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偕渡》墨道川

106、湘西山灯・第 27 章【A】灯在人在 下了断崖，

　　下了断崖，我们没有真走。
　　付清禾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着那座在暮色里沉默的断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闻朔，我不放心。”
　　“不放心龙鸦？” 闻朔问。
　　“嗯。” 付清禾说，“他把灯藏回了井底，把自己当饵，去引开那些人。他说‘人我引开，你们走’。可我们要是真走了，他就一个人，被那伙人追着，追到哪儿，都没人知道。”
　　“我知道。” 闻朔说，“我也不放心。可灯在井底，龙鸦一个人，引开那么多人，他要是能脱身，会回来找我们；他要是脱不了身……”
　　“那我们，就得去找他。” 付清禾接过话头。
　　闻朔看着她。暮色里，这个文静女人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坚定的光。那光是替那个守了三十多年灯的老人，点起来的。
　　“好。” 闻朔说，“那我们，循着他可能被引走的方向，去找他。”
　　我们没有顺着来路回山外，而是折进那片灯笼花之地外围的老林，沿着龙鸦可能走的方向，一点一点，往前找。天色擦黑的时候，我们在一条山沟边，发现了龙鸦留下的痕迹 —— 一处被踩乱的草，和几个新鲜的人脚印，朝着山沟深处，延伸进去。
　　“龙鸦往这个方向走了。” 付清禾蹲下身，看着那些脚印，“那些人，也跟在这个方向后头。”
　　“他引着那些人，往老林子里带了。” 闻朔说，“他是在给我们，腾出往山外撤的路。”
　　“可他一个人，被这么多人追着……” 付清禾说着，声音低下去，“闻朔，我有点怕。”
　　“怕什么？” 闻朔问。
　　“怕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 付清禾没有说下去。
　　闻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别等到那时候。我们现在就追上去，比他们先找到他。”
　　我们顺着那条山沟，加快脚步，往深处追。山沟越走越窄，两边的林子也越来越密。追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一声低低的闷哼。
　　闻朔一把拉住付清禾，闪身躲进路边一棵老树后头。
　　透过树影，我们看见前方的山沟里，几个黑影，正拖着一个踉跄的人，往林子深处走。那被拖着的人，佝偻着身子，头发花白 —— 正是龙鸦。
　　“他们抓到了他。” 付清禾的声音，几乎是压在喉咙里的。
　　“没死，还有气。” 闻朔压着声音说，“他们带着他，是要问他灯的下落。”
　　“那怎么办？” 付清禾急道。
　　“跟上去。” 闻朔说，“他们带着一个人，走不快。我们摸到他们落脚的地方，再想办法，把龙鸦救出来。”
　　我们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缀在那几个黑影后头。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那几个黑影，在一处被藤蔓和乱石围住的山坳里，停了下来。山坳里，生着一堆火，火边坐着七八个人，正是灯笼花之地那一伙。
　　“是他们的营地。” 付清禾压低声音，“龙鸦，被他们带回来了。”
　　“看清没有，他们多少人？” 闻朔问。
　　“火边坐着七八个，加上押龙鸦回来的几个，十来个。” 付清禾说，“我们两个人，硬闯不进去。”
　　“不硬闯。” 闻朔说，“他们人多，我们得等。等他们夜里睡下，我们再摸进去，把龙鸦偷出来。”
　　那一夜，我们缩在山坳外一片矮树丛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伙人把龙鸦捆在营地中央一棵老树上，轮流看守。火堆的光，一跳一跳，映着那个守灯老人佝偻的背影。他被人捆着，动弹不得，却始终没有低头，也没有开口求饶。
　　“他一句都没说。” 付清禾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敬意，“被他们抓了这么久，他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他是守灯的人。” 闻朔说，“灯比他的命还重。他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把灯的下落，说出来。”
　　我看着那两个并肩蹲在树丛里的女人，看着她们眼底那点笃定的光，心里那份沉了几十年的东西，忽然，被一种又酸又暖的情绪，满满地，堵住了。奶奶守了一辈子，我守了三十多年，龙鸦这个老人，又在被抓的时候，一个字都没吐。而我眼前这两个女人，明明可以自己走掉，却偏偏，要冒着性命，回来救他。
