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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有洁癖的校长 ...

  •   梓音瞒着实情,只说想来看看小妹妹,又把偷看“血花剧社”演出,怎样被发现,怎样被胡宗南“出卖”,一一描摹给蒋夫人听。

      蒋夫人耐心地听着,从不打断。听到有趣的地方,就略微颔首笑,一排齐眉的刘海轻轻地晃着。间中,还给梓音倒了一杯桂花红枣茶。

      末了,蒋夫人提议:“一路风尘仆仆,去我那冲个凉罢。”

      伏天还未结束,男子装束让她沤出一身的汗,的确是有股儿味道。她忽然想到:“我小妹妹也在您家,是么?”
      “唔,她昨天刚随我到岛上,一到黄昏便睡了,今天也是。”蒋夫人说起那孩子,益发温柔起来,盛了两酒窝的笑。
      “那我就跟您回去,顺便,不妨碍的话,能否看她一眼?”梓音试探着说。
      “当然,我原本就是这个意思。”蒋太太见她同意了,先一步从沙发上起身,到写字台上把文件稍稍放齐整,又示意她先出门,自己把电灯拉了,带上了门。

      梓音和她一同走在回廊里,好奇地问:“您不是夫人么?也要看文件?”
      “他没有贴身秘书,我闲的时候,就帮帮他。”蒋夫人莞尔一笑,提醒这个脚长步子大的女孩儿:“小心梯子。”

      蒋夫人的家离走马楼不远,两人说了几句话,转眼就到了一幢两层的小楼。

      “不开灯罢,别吵着她睡觉。”蒋夫人领着梓音走上二楼,推开一间房门,对已经躺下的仆妇说了一句什么,那仆妇便退到了门外。

      借着洒落的满床月光,梓音看到小妹妹睡的甜美酣畅,睡着了竟然还会咂嘴,发出“哫哫”的声音。

      “刚才那个,是我给找的奶妈,家就住在长洲岛上,奶水又稠又足。”蒋夫人看到婴孩的睡梦中的小动作,也乐了起来。

      “夫人,您真的喜欢她吗?”梓音忍不住问。
      “不然她不会成为我的女儿。”蒋太太答道,“还有,梓音,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你可以叫我陈姐姐。”
      月光之下,她的眼睛弯弯的,“我叫陈洁如。”

      翌日清晨,梓音见到陈姐姐的先生,也就是校长本人。她一直以为即使是军校的校长,也一定是穿着长衫,戴着眼睛的书生,可蒋先生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只见他一边进门一边摘下军帽,一身军装,熨得笔挺,几乎找不到半点折痕。约摸三十来岁,眉目疏朗、眼神明亮,可以说的上是英俊。许是听妻子说起过,他并不诧异家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反而对她微微一笑,可是笑容也和他的人一样十分克制自持,并不叫人觉得亲切。

      最令梓音印象深刻的是,他戴着一双雪白的军用手套。明明是刚刚去学校督练回来,鞋沿衣角都有一些尘土,但唯有那手套,干净的像是簇新的一样。

      “你是陪陪的姐姐?”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摘下手套,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餐桌上。
      “陪陪?”梓音不解。
      “哦,那是洁如刚刚给孩子取的乳名。”
      梓音心里不服气,按她们家的规矩,乳名都该按孩子的出生地点取。可是毕竟忌惮,只好怏怏答道:“是的,她是我六妹。”

      “听说你不赞同我们带陪陪过来。那么这次,你是要把不赞成变成行动?”说完,他夹了几片腌竹笋,放在米粥中,又用极快的速度吃完了一碗米粥,始终都没看梓音一眼。

      梓音心想,果然是个厉害角色,便也实话实说:“在你们的地盘,我又能做什么?再说父亲已经不想要妹妹了,我即使抱妹妹回去,也是徒劳。”

      蒋先生用一方手帕轻轻拭了拭嘴角,笑道:“你倒是很明白。”
      那帕子同样雪白雪白。

      陈洁如刚从楼上下来,见状立刻把他面前的碗筷收走。转回来的时候,有些担心地问:“那么梓音,你父母一定还在为你的离家发愁,是不是该告诉他们你在这里?”

