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港城》玄汐狸奴

2、第一卷 灯暗 — 第一章 永夜与晶簇 天不会再亮

　　天不会再亮了。

　　这件事已经过去太多年，久到灰港城大半居民一生都没见过太阳。他们出生在永夜里，也将死在永夜里。灯火是日常，黑暗是底色，而晶簇——是神迹。

　　伊诺蹲在灰港城第七街区的灯柱下，用一根细铁签拨弄着灯座底部的积灰。灯油快见底了，火苗只有拇指高，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断气。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小块晶屑——真正的晶簇碎片，米粒大小，是他上个月从黑市淘来的边角料——塞进灯座侧面的凹槽。

　　火苗“噗”地一声蹿高，从橘红变成冷白色，光照范围从三步扩到十步。第七街区这条巷子终于亮堂了些。几个缩在墙角的流浪汉抬起头，朝伊诺这边挪了挪。

　　“谢了，拾光人。”

　　伊诺没应声。他把铁签收回腰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今年十九岁，身量中等偏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口用麻绳扎紧，防止灯油渗进去。面容算得上清秀，但长年弯腰拾光让他的背有些微驼，额前的黑发也总是被汗水黏在皮肤上，看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底层人。

　　灰港城有十万人口，拾光人不到三百。他们的工作就是维护城市各处的灯柱、灯墙、灯渠，用收集来的灯油和晶屑让光继续亮着。干这行的人地位很低，比矿工好不了多少，但伊诺不在乎。他父母在他六岁时死于一场暗域渗透，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一件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伊诺。”

　　声音从巷口传来，很轻，但伊诺立刻就听出来了。他转头，看见古妮薇尔站在一盏街灯下，披着深蓝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几缕银灰色的头发。

　　灰港城城主奥古斯都·灰港的独女。也是伊诺从六岁起就认识的青梅竹马。

　　“你怎么来了？”伊诺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第七街区不安全，最近暗域渗透报告增加了三起。”

　　“我知道。”古妮薇尔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精致但过于苍白的脸。她今年十八岁，银灰色的长发用一根黑绳束在脑后，灰蓝色的眼睛在冷白灯光下像两块冰。她嘴唇发紫，呼吸有些急，像是跑了一段路。

　　伊诺皱起眉：“你又没坐车？”

　　“车太慢了。”古妮薇尔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得不像话，“伊诺，你听我说。中央晶簇——开始变暗了。”

　　伊诺愣住。

　　灰港城的中央晶簇位于城市正中央的晶簇广场，是一根三丈高的巨大晶柱，通体半透明，散发着稳定的冷白色光芒。它是整座城市的光源核心，也是灰港城能在永夜中存续三百年的根本。所有灯柱里的晶屑都来自中央晶簇的定期剥落，所有灯油都需要晶簇光芒照射才能保持可燃性。

　　“你确定？”伊诺反手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在抖，“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古妮薇尔咬着下唇，“父亲封锁了消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但我每天都会去广场，我能感觉到。它的光在收缩，亮度至少下降了半成。”

　　半成。听起来不多，但中央晶簇的光照范围覆盖整座灰港城。降低半成，意味着最外缘的街区会先陷入完全的黑暗。而黑暗，就是暗域的入口。

　　“城主怎么说？”伊诺问。

　　古妮薇尔摇头：“他说在调查。但我觉得——”她停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伊诺，“我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伊诺沉默了。灰港城主奥古斯都是个强硬而精明的人，在永夜中统治一座城市三百年，灰港家族靠的从来不只是血脉，还有手段。但古妮薇尔是城主的女儿，她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她的依据。

　　“你想让我做什么？”伊诺问。

　　古妮薇尔看着他，灯光在她眼中碎成两点寒星：“我想让你去查。拾光人出入城市各个角落，没人会注意你。而且……伊诺，你和我一样，能感觉到晶簇。”

　　伊诺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挂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晶簇碎片，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他六岁那年发现自己的“异常”——他能和晶簇产生某种共鸣。靠近晶簇时，他的皮肤会微微发热，心跳会和晶簇的光芒脉动同步。这种能力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除了古妮薇尔。

　　“查到之后呢？”伊诺问。

　　“告诉我。”古妮薇尔说，“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巷子深处忽然刮来一阵冷风，灯柱上的火苗猛地压低。伊诺抬头看向灰港城中心方向——晶簇广场的光柱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根插入夜空的白色长钉。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光似乎真的比记忆中暗了一些。

　　“好。”他说，“我去查。”

　　古妮薇尔松了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从斗篷内取出一枚银色的小吊坠，塞进伊诺掌心：“拿着。这是我小时候父亲给我的护身符，能驱散低级暗域生物。你比我更需要它。”

　　吊坠入手微烫，表面刻着灰港家族的纹章——一座被光柱贯穿的城塔。伊诺握紧它，点了点头。

　　古妮薇尔转身要走，伊诺叫住她：“你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古妮薇尔没回头，“死不了。”

　　她走入巷子尽头的黑暗，斗篷一闪就不见了。伊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的吊坠，又抬头望向那根正在变暗的光柱。

　　永夜大陆不会有黎明。但灰港城的光，不能灭。

　　他把吊坠挂在脖子上，贴住胸口那枚晶簇碎片。两件东西相触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微弱的热流从胸口扩散到四肢，晶簇在回应他。

　　伊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第七街区更深处。他要先去找一个人。

　　一个知道所有传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