　　灯，有人护着。人，也有人护着。
　　后半夜，营地的火，渐渐小了。那伙人三三两两，靠着石头，合了眼。只有看押龙鸦的那个，还硬撑着，坐在火边，打着哈欠。
　　“该动手了。” 闻朔低声说，“我去引开那个看守，你绕到树后，把龙鸦解开。”
　　“你一个人去引开他们？” 付清禾问，“你要是惊动了他们……”
　　“我有分寸。” 闻朔说，“你看准时机，解了龙鸦，就带着他往山沟里跑，别回头。”
　　“那你呢？” 付清禾问。
　　“我脱身就来。” 闻朔说着，已经悄悄站起身，猫着腰，绕到了山坳另一侧。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我知道，她又要拿自己，去换别人的周全了。就像在灯笼花地，就像在浅洞里，一次又一次。
　　付清禾也望着那个方向，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我听见她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闻朔，你可得回来。”
　　山坳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看守的汉子一激灵，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刀，往那声音的方向，走了两步。
　　就是这一瞬。
　　付清禾几乎是扑出去一样，绕过火光，摸到那棵老树后头，颤抖着手，去解龙鸦手腕上的绳索。龙鸦猛地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震惊，继而是急：“你们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们走吗？”
　　“先别说话。” 付清禾压低声音，手上飞快地解着绳索，“我们不会丢下你。”
　　绳索解开的刹那，山坳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人的惊叫。付清禾猛地回头，火光乱晃间，我看见闻朔被两三个惊醒的人，团团围住。她左臂的旧伤，右肩的新伤，都还没好利索，却还是硬撑着，一脚踹翻一个冲上来的人，又侧身避开一刀。
　　可她到底，身上带伤，动作慢了。乱战中，一个黑影从侧面扑上来，狠狠撞在她伤肩上。闻朔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后腰又挨了一记重的，整个人，单膝跪了下去。
　　“闻朔！” 付清禾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挣开我，就要往回冲。
　　“别过来！” 闻朔嘶声吼着，“带龙鸦走！”
　　我拼了命地，拽住付清禾，又把解了绳索的龙鸦，一把架起来，往山沟里拖。身后，火光里，闻朔被那几个人压住，一声闷哼，又被按住。付清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还是被我死死拽着，往山沟深处退。
　　“她会没事的，对不对？” 付清禾一遍一遍地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龙鸦，你说，她会没事的，对不对？”
　　我没有办法回答。我架着龙鸦，拉着付清禾，跌跌撞撞地，跑出老远，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动静，才在一块大石后头，停了下来。
　　三个人，喘成一团。龙鸦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看着付清禾，哑着嗓子说：“姑娘，你不该回来的。这一趟，把我折进去，也就折进去了。可你要是也折进来……”
　　“龙鸦。” 付清禾打断他，声音还在抖，“我们是一路从西夏、从榆林窟、从灯笼花之地，走到这儿来的。你们这一族的灯，我护过；你这个守灯的人，我也不能丢下。这是我和闻朔，一起答应过你的事。”
　　龙鸦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
　　我望着他们，望着这个守灯的老人，望着这个为了守灯的人，连命都豁出去的女人，喉头，一阵阵发紧。灯在井底，人在山里。可只要人还在，灯，就还有回来的一天。
　　可付清禾，还是放不下闻朔。
　　我们在那棵大石后头，喘息未定，付清禾便站起身，望着山坳的方向，说：“不行。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