      梓音究竟还是一个孩子,赌气说:“偏不告诉他,让他急。”

      “可是这样——”陈洁如还想劝她什么。
      “陈姐姐,”梓音没让她说完,“不为圣贤,便为禽兽。父亲既然不想当好父亲了,为什么我要当好女儿。”

      蒋先生冷笑了一声:“竟用这样的话形容自己的父亲!”停顿了片刻又问:“你可知这话的说法?”

      “是曾国藩曾文正公的‘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梓音能把《求阙斋文集》背下来,这个问题当然难不倒她。

      蒋先生有几分刮目相看,又问道:“平常读什么书?”
      “都是父亲叫我看什么,我便看什么。”
      “最近读了什么?”
      “《求阙斋文集》、《张江陵全集》、《练兵实记》。”
      “我少时也都读过,至今还记得那句‘仆常有言,使余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你父亲可让你看王阳明的书?”
      “从不。父亲的书橱上,有一本《传习录》,是日文的,可他并不赞同王阳明的哲学,因此不叫我读。”
      蒋先生抚掌笑道:“还好还好,幸好你父亲不喜欢王阳明,不然我真会怀疑你父亲是否我早年的一个朋友,实在太像了。”
      “你喜欢读王阳明的书?”
      “当然。‘尔未看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来看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王阳明的哲学长于行事之决断,强调以行动打开局面。我早年在日本求学,日本人非常推崇他,东乡平八郎甚至刻了一枚‘一生低首拜阳明’的图章。”
      “听起来有趣。”
      “小学究,我再考考你,就拿你最近读的书来说。你觉得有什么共同之处?”
      梓音想了好半会儿,答道:“曾国藩、张居正、戚继光,都是中兴名臣。”

      蒋先生连连点头,又叹道:“我与你父亲从未谋面,可他真的是我的知己,我也推崇这三个人。梓音,看你学问通达,落落大方。你父亲若真的有子嗣,将来不知是怎样的英雄!”
      梓音闻言一怔,心里豁然开朗。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父亲的遗憾,并不是因为不喜欢女孩子,而是这晦暗的乱世之中,女儿可以继承他的学问,却没有办法替他完成抱负。

      陈洁如仍记挂着梓音的父母,趁他们的谈话告一段落,连忙说:“梓音,听姐姐一句。或者你带个信父母,说来我这里做客几日。或者,我们可以差人送你回家。”

      “我还不想回家。”梓音心想,至少在带走妹妹之前。
      “写封信,或者拍个电报,一定要速速告诉你父母。”蒋先生态度坚决地说。
      “那我可以多留几日么?”她索性赖到底了。

      “如果你父亲不反对的话——”蒋先生抬了抬眉毛,“我倒有个正经事要你帮忙?”
      “什么?”梓音来了兴致。

      “学生的教科书大多译自俄国人写的战斗教本,我觉得不够理想,有心摘录一些曾国藩、戚继光的文章、语录,编做教材,可是杂事繁多,一拖再拖。既然你熟读他二人的文章,这件事应该不在话下。”

      “可是可以。但您是一校之长,怎么教材也要自己动手?”
      陈洁如笑着替他答:“何止教材,军服军帽的设计、教官的选用、校舍的经理卫生、痰盂厕所,他都要管。我已经封他为‘总理’。”
      梓音听到“痰盂厕所”,也咯咯笑了。

      蒋先生却厉声喝住了陈洁如:“洁如,这种笑话在家里说说就好,万万不能再与外人道。”
      陈洁如明白过来,是怕人家听见“总理”一说,又来一顿编派,于是连忙噤声。

      梓音伶俐地把话岔开:“能为校长分忧,再好不过。也请您准我下午去一趟广州城内的电报局。”

      午间的时候,陈洁如拿了一身衣服,让梓音把男装换下来。
      梓音展开来看,分别是,一件水苍玉色湖绸衫,青荷线镶滚,一条半西式的雪青墨色百褶裙。淡雅中透着一股别致。
      梓音换好衣服,陈洁如连赞好看,一时兴起又给她梳头,编了两条学生式样的长辫。

      梓音平素穿洋装、电发卷居多,看着比实际年龄成熟——所以胡宗南猜不到她才十二岁。如今从头到脚换上了保守的衣着,倒是好看地让人移不开眼睛。
      像没有一丝玷瑕的白璧,像无人敢攀折的蟾宫月桂。清丽绝伦。
      陈洁如憧憬道:“陪陪将来一定如你一般靓丽。”

