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路》雾散有时

8、他想了解她 周五的项目

　　周五的项目对接会。赵明川今天有个客户临时来拜访，耽搁了一会儿。等他推门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到一半了。
　　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长桌对面，纪书经常坐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的男生，正在低头翻材料。
　　赵明川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走到主位上坐下，表面上依然是一贯面无表情，翻开材料，开始听汇报。
　　但接下来的会议，他听得极其烦躁。轮到那个年轻男生汇报进度时，男生站起来，磕磕绊绊，数据念错了两处，逻辑也不顺畅。赵明川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如果换作平时，他早就开口打断，直接指出问题了。但今天，他没有发火。他只是冷冷的问：“这个项目，具体负责人呢？”男生明显紧张了一下，赶紧解释：“赵总，纪书姐今天有其他工作冲突，实在排不开，就让我来替一次会。”
　　赵明川握着钢笔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松了一下。
　　他“嗯”了一声，语气恢复了平稳：“继续。”
　　接下来的整场会议，他的脸色虽然依然清冷，但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刚才他看见纪书位置换人的一瞬间，他还以为纪书因为上次自己发火的事儿生气不来呢？
　　现在知道只是工作冲突，他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另一种极其细微的烦躁感，又冒了上来，他发现，自己莫名的期待周五，就算是这个会议他不用每次都到场，但是他每次只要不是真的抽不开时间必到。并且，期待那个她穿着白衬衫、扎着头发、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身影，今天周五她不在，半个小时的会议，长到他觉得过了半个世纪。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本来想处理几份文件。但握着钢笔，半天没签下一个字。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暮色，拿出手机，在工作群里里找到了那个名字。
　　晚上，赵明川加了纪书的微信。
　　验证信息只写了三个字：“赵明川。”
　　他以为她会等很久才通过。没想到不到十分钟，手机就震了一下。她通过了。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周一的会，我语气重了。数据没问题。”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
　　过了五分钟，纪书回复了。只有一句：
　　“没什么，赵总。数据我回去又核对了一遍，确实有一处口径可以再优化。下周我重新报。”
　　没有委屈，没有抱怨，甚至连情绪都没有。就是一句公事公办的回复。她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脾气不好的领导。
　　赵明川看着那行字，胸口发闷。他宁愿她发几句牢骚，哪怕骂他一句，也好过这种客客气气的疏离。他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打了一个“好”字。
　　周末，赵明川好不容易没有任何会议，回到省城的家里，因为离婚前赵明川把大房子和存款基本上都留给了前妻，只给自己留了一个刚毕业时买的两室一厅，房子虽小但对于常年不在省城四处为家的人来说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晚上难得清闲的赵明川，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纪书的朋友圈。没被屏蔽，他顺利点进去了。
　　他本来以为会是一大片空白，或者仅三天可见。但他往下滑了滑，发现她其实发得不少。
　　最近的内容，全都是单位公众号的转发——关于人工智能的、网络安全的。一条又一条，公事公办，没有任何私人情绪，像极了她在会议室里穿着白衬衫、一脸认真的样子。
　　他继续往下翻。
　　手指滑过了2022年。忽然，画风变了。
　　2022年五一。她发了一组在泉州簪花的照片。她穿着闽南传统的服饰，头上戴着簪花，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明媚得像初夏的阳光。
　　再往下，是一段短视频。画面里是洱海，配着风的声音。视频纪书大声的说现在是2023年1月1日，我是纪书我在大理洱海，接下来我和我的好朋友要去虎跳峡徒步哈哈。
　　还有一张张生活碎片：一份摆盘精致的甜品、一张电影票根、演唱会门票。
　　照片里的纪书，白皙、鲜活、无忧无虑。她能肆无忌惮地笑，有精力去旅游、去吃美食，对每一天都充满期待。
　　可是，2023年下半年以后？
　　朋友圈里所有的旅行、吃喝、风景，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剩下了枯燥的工作转发。
　　赵明川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幕，那是前几天开完会，区里的领导让他在机关食堂用一餐便饭，他路过机关食堂门口，远远看见纪书端着盘子找位置。
　　她盘子里只有一份素菜，一份米饭，配着一小碗免费的汤。当时他以为她只是胃口小，或者是减肥。还有平时从来没有见纪书背过什么包即使是在路上遇见她那几次，她也是提一个蓝色的公文包，但是城西区是主城区工资待遇并不差，她为什么如此的节俭，赵明川的胸口有点堵。
　　他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但他知道，现在的纪书和照片里那个在泉州簪花，在大理拍视频的纪书隔着一层玻璃。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沙发里，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如此强烈的产生了一种冲动，他想了解她，他想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他又能以什么立场去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