　　“可你回去，就是送死。” 龙鸦急道，“那些人，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那我就等着他们等。” 付清禾说，“他们抓闻朔，是要问灯的下落。灯在井底，她一个字都不会说。只要她不说，他们就不敢轻易杀她。我就有机会，把她救出来。”
　　“你一个人，怎么救？” 龙鸦问。
　　“不是一个人。” 付清禾看着他，“龙鸦，你守了这片山三十多年，那些搜山的人，他们习惯走哪条路，哪里能藏人，你比他们熟。你替我指路，我去救她。”
　　龙鸦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姑娘，你为了我们这一族的灯，为了我们这两个守灯的人，连命都豁出去了。这份情，我记下了。”
　　“我不图你记。” 付清禾说，“我只图，我们三个人，都能好好活着，走出这片山。”
　　那一夜，我们没有再退。付清禾顺着龙鸦指的方向，趁着夜色，一点一点，摸回了那个山坳。
　　山坳里，火光已经熄了大半。那伙人，把闻朔捆在营地中央那棵老树上，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地，逼问灯的下落。闻朔身上，旧伤新伤叠着，衣服上洇着大片血迹，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她靠着树干，闭着眼，一个字，都没有吐。
　　“你就是把牙咬碎了，也没用。” 那个瘦高个，蹲在她面前，阴恻恻地说，“灯在哪儿，说出来，我们放你走；不说，这片山，你出不去。”
　　闻朔睁开眼，看着他，声音又哑又低，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硬气：“灯，你们拿不到。”
　　瘦高个脸一沉，抬手就要动手。就在这时候，山坳另一侧的乱石堆后，付清禾猛地站起身，朝火堆边踢了一块石头。石头咕噜噜滚过去，砸在火堆上，火星四溅，惊得那伙人纷纷后退。
　　“闻朔！” 付清禾喊了一声。
　　闻朔几乎是同时，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挣开绳索，就地一滚，朝着付清禾的方向，滚了过来。付清禾一把接住她，两人连滚带爬，钻进乱石堆后那条窄沟，头也不回地，往夜色里跑。
　　身后，那伙人的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混成一片。我们一路狂奔，钻进一片密不透风的老林子，又七拐八绕，躲进一处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的岩缝里，才总算，把那群人，甩在了后头。
　　岩缝里，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一处更重的、几乎是在倒气的喘息。
　　“闻朔，闻朔。” 付清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摸索着，把闻朔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用手掌，一遍一遍，摸着她冰冷的脸，“你撑着，别睡，撑着。”
　　“没睡。” 闻朔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就是…… 有点累了。”
　　“你不许累。” 付清禾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闻朔脸上，“你答应过我，陪我一直走下去的。你听见没有，闻朔。”
　　黑暗里，闻朔低低应了一声：“听见了。”
　　“那你就不许睡。” 付清禾说，“你要真睡着了，我就…… 我就……”
　　“你就怎么？” 闻朔问，声音里带着一点虚弱的、几乎听不见的笑意。
　　“我就把你，背下山去。” 付清禾哑着嗓子说，“背到有医生的地方，让他们把你救活。你欠我那么多个夜晚，都还没还清，你不许就这么睡过去。”
　　岩缝外，夜色沉沉。我远远地，跟在她们后头，守在外面，没有进去。我知道，那一条小小的岩缝，此刻，是这两个女人，独处的地方。
　　那一夜，我没有靠近那条岩缝。我守在外头，守着那片老林子，守着那些还可能追来的动静。可我隔着那么远，也隐约听见，岩缝里，那两个女人，极轻极浅的对话。
　　“闻朔，你冷吗？”
　　“不冷。你抱着我，就不冷。”
　　“你手这么凉，还说不冷。”
　　“清禾，你别哭。”
　　“我没哭。是岩缝里，漏进来的露水。”
　　“嗯。是露水。”
　　夜风从林子深处漏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我守在岩缝外头，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心里那份沉了几十年的东西，忽然，被一种又酸又暖的情绪，满满地，堵住了。奶奶守了一辈子灯，守的是根；这两个女人，守着彼此，守的，也是根。