      梓音心里撞了一下钟——对,别忘了来此地的目的,是要带走小妹妹。

      陈洁如径自休息去了。奶妈给陪陪喂饱了乳汁,也被梓音遣回房了。她从厨房挑了一个菜篮,小心翼翼地将陪陪放进去,在篮口松松地盖一块布,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门外,“阿叔”胡宗南恭候多时。见到梓音,眼前一亮:“小妹妹,校长听说我们相识,特命我护送你去广州。”
      梓音心烦意乱:“我一人能来,便一人能去。何须劳烦阿叔?”
      “昨天是我太过谨慎,害你受委屈了,我跟你赔罪。可校长的命令我不敢违背……”话未完,见梓音已走,又连忙跟上。

      新生不久的婴儿都十分爱睡。陪陪似乎一路都在睡觉,一声也不吭。到了广州,梓音把胡宗南哄在电报局外头,自己想找偏门和后门溜掉,未果。出来时,强堆笑脸:“发好了。听蒋夫人说惠爱路很热闹,我去买几件衣裳。你先回岛上?”

      不知那家档口新张,霹雳啪嗒放了两挂响炮。篮子里的陪陪终于不耐地哭起来。梓音的脸色由红转白,胡宗南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接过提篮晃一晃,咳嗽一声道:“校长说,电报局人多,要提防你趁乱跑掉。还说,就一个门进出,不如站门口瓮中捉鳖……”
      “这么说他早知道了。”
      “是啊。趁夫人还不知道,快回去罢。”他指了指手中的提篮,“这个‘小’小姐也该饿了。”

      这一次“携妹出逃”失败后,梓音知道自己玩不过那位校长。又过了两天,她实在没脸住下去了。又去电报局打长途电话到父亲的医院。那时的长途电话还分普通、加急、传呼、预告四种,梓音加了钱让拨加急电话,也费了半天转了好几次才转到父亲的医院。
      医院那头接电话的也不清楚,连问了几个人,才答复说你父亲前日就辞职,说是带着全家去外地了。诊箱落在办公室,同事给送到家里,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梓音心里咯噔一声,马上问,那黎小姐呢?
      对方答道,也辞职了。
      梓音还要细问,报务员掐了线:“加急只能打6分钟。”
      “再拨一次?”
      “一人只能打6分钟。不能让你占着电话线,万一有军政、情报要走这条线呢?”

      自此,她便与父母亲失去了联系。她也有过许多揣测,譬如是不是父亲带着母亲与黎华一道去了南洋?或者回了越南?
      令她气恼的是,他们竟然没有等她回来,甚至没有登报找过她?在父亲心中,这个女儿就如此无关紧要?

      这么一来,只能在长洲岛住下了。陈洁如倒是十分高兴,她很乐意有个伴。起初的日子,梓音每天忧心忡忡,又可怜自己。但她毕竟是心底风光霁月的人儿,又兼年小不知愁,早已习惯了父母长年行踪不定的生活。没过一个月,就处之泰然。

      去军校的时候并不多,无非是去书报阅览室找点东西来看,或者替陈洁如取一些文件资料。但这些都是瞒着蒋先生的,蒋先生死板的很,压根不会让她随便进学校。

      好在经过那次的“被捕释放”事件,军校学生们都有些忌惮她。而教官分为两派,一派是巴结校长都来不及的,当然也睁只眼闭只眼,一派是不把校长放眼里的,这种人自由主义思维更甚,也懒得管她。

      慢慢的,她竟然和一些学生熟了起来,尤其是那几个剧社活跃分子,经常在自习室讨论剧本,就与更她熟络了。比如总在剧社演男一号的李之龙,比如扮演女性角色惟妙惟肖的曾扩情。
      至于胡宗南,她从此敬而远之。一见到他,就高喊着“近君子,远小人”,跑去和陈赓聊天去,正眼都不看姓胡的。胡宗南倒也坦然,并不跟她计较。还拿剧本跟她讨论:“都说你是小学究,替我看看怎么样。”

      梓音一瞧,笑的捶胸顿足,当着其他人的面念起来:

      “革命青年(胡宗南饰):不!不!我原本不是要反对你的,可是我如何可以不来反对你?你是革命的对象!
      反动军官(贺衷寒饰):你反对我吧,除了你,没有人会反对我的。
      革命青年:不!不!你不该这么乐观……
      反动军官:好了!好了!悉听尊便,你去做你的事吧。
      革命青年:总有一天我会推翻你的!
      ……”

