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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口角再起 虽然我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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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督军府层层飞檐,将青灰砖瓦染成沉郁的墨蓝。
静棠院的梧桐树叶被晚风卷动,沙沙响落在窗沿,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慢慢消融在厚重云层之后。
竹卿陌将军规册子合起,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按。
一下午伏案研读,肩背早已泛起酸僵。他缓缓直起腰身,素玉簪固定的乌发微微滑落几缕,垂在颈侧。
肤色本就偏白,长时间对着书页,面颊不见血色,一双眼瞳沉静,只是眼底藏着几分倦怠,长睫垂落,掩住眸底思绪。
他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格窗。深秋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冷意,拂开额前碎发。
空气里混着泥土与枯叶的味道,远处府中廊道上,有巡防士兵整齐的脚步声断断续续传来。
阿沅端着一盏温水走进屋内,脚步放得轻缓。少年青布衫袖口整洁,眉眼温顺,将白瓷水杯放在窗边的矮几上。
“先生,天色晚了,陈管家派人来问,是否现在准备晚膳。”
竹卿陌侧过头,目光落在杯盏之上,微微颔首。
“可以,吩咐厨房,照旧清淡即可。”
“是。”阿沅躬身应答,正要转身退下,院门外传来护卫沉稳的通报声。
“督军到。”
竹卿陌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白日帝商来过一趟,安静看过那些竹家旧信,气氛尚且平和。
他本以为今夜帝商会留在主院书房处理军务,不会过来静棠院,未曾想这人又一次踏入院门。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静静站在原地等候。
帝商跨进院门,一身军装尚未更换,肩章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金属光泽。
身形高大挺拔,下颌线条锋利,墨色眼眸深邃,自带常年掌兵的压迫感。
军靴踩在青石板,敲击出厚重沉稳的声响,一步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到屋门前。
他抬眼,视线直直落向窗边的竹卿陌,目光扫过案头合上的军规册子。
“今日课业,看完了?”
帝商开口,嗓音低沉浑厚,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没有寒暄。
竹卿陌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面上神色依旧淡然,没有慌乱。他身形清瘦,锦衫衬得肩线单薄,可脊背始终挺直,不见半分怯懦。
“大略通读一遍,尚有几处条文存疑。”竹卿陌的声音清润平稳,不卑不亢,“军法条目繁杂,不是一日便能吃透。”
帝商抬步跨入屋内,目光扫过梨花木案,眉梢挑起,带着几分审视的嘲弄。
“哦?我还以为,凭你的聪慧,半日便能尽数记下。”
这话带着敲打,暗藏着一层试探。帝商心中本就存了心思,想看看这位来自江南士族的人,会不会在枯燥严苛的军规面前显露狼狈。
他嘴上不说,心底却等着竹卿陌露出难色。
竹卿陌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笑意不达眼底。
“督军高估我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读书明理,与行军治军,本就是两回事。条文能读懂,可条文背后沙场生死的权衡,不是纸上文字便能领会。”
“督军若是指望我短时间内通晓军务,未免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
帝商往前走近两步,两人之间距离拉近,压迫感随之加重。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竹卿陌。
“你如今身在督军府,是我帝商身边之人。往后各类宴席应酬,少不了要与军中官员打交道。”
“若是连基础军规都一无所知,旁人只会笑话督军府藏了个只懂风花雪月的江南书生。”
这句话尖锐,字字带着锋芒。
竹卿陌眼底的浅淡笑意缓缓褪去,神色冷了几分。
“督军若是仅仅怕旁人笑话,大可不必逼迫我日日研读军规。”
他抬眼,坦然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
“旁人若想讥讽,自有千百种说辞,不会单单凭借我懂不懂军规来评判。”
“再者,我入府以来,应酬之上从未失仪,昨日宴席,想必督军亲眼所见。”
帝商闻言,脸色微沉。昨日宴会上竹卿陌从容化解刁难一事,他确实看在眼里,无法否认。
可他骨子里习惯掌控,不愿轻易被对方几句话堵回去。
“昨日是昨日。”帝商声调沉下,“一次做得周全,不代表次次都能稳住局面。乱世之中,人心叵测,那些军官个个老奸巨猾,随口一句问话,便能挖出你的破绽。你少一分储备,便多一分被人拿捏的风险。”
竹卿陌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底暗自思索。帝商这话,半分是真心提点,半分依旧带着强势的控制欲。
他嘴上打着为他规避风险的名头,本质上依旧想要打磨自己,将他塑造成符合督军身份的附属。
他不会全然抵触这些知识,读懂军规确实能帮他看懂当下局势,保护自己与竹家人。
但他不愿意被帝商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逼迫,仿佛自己只是一件需要打磨的物件。
“风险我自然知晓,不必督军反复提醒。”竹卿陌缓缓说道,“我会慢慢研读,只是还请督军不必将此事当成苛责我的由头。我愿意学,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不是因为惧怕督军的命令。”
“好一个权衡利弊。”帝商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暖意,带着几分冷意,“竹卿陌,你做任何事,永远都在算计得失?就没有半分本心?”
