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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男儿国是家 ...


  •   是唐季澧差人来了。
      唐季澧刚走马上任,职务是常德警备司令兼湖南第二行政督察区专员。听说花垣县县长竟然还对苗民征着早已取缔的屯租,对不缴屯租的就当土匪剿了,季澧好不气愤,立刻带人去捉县长。沅栋那两百号苗民正和县里的武装死斗,眼看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沅栋红了眼,绑着□□要和县长同归于尽,几百支枪口对准了他。
      唐季澧出现的不早不晚,避免了沅栋被打成蜂窝。县长当场被罢免。沅栋感激季澧这个“大官”,当即表示带剩下的不足百人参加革屯军。
      季澧对他说,你别感激我,你得感激一个姑娘。你把人家扔洞里了,人家还记挂着你,怕你被县里剿了。沅栋眼睛红红地问,她还活着么?她活着我就讨她当老婆。季澧差点没给他一耳光,说,别自作多情了,哪里轮得到你。

      沅栋和仰桑就这样加入了抗日革屯军,也就是湖新编第一旅。在他们走出大山的那一天,梓音也被抬出了龙泉洞。她心想,真是有始有终,抬着进来还要抬着出去。

      唐季澧认为许梓音在洞里呆了几天呆傻了,因为她坚持认为胡霖已经死了。唐季澧苦口婆心地说:“他要是死了,是谁大半夜跑到我家,要我派人接你,再救那帮苗民?战事紧急,他不得不回去报到,拉着队伍去九华山了。我说你们急什么急,上次路过我家,要是肯多等几日,我早平平安安把你送到四川了。我刚送了一个人,也是坐车经沅陵去的重庆,你猜是谁?”

      梓音有气无力地说:“大明星胡蝶?”

      唐季澧往地上啐一口:“我虽然风流,也不会见一个爱一个。我送的是周主任。”

      “哪个周主任。”梓音一时没想到。

      “军校的周主任,现在中共红一方面军政委、长江局的副书记。”季澧压低声音。

      “他?现在虽然合作抗日,可暗地里……你不怕复兴社告密?”梓音其时对昔日这位教官叔叔印象颇好,因此担忧他的安全。

      “你真是消息闭塞,复兴社已经改组成军统局。戴笠早接到特务报告了,不过一是他现在不敢拿周怎么样,二么,戴笠对我当然会睁只眼、闭只眼。”季澧很有信心。

      梓音点评道:“季澧兄在女人中吃得开,原来在各个政治派系中也吃得开。佩服佩服!”

      季澧乜眼笑道:“我做事讲交情讲良心,不讲主义。好了,小妹你好好休息。你那些人,我都安置好了,还给你换了一批好些的车,等你缓过劲来就上路。”

      最险的一关已经过去。进入四川后,虽然也有急浪渡河、雨中翻车等种种险情,与龙泉洞相比,都是小巫见大巫了。
      又过了一个月,她平安抵达重庆,将箱子和小沈一并交到行政院手中。
      启仁告诉她,胡霖当然还活着,并且上了两次报纸。一次是配合海军特种部队,陆续在长江皖赣江面炸沉日军舰船六十余艘。另一次是日军占领襄阳后,经宜城、南漳,直逼宜昌。第十一师奉命从长沙驰援湖北当阳。胡霖在临战会上训话说,当阳长坂坡,是当年三国时刘备破曹操处,此次战斗倘若当阳失守,宜昌不保,日寇就会将我们窒息西南,国家生死关头到了,我师必须人人做张飞、赵云,使日寇有来无回。“人人做张飞、赵云”,又一次上了报纸头条。后来,胡霖果不食言,在当阳与日寇激战一周,重创敌军。

      许梓音见到阔别多日的阿嬷、梓容和梓韵,唏嘘不已。阿嬷老泪婆娑,把她裹在怀里哭:“大小姐,你受苦了。你看你,又黑又瘦的。”
      “不打紧,养养就好了。”梓音看着默不作声的梓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就问功课怎么样。

