安结。雪落在他睫毛上,落进他眼睛里,化了,和积了一天的眼泪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雪水,哪个是泪。
“是你干的吗。”他望着深坑,声音哑得不像十四岁的孩子,“墙上的字,是你写的?我娘……我全村的人……是不是你……”
深坑沉默着。
雪,无声地落进黑里,没有回音。
小劫站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跪下来,朝着那个深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角磕在冻土上,磕出了血。
他不是为了祠堂磕的。他是替全村一百三十七口人磕的。
再抬起头时,那双一直温温吞吞、见谁都先笑的眼睛,变了。
雪地里,少年撑着地,慢慢站直。他把那半块平安结,仔细地贴身收好,收在心口的位置,用一根红绳,紧紧地系在脖子上。
半块结贴着他的胸膛,凉的。
可他记住了娘的话:
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它说它的话,我们过我们的年。
“我叫历小劫。”他望着深坑,也仿佛是望着西北方向那座太衡山,望着那个再没响过的钟,“命犯劫尘——好。这个‘劫’字,是你们先写在墙上的。”
“一笔一画,我不认。可我要一样一样,讨回来。”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