　　岩缝里，我到底还是进去了。
　　不是她们叫我，是我听见闻朔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像是撑到了极限。我怕她真出什么事，摸黑钻了进去。
　　岩缝里，黑暗得几乎看不清人。我摸到她们身边，伸手，探了探闻朔的额头，一片滚烫。这一夜，又是奔逃，又是救人，她的伤，怕是又烧起来了。
　　“她发高烧了。” 我说，“得给她退热，不然，撑不到天亮。”
　　“我知道。” 付清禾的声音，在黑暗里，又哑又稳，“我给她擦。龙鸦，你帮我，找点水。”
　　这片老林子，白天走过，我记得不远处有条山涧。我摸出岩缝，循着记忆，找到那条山涧，用随身带的竹筒，灌了一筒水，又摸回岩缝。
　　付清禾已经把自己的外衣，解了下来，垫在闻朔身下。她又撕下自己里衣的一角，浸了凉水，一遍一遍，替闻朔擦额头、擦脸颊、擦脖子、擦那两条滚烫的手臂。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能听见，她擦一下，就低低地、像是哄着人一样，说一句：
　　“闻朔，你别怕。我在。”
　　“烧退下去，就好了。明天，我们就下山。”
　　“你不是说，等这一趟走完，还跟着我往别处走吗？你得先把烧退下去，才有力气走。”
　　闻朔烧得迷迷糊糊的，却像是听见了。她张了张嘴，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清禾……”
　　“我在。” 付清禾应道，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惊着了她。
　　“别…… 别走……”
　　“不走。” 付清禾说，“我守着你呢。我哪儿都不去，就守着你。”
　　黑暗里，我背对着她们，守在岩缝口。可那一句一句，极轻极浅的对话，还是落进我耳朵里。我这一辈子，一个人守着断崖，从没想过，这世上，会有一个人，这样守着另一个人，守到连命，都不顾了。
　　后半夜，闻朔的高烧，到底退下去一些。她不再说胡话，呼吸也渐渐平缓。付清禾守着她，始终没有合眼。她一手搂着闻朔，一手，还捏着那块浸了水的布，像是随时准备，再替她擦一擦。
　　“清禾。” 闻朔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还虚，却清醒了。
　　“嗯？”
　　“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没睡过？”
　　“睡不着。” 付清禾说，“你伤成这样，我哪睡得着。”
　　黑暗里，闻朔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说：“清禾，你靠过来一点。”
　　“怎么了？”
　　“我想，好好看看你。” 闻朔说，“看不看得清，都想看看。”
　　付清禾没有动。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极轻极慢地，靠了过去。岩缝里，黑暗得看不清彼此，只有两个人的呼吸，挨得极近。
　　“清禾。” 闻朔的声音，在她耳畔，放得极轻极低，“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 付清禾说。
　　“你为了我，为了那盏灯，连命都豁出去了。” 闻朔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付清禾说，“那你，就好好养伤，别再让我担心。”
　　黑暗里，两人挨得极近。我守在岩缝口，看不见她们，却能听见，那一点极轻的、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相触的声响。然后是付清禾极轻的一声吸气，和闻朔低低地、带着一点哑的一句话：
　　“清禾，从西夏，到榆林窟，到湘西，到这片老林子，这一路，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话。可一直没说出口。”
　　“什么话？”
　　“等这趟走完，灯有了归处，人也都安顿好了 ——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过剩下的日子？”
　　岩缝里，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付清禾的声音，带着一点几乎压不住的颤：“闻朔，你这是在…… 跟我求一辈子？”
　　“嗯。” 闻朔说，“是。就是求一辈子。你肯不肯应？”
　　黑暗里，又是一阵极长的沉默。然后，我听见付清禾，用那种又哑又稳、却分明带着哭腔的声音，轻轻应道：“肯。我肯。”