      梓容不拿正眼瞧她:“你怎么不问问我们在南京怎么过的?明明是你拖累我们受苦!”
      许梓音歉疚地说:“阿河,姊姊没能保全你们,害你担惊受怕了。我听启仁说,你们侥幸躲过了……姊姊以后做事会谨慎,不再让你们曝于风险……”
      “行了行了,冠冕堂皇的话,我也不想听。”梓容转身回房间,“我累了还要睡觉。就为了你回来,启仁哥哥非把我从乐山接回来,累死了。”

      许梓音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忍着不发作。

      梓韵似乎又长高了一些,眼睛红红的,拉着大姊的手不放。她所在的女校一路颠沛流离,辗转到重庆,也不过是半月前的事。她与大姊说着路上所见所闻,讲到同窗好友死于疟疾,哽咽起来。许梓音又是一通自责,她多么希望梓韵可以无忧无虑长大,不经历生离死别。

      孙启仁早先是把她们安置在总参部附近的一所院子里,便于照顾。现在梓音回来了,也没另找院子,就在此住下了。

      小沈仍旧负责国宝在重庆的保管。宪兵们原来所在的大队已经取消,所谓的饷银,也实际是由许梓音在开支。如今任务完成,竟都不知去向何方。
      队长却已有打算。他和梓音商量:“虽也是为国家履职尽责,但不上前线打鬼子,心里总痛快。我们想去部队。”
      现在各个部队都缺员,去哪不是问题。可队长说想去胡师长的部队。许梓音于是提笔修书,写给正在湖北战场的胡霖,请他多照拂队长。至于龙泉洞一别之类的话,她倒是只字未提。

      孙启仁擢升了一级,从少校参谋升为中校参谋。借这个机会,他请母亲和梓音一道去“雨花”西餐厅吃饭,想请母亲原谅梓音。

      许梓音自问上次对孙夫人多有不敬——再怎么,她也是长辈,遑论是孙启仁的母亲?于是开门见山地道了歉。孙夫人一直冷着脸,但儿子从军、看中这个爱惹事的姑娘,都已成定局,她又能如何?最后,她撂下一句话:“罢了,你只要好好待启仁,我也既往不咎。”

      这一年的冬天,真是一段好日子。启仁不论工作到多晚,都会到许家来报个到,喝完阿嬷煲的汤,和梓音说说话再走。
      启仁的军衔离配车等级还差得远,孙家有车,奈何他行事低调,不愿在同僚中特立独行,因此都步行回家。
      有一日,梓音听见叩门,接着是一串清脆的铃声。她跑出屋子,眼前一亮,竟是一辆簇新的脚踏车。启仁一只脚踩着蹬子,一只脚撑着地,笑呵呵地说:“权当生日礼物。”
      梓音好不高兴,立刻去屋里换下旗袍,穿了一身骑马装,要启仁立刻教她。
      大汗淋漓地学了半天,最后还是坐在后座上,由他载着转悠。山城的路高低不平,两人骑一阵走一阵,在路边买了两只热乎乎的红薯边走边剥。

      启仁忽然说:“你还是这样好。”
      “怎样?”梓音含了一大口红薯瓤,含糊不清地问。
      “你这段时间在家里闲着,自然就有一种女儿态。不像之前要照顾生意,我看着你,就像看到年轻二十岁的我妈。”
      梓音噗嗤一笑,“你呀,思想比谁都古板罢了。”

      这时,红薯也吃完了,手指腹沾了一些黑黑的炭灰。她知道启仁爱干净,还故意往他的白衬衣上揩。这么着,忽然发现他的衬衣后领下面有些鼓。她用手一扯,竟是用两枚按扣栓了一方白帕子在领口后面。梓音小时候,常看阿妈往妹妹们的脖子里塞帕子,用来吸汗。此时她不做多想:“你这是用来吸汗的?”

      启仁老老实实答道:“我们每人只发两件制服衬衣,颈间常有油污,弄脏了便替换不及。堂妹正好在家中做客,便替我想了这个主意,缝了帕子方便替换,外面制服一套,也看不出来。”

      “原来和你定亲的那个?”梓音心想,孙夫人真是狠角色,明里不得罪儿子,暗地里就把侄女接来长住,想着日久生情?

