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偕渡》墨道川

100、酒泉风沙・第 21 章【A】朱砂红点 天刚亮，闻

　　天刚亮，闻朔就醒了。
　　她没有急着起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脑子里把今天的路数，过了一遍又一遍。那张藏了一百年的地图，那几个朱砂红点，她昨晚就着烛光看了大半夜，已经把几个点的位置，都刻在了脑子里。
　　付清禾醒得比她晚一些。她披着外套坐起来，看见闻朔站在窗边，轻声问：“你一晚上没睡实？”
　　“眯了一会儿。” 闻朔转过身，“地图我看了一夜。那几个红点，第一处在河谷北岸的崖壁中段，第二处在偏东一处被沙丘半掩的旧石窟群附近。位置都不在开放区域，得绕路进去。”
　　“那我们今天，就从第一处开始？” 付清禾问。
　　“嗯。” 闻朔说，“不过出门前，得先把画和地图，都存档、交上去。万一我们路上出了什么岔子，这东西不能丢。”
　　付清禾点了点头，把贴身收着的那卷壁画和地图，仔细用防水袋包好，又装进帆布包里。
　　上午，两人先去了一趟县文物局。闻朔以办案需要为由，请文物局的工作人员，把那卷壁画、那张地图，连同老顾的账本记录，都拍照存档、登记在册。文物局的人看那卷壁画，眼睛都直了，连声说这要是真品，可了不得，一边拍照，一边问要不要立刻请省里的专家来鉴定。
　　“先存档。” 闻朔说，“鉴定的事，等我们把该办的事办完，再请专家来。这东西，先放在你们这儿，劳烦看好了。”
　　“放心，放心。” 文物局的人连声应着，小心地把壁画和地图收进了专门的库房。
　　从文物局出来，已是中午。两人在县城简单吃了碗面，又买了几瓶水、几块干粮，塞进背包里，便往榆林窟的方向赶。半路上，闻朔给酒泉的同事打了个电话，报了大致的位置，让他们在窟区外围待命，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你安排得很密。” 付清禾坐在副驾驶，看了她一眼。
　　“这一路，牵涉的东西太重，多安排一手，多一分把握。” 闻朔说，“河套那边的人，昨晚就说今天要到。我们要是慢一步，那几个红点下的东西，可能就让人先翻了。”
　　“嗯。” 付清禾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戈壁在午后阳光下铺展开，荒凉而辽阔，远处，榆林窟的崖壁在风沙里隐隐约约。
　　车开到河谷北岸，就进不去了。两人下车，沿着一条只有地图上才标得出的旧路，贴着崖壁根，往北走。这条路很窄，很多地方被沙土半掩着，像是几十年没人走过。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闻朔停下脚步，对照着记忆里的地图，抬头，望向崖壁中段。
　　“应该就是这一带。” 她说着，伸手，指着一处被灌木和碎石掩住的岩面，“地图上第一个红点，标的就是这里。”
　　付清禾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那处岩面。岩面的颜色和周围的崖壁不太一样，边缘有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笔直的缝隙，一直延伸到顶部。
　　“有人在这里砌过墙。” 付清禾说，“和藏货窟那面假墙一样，只是这一处，砌得更早，风沙侵蚀得也更厉害。”
　　闻朔没有接话。她伸手，沿着那道缝隙，把表层的碎石和干枯的灌木拨开。拨了没几下，岩面上，渐渐露出一道石砌的、被风沙填平的门框轮廓。
　　“有门。” 付清禾轻声说。
　　闻朔蹲下身，一点一点地，把那道门框上的沙土清理干净。门不大，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门板是石头的，风化得厉害，边缘已经缺了好几块。闻朔伸手，推了推那扇石门，石门纹丝不动。
　　“锁死了。” 她说，“像是有年头没人开过了。”
　　“老顾那把钥匙呢？” 付清禾问，“能开这里的门吗？”
　　闻朔摇了摇头：“钥匙是开藏货窟那扇门的，跟这里的门，未必是同一把锁。不过，这种旧门的锁，大多是石闩或铁闩，年久失修，未必真的锁得住。”
　　她说着，从背包里取出那把短柄钢钎，沿着石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里别。石门风化得厉害，缝隙里的旧土又酥，钢钎插进去，用力一别，只听一声闷响，门缝里落下一层碎土，石门松动了一些。
　　闻朔又别了几下，石门终于 “嘎” 地一声，向内退开一条缝。
　　一股潮冷的、混着尘土和旧木气味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两人脸上。付清禾轻轻咳了一声，用手背掩住口鼻。
　　“里面是空的。” 她说，“听这声音，空间不小。”
　　闻朔没有立刻进去。她先打着手电，往里照了照，确认门后没有塌方、没有异响，才侧过身，率先挤了进去。付清禾紧跟在她身后。
　　门后是一座不大的石窟。和藏货窟不同，这座窟里，没有堆满文物。四面墙壁空空荡荡，只有地面中央，散落着几件陶器的碎片，和一只倒扣着的、已经朽坏的旧木箱。
　　“空的？” 付清禾有些意外，“地图上标了红点的地方，怎么会是空的？”
