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从医院回来,任即还是回到了游船。
凌晨三点,船舱里基本没了此前喧闹的声音。
血腥味被厚重的消毒水盖过去。
医生再三叮嘱不能剧烈运动,他没多停留,任由肖巡裹好绷带,独自往套房走。
元纾决睡的很沉,他不习惯海上袭来的眩晕感,却喜欢海浪倦意带来的声音。
海面上连月色都不剩,元纾决有点怕黑,从前在别墅一个人时,他不喜欢关窗帘,因为那样月光就能照进来。
睡着之前,他给自己留了一盏台灯。
光像一层薄纱,映在他脸上。
任即抬了抬手,指尖悬在半空。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的伤口带着一阵灼烧刺痛顺着脊背蔓延开来。
他闷吸一口气,不敢往前。
他怕指尖触到她脸颊时的动静太重,也怕自己忍不住附身时,牵动那道刀口。
手慢慢放低,最终没有落在元纾决的皮肤上,只是轻轻勾住被角,小心翼翼地替他往身上拢了拢,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头。
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混着他绵长的呼吸声。
他往一旁的沙发上靠了靠,就这样静静坐着,半边身子浸在暖光下,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闭上眼,是挥之不去的痛,疼痛带来的不断让他不受控制地释放信息素。
红茶的苦涩和焙烤过的焦香,苦意更浓,袭满整个房间。
香气不扎人,慢慢漫上来,尾调带一丝若有若无的蜜香。
钝痛一波强过一波,像是有火沿着那道长伤口反复灼烧,原本强撑的定力还是压不住翻涌的痛感。
他额角的冷汗又渗了出来,呼吸变沉,端坐的动作也维持不住。
他以轻到极致的动作,小心翼翼地伏了下去,最终抵在了元纾决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扫过元纾决的肌肤,带着淡淡的苦涩气息。
贴近肌肤的瞬间,熟悉的温度,让元纾决本能地感知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他迷迷糊糊间,无意识地偏过头,侧脸轻轻贴近任即的发顶,像睡梦之中下意识的接纳。
任即埋在他颈窝,肩膀松下来,伤口的锐痛依旧存在,他不敢用力,只是维持着这个克制又贪恋的姿势,安静地感受他均匀的呼吸拂过耳畔。
这是第一次,元纾决在眩晕不清的地方睡着,而且出奇的好。
睡梦残留的慵懒还缠在眉眼间,他睫羽轻颤,掀开眼皮。
任即已经离开邮船。
身侧的位置早已微凉,空无一人,只剩下被褥微微塌陷的弧度。
他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颈侧,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那人抵在此处的微凉温度,克制又贪恋的姿态清晰浮现。
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彻底驱散了睡意。
今天是他答应蒋夕溪,要去试戏的日子。
收拾好一切,船已经停运好在码头,清晨的海风格外清爽。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陈辛的名字。
接通,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喂,姐?”
电话那头传来陈辛催促声:“小元!你在哪?不是和蒋导约好了吗?出发了没?要不然我去接你?”
“不用麻烦你跑了,你就在工作室门口安心等着就好,我直接过去接你,很快就到。”
电话那头的经纪人还是有些着急,却只能无奈:“那我就在门口等你,路上注意安全。”
从码头到导演给的工作室地址,就算任即司机开的再快,也得整整一个小时。
等元纾决到,看到的也只有原地踏步等待的陈辛。
陈辛迎上,“怎么现在才到,你可以好好把握机会,这是第一次有导演亲自找你,这个蒋夕溪我看过了,她拍的更像是纪录片,也更容易抓人物神态剧情,如果有哭戏一定要好好表现!”