      启仁坦然地说:“是美英。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梓音偏头来看启仁。他虽然是个地道的陕西人,却并不粗犷,加上良好的修养,看起来倒像从哪个水乡小镇富户人家里走出来的公子,有一种似水流年黛砖青瓦不忙不乱的稳。

      “这样看我做什么?”孙启仁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抓牢梓音的手。

      梓音用空着的那只手,将一绺乱发别到耳后,声音轻轻但是很笃定地说:“启仁,我阿爸原来是个基督徒,我虽不信教,但从小却认定一件事,男人只能娶一位妻子。像顾部长那样娶很多位太太,或者陈辞修那样弃妻再娶,我是不能接受的。既然接纳了你的感情,便只当你是唯一的爱人,从未想过其他。将心比心,也希望你这样对我。若你做不到,要尽早告诉我,免得以后牵扯不清。”

      孙启仁停下步子,低头看着许梓音,叹口气道:“早知道你会紧张,所以一直没告诉你美英住过来的事。不过,我倒喜欢你紧张的样子。”

      梓音不满:“哪个紧张了?我是提醒你罢了,请你严于律己。”

      孙启仁微笑着摇摇头:“你的女儿态还真是稍纵即逝。我真替自己堪忧,将来有两位母亲管着。”

      梓音这时已经不讳言即将到来的婚事,她对启仁说:“婚后,想请你陪我回一趟棉湖,就当是告慰阿妈,告诉她,当日送我回家的那个人,现在要陪我渡过一生。”

      孙启仁历来不喜欢谈到往日的事,如今见梓音这样郑重地提出,只好说:“未必能准假。”
      梓音也只当他真是忙,就不再勉强。

      她在重庆很快便适应下来,朋友也依然是南京的那一些。
      老顾听完她金盆洗手的想法,笑道:“嫁到孙家去,当然不用你抛头露面赚钱。可气我还找了你好久。”
      她笑笑不说话。私买私卖这个肥差事岂会空着,她早知道老顾已和别人搭上了。还好,她是真的想金盆洗手了。

      她买了许多古籍和现代书,想系统学学玉器。小沈原来在故宫就是负责古玉的,一路上对她传授了不少。一钻研进去,就发现果然行行都有门道,而玉器的学问尤其深。正月里她闲逛到一家旧书店,见几块玉疙瘩放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眼角心尖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地和老板说拿去做镇纸,用不到40元法币的价钱都买了下来。

      给小沈鉴别,小沈惊奇道:“剑首、剑格、剑璏、剑珌俱全,这是战汉时期(内行人泛指战国到汉朝一段时期)的完整玉剑饰,上好的山玄玉,更难得四样本来就是一套。阿音你在哪里得来的?”
      梓音从他手中夺回来,得意地说:“告诉你地方,也不一定遇得到。合该我同它们有缘。”

      她记得胡霖曾说过,自己是现代军人,可是酷爱剑器。于是她找匠人打了一柄铜剑,将这套极其贵重的玉剑饰镶上,在剑鞘上刻下一行小字:“关西大汉龙泉剑,斩尽人间不平事”。
      想来元宵节快到了,又提笔写下时人的一首诗:“大地春如海,男儿国是家。龙灯花鼓夜,仗剑走天涯。”预备托人连剑带字一齐送给胡霖,权作感谢。

      那时文人雅士、政客军官,都有自己的专用信笺和信封。梓音也请人制了一批。她写完字才想到应该用自己的笺。可在屋子里找了一遍,遍寻不得。最后,倒是在梓韵房间里发现了几部书。

      梓音看了书名,心一下就沉了。
      梓韵的枕下,还有几封写好了尚未发出的信,梓音抖着手逐句看完,立即赶到梓韵就读的南开中学。

      梓韵见姊姊脸色不对,胸口起伏得厉害,忙问:“阿姊,什么事这么急?”
      许梓音压低声音对梓韵说:“跟我回去……”
      “可我还在上课。”
      “上什么课!你给我听着,立刻回家!”梓音头一次对妹妹发这么大的脾气。

      梓韵只有一件事瞒着大姊,此刻她晓得,终究还是被大姊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男儿国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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