竹卿陌长睫颤动,目光平静地望着眼前人。
“身处牢笼之中,性命家族全系一线,我没有资格随心所欲谈本心。”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督军自幼从军,手握重兵,自然可以凭心意行事。可我不行,我每一步,都不得不仔细权衡。”
这句话戳中了两人之间最根本的隔阂。帝商是手握权柄的执棋人,而他,是棋盘上被迫入局的棋子。
即便这棋子不甘心,拼命挣扎,枷锁依旧牢牢套在身上。
帝商闻言,沉默片刻,眼底神色复杂。
他从未站在竹卿陌的处境思考过。
他见惯了俯首顺从之人,习惯所有人遵从他的指令,却偏偏遇上竹卿陌。
这人表面温和,骨头硬得很,哪怕身陷被动,依旧不肯低头示弱,总能从容地将话说回来,不卑不亢,不会哭闹示弱,更不会摇尾乞怜。
“你倒总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帝商顿了顿,语气稍稍放缓一点,却依旧带着锋芒,“可光靠口舌,在乱世里护不住任何人,包括你兄长。”
提到竹砚,竹卿陌的心轻轻一沉。面上神色依旧稳住,没有显露慌乱,只是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我从未妄想仅凭口舌救人。”竹卿陌不回避这个话题,“但口舌,至少能让我不至于落入圈套,不被旁人抓住把柄,不给竹家增添更多祸事。”
屋内安静片刻,晚风穿过敞开的木窗,吹动案头书页,纸张翻动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天色越来越暗,屋内光线慢慢暗淡下来,轮廓都蒙上一层朦胧阴影。
院外传来阿沅低声和厨房仆役交谈的动静,断断续续,隔着院墙听不真切。
帝商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沉沉暮色,片刻之后再次开口。
“罢了,不与你争辩这个。我来是另外一件事。夜里气温骤降,静棠院偏西,比府中别处更寒。方才陈管家说,你屋内薄毯不足以御寒。”
竹卿陌微微一怔,没有料到话题会陡然转到御寒的物件之上。
方才争执的紧绷感,忽然被这一句打破。
帝商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竹卿陌身上,嘴上依旧硬邦邦,不肯流露半分温情。
“我不是担心你。你若是染风寒病倒,府里要耗费人手照料,往后应酬赴宴也会耽搁,徒增麻烦。”
“我已经吩咐下人,等会儿送一床厚羊毛毯子过来。”
竹卿陌静静看着他,一眼看穿他口是心非。心底泛起一丝微妙难言的感觉,转瞬又被他压下去。
他不能因为这点细微的关照,就放松警惕。帝商的心意真假难辨,或许仅仅只是不想他出状况,打乱自己的布局。
“多谢督军费心。”竹卿陌淡淡应声,没有过多情绪流露,“若是觉得麻烦,不必特意安排。我自己留意添衣便可。”
“不必推脱。”帝商皱眉,语气强硬,“府里物资充足,一床毯子算不上什么。你不必事事都想着和我划清界限,在外人眼里,你我本就是一体。”
“外人如何看待,是外人的事。”竹卿陌轻声回,“我分得清虚实。”帝商被这句话呛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他本是好心安排,到头来依旧被这人隔着一层,不肯接受分毫好意。
“竹卿陌,你非要处处与我针锋相对?”