      小小的自习室几乎被笑声掀了屋顶。
      “你这是鸳鸯蝴蝶派的革命与□□吧?”关麟征笑道。
      黄维一语道破天机:“琴斋是看当不上主演,改走创作路线,自封了男一号啊!”
      “就这样,你还想拿给周主任指正?”陈赓笑趴在桌子上,“我听说周主任可是个人才,以前是南开大学话剧社的灵魂人物!”
      胡宗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夺过本子说:“我就不信演不了戏就带不好兵!”
      ……

      如此,到了冬天。许梓音已经编好了一本《曾胡治兵语录》,还有一本严重抄袭戚继光《练兵实录》的书,取名叫《战斗秘诀》。为了这个名字,她还和蒋先生争了半天,觉得俗气。

      从夏天到冬天,她也更加看清了军校的艰苦,无论怎样的寒冷,学生都必须在五点起床,以冷水洗脸,着薄衣操练,食堂的供应极其有限,终日不得一饱。除了体格训练异常严格,课堂教授也十分繁多,有古代和近代兵法、步枪射程、常步速率、内外情势、俄国状况……

      除了学生,她也交到几个教官朋友。有一日,蒋先生清晨集合全校师生训话,见一个军官迟到,边扣着军衣边找队伍,立刻火冒三丈,命他出列,罚跪示众,以儆效尤。蒋先生素来训话训的很是投入,训完了也把这军官忘了。梓音替陈洁如去取文件,见到操场上直挺挺跪着一个人,便走了过去。
      这位姓顾的军官对梓音说:“校长大约是要狠狠罚我,杀鸡儆猴,不跪到天明不休了。”
      “什么呀,他一定是忘了。”梓音好心说,“今天他和廖先生为学校筹款去了,忙了一天都躺下睡着了,你也回去吧。大不了明天天亮前再跪回这里。他要是问起来,我帮你做个证,就说你跪了一晚。”
      天寒地冻的时节,顾墨三纵有十成气节,也被冻去了□□,打着喷嚏就回屋睡觉去了。
      次日,他趁众人还未起来早操,又跪回原地。校长来巡视的时候,顾墨三的头上、背上都蒙了一层白霜。校长大为感动,当即扶着顾墨三就回办公室休息。
      晚间吃饭时,他对陈洁如说起此人。梓音又说昨晚见了顾教官,劝其回去睡觉,答曰男儿当守信,譬如尾生抱柱,洪水淹来都不走。
      校长感动地无以复加,当即将顾墨三由中尉升为中校。

      这个“一跪升三级”的故事在黄埔流传甚广。之后常有人东施效颦,心眼实的就去操场跪一跪,活络点的假装练体格练晕过去……花样层出不穷,而“感动校长”之深之切,再无人超越顾墨三。后来顾墨三甚至官居陆军总司令、参谋总长、国防部长等职。凭这层缘故,许梓音后来找“老顾”帮忙,他当然是完全应承下来。

      从前,梓音只能远观体格、步训和渗透等课程。跟这些教官熟络一些后,她无事便来操场看训练课。关麟征从来都是训练课里的模范生。有次整理队列,顾墨三快走到关麟征跟前时,对面那一行的陈赓对关麟征做了一个鬼脸。关麟征忍不住,抖着肩膀笑起来,挨了顾墨三一个耳光。从此以后,训练课上的模范典型变成了陈赓。

      然而,这些人顽笑归顽笑,一到真打仗的时候也毫不含糊。

      二月底,军校生都将随教导团参加东征,讨伐盘踞广东的军阀陈炯明。
      大战在即,军校生们没有一丝恐惧,个个喜不自胜,仿佛修炼了若干年的武艺,终于可以一施拳脚。

      五百黄埔子弟,加上募来的兵,一共三千人,整齐列队于教练场上。那天刮着北风,岛上一马平川,显得风儿更加肆无忌惮。梓音趴在窗户上,脸都被吹红了,看到蒋先生对着三千子弟兵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远远地看不清他的五官,倒是一双白手套十分扎眼。

      难道是日本士官学校的经历,使他对细节的注重几乎严重到旁人无法忍受的地步。梓音想起来,他除了雪白的手套,还一定要求沙发套必须雪白、勾花桌布必须雪白……

      若干年后,梓音每每想起蒋先生,眼前就充斥着这些白到令人发指的物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有洁癖的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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