　　岩缝里，那点极轻的、像是两个人紧紧相拥的动静，落进我耳朵里。紧接着，是一声极轻极浅的、像是抵着额头、又像是贴着脸颊的低语。
　　“清禾，往后，你的灯，你的路，你的人，我都陪着。”
　　“嗯。我也都，陪着你。”
　　天亮时，我守在岩缝口，远远地，看见龙鸦，顺着那片老林子，一步一瘸地，寻了过来。
　　他被那伙人捆了一夜，又跟着我们跑了大半夜，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却还是硬撑着，走到了岩缝前。看见我，他哑着嗓子问：“那两个姑娘呢？没事吧？”
　　“闻姑娘伤重，烧了一夜，清禾姑娘守着。” 我说，“刚退下去一些。”
　　“灯呢？” 龙鸦问。
　　“灯在断崖寨井底，没丢。” 我说。
　　龙鸦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一丝松动的光：“好。好。灯没丢，人也都还在，就好。”
　　付清禾听见动静，从岩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她看着龙鸦，看着他佝偻着身子、还硬撑着走过来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又红了：“龙鸦，你受了伤，怎么也乱跑？”
　　“我放心不下你们。” 龙鸦说，“那两个姑娘，是为我折进去的。我一把老骨头，不能躲在林子后头，看着你们替我挡刀。”
　　付清禾把闻朔安顿好，走出来，扶住龙鸦。两个人在晨光里，一个扶着老人，一个守着伤员，都熬了一夜，脸色都不好看，却谁都没有说一句怨言。
　　“龙鸦，” 付清禾扶着他在岩缝边坐下，问，“昨晚，你在他们营地，听他们说过什么吗？他们那个‘东家’，到底是谁？”
　　龙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们守着我的时候，说了几句。我听着，像是在说，他们东家，是个收了一辈子老物件的人，从北边一路收下来，收了好几代人。前些年，有人从北边带话回来，说是在戈壁那边，见过一盏刻着藤蔓纹样的灯，和他们祖上收过的一样东西。”
　　“从北边带话？” 付清禾一怔。
　　“对。” 龙鸦说，“我听他们话里那意思，他们东家，祖上就是从北边迁过来的，跟我们一族，兴许还是同源。只是，他们那一支，走的是另一条路，做了收老物件的买卖，越做越大，惦记上了我们这一族守的灯。”
　　我心里，猛地一震。
　　“你是说，他们东家那一支，跟我们一族，本是同源？” 付清禾问，“只是他们那一支，后来做了收老物件的营生，惦记上了灯？”
　　“听着像是。” 龙鸦说，“他们还说，灯要是落到他们东家手里，能换一大笔钱，也能把他们一族祖上的东西，都收回去。”
　　“收回去。” 付清禾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有什么念头，在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姑娘，” 龙鸦看着她，“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 付清禾缓缓说，“如果他们东家那一支，跟我们一族同源，那他们惦记的，就不只是一盏灯，而是这一族所有散落在外面的东西 —— 西夏的羊皮卷、榆林窟的部族线索、湘西的灯，还有根地里藏着的、我们还没找到的东西。他们想要的，是这一族完整的来历。”
　　“那这样一来，事情就大了。” 闻朔不知什么时候，扶着岩壁，走了出来。她脸色还白着，声音也虚，却站得稳。付清禾一看她出来，脸色就变了，两步过去，扶住她：“你怎么出来了？烧刚退，别乱动。”
　　“躺不住。” 闻朔说，目光却落在龙鸦身上，“龙鸦，你说的那个‘东家’，他们这一支，既然跟我们一族同源，那他们，会不会也知道，那片根地里，还藏着别的东西？”
　　龙鸦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我们一族，祖上分家的时候，把最要紧的东西，分成了好几份，各支守着。他们那一支，既然惦记着灯，多半，也惦记着其他几份。”
　　“那他们盯上根地，就不只是为了一盏灯了。” 付清禾说，“他们是，要把这一族散落的东西，都收齐。”
　　晨光，一点点漫过老林子的树梢，落在他们身上。三个人，一个守着伤员，一个守着老人，一个扶着岩壁站着，都在这片晨光里，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龙鸦问，“灯还在断崖寨井底，那些人，还在搜山。他们要是找不到灯，迟早，会想到回断崖寨去翻。”
　　“灯不能动。” 付清禾说，“灯一动，他们就能顺着灯，找到我们，也找到根地。可我们也不能，一直躲在这片林子里，等他们搜到。”