两人并肩走进工作室大楼,陈辛跟在元纾决一侧,不停扒拉着手机备忘录说着注意事项。
工作室整层很空旷,走廊铺着素色地毯,沿途随处可见剧本台账,拍摄分镜海报,来往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请问是元纾决老师吗?参加角色试戏的?”一名脖颈挂着工作牌的女人走上前。
陈辛应声点头:“对,我们是过来试戏的。”
“我这边已经登记好信息了,导演和评审老师已经在里面等候,我带两位过去。”
说完,女人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率先往前走。
元纾决和陈辛紧随其后。
沿途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试戏演员。
“您可以直接进场,试戏片段和台词原版都在里面备好了,不用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很快,女人在最里间的试戏演播室门口停下,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得到里面的应允声后,她推开大门,侧身转头看向两人:“元老师请进,随行人员请在外面。”
“加油!”大门合上,陈辛也随之消失在元纾决视线里。
演播室里灯光柔和却集中,打在场地中央,干净得像一片空旷无垠的虚拟旷野。
几位评审神情专注,静静等候着他的表演。
蒋夕溪抬眼看向站在场地中央的人,“今天不用试大段对手戏,就试最后的收尾戏。”
“这部剧整体是北疆草原长线故事,风、旷野、牧马、游牧余生,整部戏都是自由、热烈又苍凉的基调。”
“结局,你是主角恩韵,爱人远走他乡,再也不会回来,你独自一人留在草原,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哭戏,不要嘶吼,不要崩溃,要草原人的哭,安静、荒芜、熬尽所有期待的哭。”
“明白了吗?准备好了就开始。”
元纾决站定在光斑中央,呼吸。
几秒之间,视线望向演播室最远的空白角落,那是他眼里茫茫无际的草原天际线,也是爱人离去的方向。
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他身上。
起初,他的神情很轻,很平静。
眼底藏着朝夕,仿佛眼前还有爱人的身影。
可下一瞬,那点温热的光,缓缓、缓缓地灭了。
没有夸张的面部拉扯,没有骤然的情绪爆发。
只是眼尾极细微地泛红,像被草原凛冽的晚风拂过,带着细碎的抖动。
他的爱人走了。
策马远去,越过连绵草坡,翻过远山,从此山川辽阔,再无归期。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望着远方,侧头。
第一滴泪,落得极慢。
顺着清瘦的下颌线条,无声滑落,砸在空荡的空气里。
没有哭出声,没有抽噎颤抖,肩膀稳稳立着,可那双眼睛里,早已翻涌着整片草原的荒芜与孤寂。
天地依旧辽阔,唯独故人不在了。
泪水渐渐细密,源源不断地漫出眼眶,顺着脸颊不停滚落,可他的目光始终凝望着远方,执拗又孤绝。
最后一秒,他眼底所有光亮彻底归于沉寂,只剩一片空空的荒芜。
无声落幕。
全场寂静了三秒。
下一刻,蒋夕溪率先抬手鼓掌,连连点头:“恭喜你。”
演播室内的掌声渐渐落下。
元纾决彻底抽离出戏里荒芜悲怆的情绪。
蒋夕溪放下手里的记录本,笑着看他:“你的共情力和镜头感,完全贴合我这部剧的内核,我的剧,最忌讳刻意煽情,你刚刚的表演,隐忍、赤诚、有生命力,是我想要的韧劲和温柔。”
“恭喜你”三个字还在元纾决耳边回荡,愣在原地,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来得急说出。
“这部剧的主角,从一开始,我敲定的人选就只有你。”
蒋夕溪的声音很郑重,字字有声。
她看着眼前的元纾决,继续说道:“圈内漂亮的演员很多,会演哭戏的演员更是数不胜数。但能演出苍凉,纯粹和韧劲的人,太少了。很多人演戏是演情绪,可你不一样,你身上有那种干净又坚韧的气质,能扛得住旷野的风,也藏得住心底的深情与孤寂。”
“我看过你之前所有的作品,你的演技稳、细腻、有留白,我百分之百相信你。”
“所谓的公开试戏,不过是走一个必要的流程,做一个合规的报备。我就是想亲自看看,你面对面沉浸式的状态,也算是我私心最后一次笃定确认。”
说到这里,导演笑着敲定最终结果:“这部电影的制片团队已经联系好你的公司了,明天晚上九点飞新疆阿勒泰,后天开机,怎么样,这个角色,非你莫属。”
短短几句话,分量千斤。
厚重的隔音门被元纾决推开,走廊微凉的空气而来。
他跨出门槛,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浅浅的怔忡状态里。
眼神呆呆的,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守在门外的陈辛早就等得焦灼万分,来回踱了好几圈。
试戏的时间不算短,里面很安静,让她越等越慌。
看见元纾决出来,她心瞬间悬到了顶点,立马快步冲上来,语气急得不行:
“怎么样?!过了没有?是不是没发挥好?还是被淘汰了?”
陈辛一口气连问好几句,眼神紧紧盯着元纾决的脸,紧张得连呼吸都放紧了,生怕从他嘴里听到坏消息。
走廊安静空旷,只有陈辛略显急促的话音轻轻回荡。
元纾决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好几秒。
他回过神,抬眼看向满脸紧张的人:
“没有淘汰。”
“我过了。”
“明天飞阿勒泰,后天开机。”
话音落下的瞬间。
几秒钟的空白过后,陈辛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忐忑。
压抑不住的兴奋,压低声音激动得发抖:“真的?!真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