“并非针锋相对。”竹卿陌平静回望,“只是实话实说。督军若是觉得每一次交谈都必须顺着你的心意,那恐怕会常常失望。”
两人之间气氛再次紧绷,方才短暂缓和的气氛,又重新染上对峙的火药味。
站在院外廊下等候的护卫,听见屋内传来的交谈声,下意识屏住呼吸,互相悄悄对视一眼。
府里上下早已习惯,督军和这位先生在一起,常常说着说着就争执起来。
没有歇斯底里的怒骂,只是言语来回拉扯,绵里藏针,比大声争吵更让人心里发紧。
阿沅送完传话,悄悄立在院门口,不敢贸然进屋。少年心底暗自忐忑,生怕两人争执加剧,可又不敢上前劝解。
帝商盯着竹卿陌看了许久,重重吐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知道,继续争辩下去,不会分出输赢。
竹卿陌的口舌,绵而带刺,不会轻易退让。
“随你怎么想。”帝商收敛锋芒,转身向门外迈步,“毯子很快送到,夜里关好窗,不要再贪凉开窗久坐。若是冻出病,不要指望我会心软。”
说完,他不再停留,军靴踏过青石板,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庭院大门之外。
屋内只剩下竹卿陌一人,晚风持续灌入,带着深秋刺骨凉意。
他走到窗边,抬手,缓缓将木窗合上大半,只留一条细缝通风。
心底思绪纷乱。
方才一番口角,看似寻常拌嘴,内里依旧是立场与心思的拉扯。帝商习惯掌控,而他,不愿意完全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可这人又会在争执之后,不动声色地安排厚毯,嘴硬,不肯承认关怀。
竹卿陌暗自思忖,帝商这个人实在矛盾。
强势、多疑,手握生杀权力,可偶尔流露出来的细微举动,又让人无法简单将他划为纯粹冷酷的恶人。
这份矛盾,才是最危险的地方。他无法猜透帝商究竟几分是算计,几分是本心。
没过多久,两名府里仆役抬着一卷厚实羊毛毯走进静棠院,轻轻放到外屋的软榻边。羊毛料子厚实,触感蓬松,裹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
“先生,这是督军吩咐送来的厚毯。”仆役躬身回话,神态恭谨。
“辛苦二位,放这里就好。”竹卿陌微微颔首。
仆役放下毯子,行礼之后便退出去。
阿沅这时才走进屋内,目光落在那卷厚重毯子上,小声开口。
“先生,督军嘴上说话那样冲,心里倒还记着院里冷。”
竹卿陌低头看向那卷毯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他只是不想我出事,耽误他的安排。不必多想。”
阿沅抿了抿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没有再多争辩。他跟随竹卿陌许久,清楚先生习惯凡事往审慎处考量,不会轻易被一点善意打动。
“晚膳已经备好了,先生,现在用吗?”
“嗯,端进来。”
不多时,阿沅将几样清淡小菜和一碗白粥。上案几。瓷碟安静排列,菜品简单素雅,少油无荤。
竹卿陌坐下,慢慢拿起银勺,安静进食。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庭院里的灯笼被下人点亮,暖黄灯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朦胧光影。
梧桐叶被风吹动,偶尔拍打窗棂,发出轻响。
竹卿陌一边慢慢用膳,一边继续思索方才的争执。他清楚,往后这样的口角,只会是常态。
两人立场不同,心思各异,同处一座督军府,免不了时时试探,言语交锋。
他不能被帝商偶尔流露的软处迷惑,兄长还在牢中,竹家悬于危墙之下。所有的温和与关照,都需要审慎分辨,不能轻易交付信任。
晚饭过后,阿沅收拾好碗碟退下。竹卿陌走到软榻旁,伸手轻轻抚过厚实羊毛毯。料子柔软,足以抵御深秋夜里的寒气。
他将毯子摊开,叠放在软榻一侧,以备夜里畏寒时取用。做完这件事,他重新回到梨花木案前,再次翻开那本军规册子。
今夜没有帝商在一旁审视,屋内只有一盏烛灯静静燃烧。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面,忽明忽暗。竹卿陌垂眸,一字一句,继续研读那些严苛条文。
书页翻动,沙沙声响,在安静的院落里轻轻回荡。夜色越来越深,督军府重重高墙之内,静棠院的烛火,依旧迟迟没有熄灭。
两人之间这场没有硝烟的拉扯,才刚刚开始,往后无数个日夜,拌嘴试探,会如同这深秋晚风,往复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