　　“那你的意思是？” 闻朔问。
　　“我们先下山。” 付清禾说，“闻朔这伤，不能再拖了，得找个医生好好治。龙鸦，你跟我们一起下山，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一阵。等闻朔伤好一些，我们再做下一步打算。”
　　“可灯……” 龙鸦犹豫道。
　　“灯在井底，是最稳当的去处。” 付清禾说，“它在那儿藏了三十多年，再藏一阵，也不会坏。等我们摸清了那个‘东家’的底，再回来，替它找一个，真正安稳的归处。”
　　龙鸦望着她，望着这个在险境里，还能一步步，把路都盘算好的女人，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好。我信你。灯，先留在井底。我们，先把人，都安顿好。”
　　我们收拾好行装，趁着晨光，扶着闻朔，一步一步，往山外走。身后，那片老林子，那座藏灯的断崖，那一片灯笼花之地，在晨光里，一点点，远了。
　　可我们都知道，这一趟出去，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那个藏在暗处的 “东家”，还等着我们去查明；那盏灯，也还等着我们，替它找一个，真正的归处。
　　灯在井底，人在路上。只要人还在，灯，就还有回来的那一天。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还慢。
　　闻朔烧虽退了，可那两处伤，加上被那伙人殴过的后背，实在走不快。我们走走停停，花了大半天，才走出老林子的边缘，远远望见山下那条盘山公路。
　　付清禾扶着闻朔，在一棵老树下坐下来，喘了口气。她解开闻朔的衣领，看了看右肩那道伤，眉头又拧了起来：“血渗出来了。这伤，得赶紧找医生，重新清创缝好，不能再拖了。”
　　“嗯。” 闻朔应着，抬眼，望着山下那条公路，“可我们这么下山，要是撞上那些搜山的人……”
　　“撞不上。” 龙鸦接口说，“他们搜山，走的是灯笼花之地那条线。我们这条路，从老龙岭西侧绕出去，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那就好。” 付清禾说着，又低头，替闻朔把衣领拢好，“你先歇口气，等一会儿，我们慢慢走下去，到镇上找个卫生院。”
　　闻朔没有答话。她靠着树干，望着山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然开口：“清禾，等下了山，把伤治了，你想先做什么？”
　　付清禾微微一怔，想了想，说：“我想先弄清楚，那个‘东家’，到底是谁。他那一支，既然跟我们查到的这一族同源，那他手上，一定也攥着一些，这一族散落的东西。弄清楚他是谁，才好知道，他惦记灯，到底是要做什么。”
　　“嗯。” 闻朔应道，“那我们就，从他那一支的来路，一点一点，往下查。”
　　“可他那支的来路……” 付清禾轻声说，“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深。我们从西夏查到湘西，查了这么久，才摸到这一族的一角。他要也是这一族的人，那他手上，兴许，还攥着我们先祖散落的、别的物件。”
　　“那我们就，一样一样，把它们都找回来。” 闻朔说，“灯也好，羊皮卷也好，别的也好，都是这一族的根。根散落了，就该一样一样，重新收齐。”
　　晨光落在她们身上，两个人和一个守灯的老人，就这样，靠在那棵老树下，望着山下那条通往镇上的公路，商量着往后的路。山风裹着草木的气息，从林子里漏下来，送了他们一程。
　　“走吧。” 过了一会儿，付清禾扶起闻朔，“先下山，治伤。往后的路，我们，慢慢走。”
　　三人相互搀扶着，沿着那条下山的路，一步一步，往镇子走去。身后，那片藏着断崖寨、藏着灯、也藏着这一族旧事的老山，在晨光里，渐渐远了。
　　灯，还在井底等着。人，还在路上走着。而那个藏在暗处的 “东家”，也正等着，跟他们，在这片南国的大地上，重新碰面。
　　到镇上时，已是午后。
　　闻朔终究是撑到了卫生院。医生看了她右肩和左臂那两处伤，直皱眉，说是伤口里进了东西，化脓得厉害，得马上清创。付清禾一直守在处置室门口，听着里头偶尔传来的一声闷哼，攥紧了衣角，一步也没离开。
　　龙鸦坐在卫生院外头的长椅上，望着那片远远的青山，沉默了很久。
　　等闻朔处理完伤，被扶着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付清禾忙迎上去，扶住她，问医生：“她这伤，要紧吗？”
　　“伤口感染，已经清了，上了药。” 医生说，“得静养几天，别再剧烈活动。要是再发烧，就得赶紧回医院。”
　　“好，我们知道了。” 付清禾应道，扶着闻朔，在卫生院外头的长椅上坐下。
　　闻朔的脸色，比早上还白些，可精神，倒是好了一些。她靠着椅背，望着付清禾，轻声说：“清禾，我没事了。你别绷着张脸了。”
　　“我没绷脸。” 付清禾说，“我是在想，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先找个地方，让龙鸦和我们都歇两晚。” 闻朔说，“灯在井底，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我们养一养，再做打算。”
　　“嗯。” 付清禾应着，想了想，又说，“我想过了。那个‘东家’，既然是做老物件营生、又跟这一族同源的，那他手里的东西，多半有迹可循。我想顺着这个方向，先查一查，这一带，有没有哪户收老物件的人家，祖上是打北边迁过来的。”
　　“你打算，从哪儿查起？” 龙鸦问。
　　“湘西这一带，收老物件的人家，多少都有个名号。” 付清禾说，“明天，我托镇上的人打听打听，看看这一带，有没有哪户人家，跟北边有渊源。”
　　龙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望着那片渐渐沉进暮色的青山，像是也在心里，盘算着往后的路。
　　夜里，我们在镇上一家小旅馆住下。闻朔伤后虚弱，早早就歇下了。付清禾守在她床边，替她把被子掖好，又在她床边，坐了很久，才熄了灯。
　　黑暗里，付清禾望着窗外那线沉沉的夜色，忽然轻声开口：“闻朔，你说，等我们把这一族的根，一样一样收齐了，往后，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往南走，一起查那些老记号，一起守着这些旧东西吗？”
　　“能。” 闻朔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却很稳，“只要你想，我们就能一直走。查完湘西，还有别的地方；收齐这一族的根，还有别的根，等着我们认。”
　　“嗯。” 付清禾低低应了一声，像是终于安了心。窗外，夜色沉沉。这一夜，两个人和一个守灯的老人，终于，在镇上，踏踏实实地，歇了下来。
　　灯，还在断崖寨的井底，静静等着。而那个藏在暗处的 “东家”，正等着他们，一步一步，找上门来。
　　第二天一早，付清禾便出去打听。
　　她跑了镇上半晌，问了几户人家，才算问出一点眉目。回旅馆时，她的脸色，有些凝重。
　　“问到了？” 闻朔问。
　　“嗯。” 付清禾在她床边坐下，压低声音说，“镇上有人讲，这一带，确实有一户收老物件的人家，姓严，祖上据说也是打北边迁过来的，在湘西做了好几代收古董的营生。这一带山里出土的老东西，大半，都经他们家的手。”
　　“姓严？” 龙鸦在门口，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严家？”
　　“你认得？” 付清禾问。
　　龙鸦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严家。我记得。奶奶在世时，提过一句。说当年，觊觎断崖寨那盏灯的，就是山外一个收老物件的行当。那行当，好像，就姓严。”
　　“你是说，那个‘东家’，就是严家？” 付清禾问。
　　“八成是。” 龙鸦说，“奶奶当年，为了不让灯落到姓严的那伙人手里，才放火烧了寨子，把灯藏进了井底。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他们严家，还是惦记着这盏灯。”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晨光落在旅馆的窗台上。三人望着彼此，心里那份沉甸甸的东西，一点点，又落回了实处。
　　那个藏在暗处的 “东家”，终于，有了个姓。而这一族的灯、这一族的根、还有那些散落在外的旧物件，也都正等着他们，去一样一样，收齐、问清、护住。
　　“严家。” 付清禾轻声重复着这个姓，像是要把这几个字，牢牢刻进心里，“那我们就，从这个姓严的‘东家’查起。”
　　闻朔养伤的第三日，我们动身，往严家所在的那座镇子赶。
　　临走前，付清禾站在旅馆门口，最后望了一眼老龙岭断崖寨的方向。晨雾里，那座沉默的断崖，隐隐约约，像一道横在天际的旧痕。她知道，那盏灯，还静静躺在祠堂前那口石井的井壁暗龛里，等着她回来。
　　“走吧。” 闻朔走到她身边，轻声说，“灯在井底，不会有事。等我们把严家的底细摸清了，就回来取灯。”
　　“嗯。” 付清禾应道，转过身，往南走去。
　　三人一路往严家镇子的方向走。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三道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那座藏灯的老断崖，在雾里，一点点，远了。
　　而那个姓严的 “东家”，正等着他们，一步步，走进那片更深的旧局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