　　闻朔没有说话。她打着手电，在窟里慢慢走了一圈，忽然在靠里的墙角，停下脚步。那里，有一道被浮土半掩着的、向下延伸的斜坡。
　　“下面还有一层。” 她说。
　　她蹲下身，把斜坡上的浮土拨开，露出一段台阶。台阶往下，通向更深的地方。闻朔回头，看了付清禾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话，便一前一后，沿着台阶走了下去。
　　台阶不长，走了十几级，就到了底。台阶尽头，是一间比上面那间更小的暗室。暗室四壁潮湿，空气里带着一股沉闷的、像是封了百年的味道。
　　付清禾打着手电，扫了一圈，忽然，手电的光，停在了一面墙上。
　　“闻朔，你看。” 她轻声说。
　　那面墙上，刻着一幅画。不是壁画，而是用锐利的工具，直接在岩壁上刻出来的线刻。画面不大，却刻得极细，线条繁复而沉稳。付清禾凑近，就着手电的光，一点一点地辨认，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 一幅药师佛的线刻。” 她轻声说，“和藏货窟里那幅药师佛净土变相，是同一种题材。你看这主尊的姿势，这二菩萨的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你是说，这两幅，是同一幅画的两种形式？” 闻朔问。
　　“有可能。” 付清禾说，“藏货窟里那幅，是画在绢上的壁画；这里这一幅，是刻在岩壁上的线刻。如果这两幅画，画的是同一个粉本，那说明，当年画这幅药师佛的人，不仅画了绢画，还在这里，留下了一份刻本的粉稿。”
　　她说着，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蹲下身，就着手电的光，仔细看那幅线刻的右下角。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几乎被青苔盖住的字。
　　“有字。” 付清禾说，“刻的是一句西夏文……‘癸巳，秋，窟成，封。’”
　　“癸巳，秋，窟成，封。” 闻朔重复了一遍，“癸巳年秋天，这座窟凿成了，然后，被封了起来。”
　　“对。” 付清禾说，“这是一行题记。刻的是凿窟的人，在完工之后，留下的记录。他凿成了这座窟，然后，亲手把它封了起来。”
　　两人蹲在那幅线刻前，看了很久。这座被地图标了红点的暗窟，不是藏宝的库房，而是一座凿成之后就被封起来的窟。而刻在墙上的，是凿窟人留下的，关于这座窟来历的记录。
　　“闻朔，” 付清禾轻声说，“你说，这座窟，为什么会凿成之后，就被封起来？民国那伙土夫子，把它标在地图上，却又把它空着，什么都不放？”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打着手电，在那间暗室里又走了一圈，忽然，在墙角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用朱砂画的记号。
　　和地图上那些红点，一模一样。
　　“清禾，你看这个。” 闻朔蹲下身，指着那个朱砂记号，“地图上的红点，对应的，不光是这座窟本身。这座窟里，还有一个记号，指着…… 下一个地方。”
　　付清禾凑过去看，又对照着记忆里的地图，轻声说：“这个记号的位置，和地图上第二个红点，正好是同一个方向。你的意思是，第一个红点，只是一个起点。真正的目标，可能藏得更深？”
　　“有可能。” 闻朔说，“这伙人，把地图分成几段，一段一个红点，一段一个记号，像一把钥匙，一环扣一环。只有沿着红点，一个接一个地找下去，才能找到最后的目标。”
　　“那，是什么目标？” 付清禾问。
　　闻朔望着墙角那个朱砂记号，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但能让那伙人，用一百年，布下这么一环扣一环的局，那最后的目标，一定比那一窟文物，重要得多。”
　　暗室里，空气潮湿而沉闷。手电的光，落在墙角的朱砂记号上，像一个沉默的箭头，指向这座窟之外，更深、更远的地方。两人蹲在记号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样的凝重。
　　“走。” 闻朔站起身，“去第二个红点。看看这一环扣一环的局，到底，指向哪里。”
　　出了第一座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两人没有回村，沿着地图上标的方向，贴着河谷北岸的崖壁，往东走。地图上第二个红点，标在偏东一处被沙丘半掩的旧石窟群附近。那里离主窟区有一段距离，地势也更险，崖壁被风沙侵蚀得厉害，有些地方塌成了陡坡。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天完全黑了。闻朔打着手电，对照着记忆里的地图，在一处被沙丘半掩的岩壁前，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儿。” 她说，“第二个红点，标的位置，就在这片沙丘后面。”
　　两人绕过沙丘，岩壁后面，露出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枯草，靠里的一面崖壁上，嵌着一道窄窄的门缝。
　　和第一座窟一样，这里也有一扇被风沙半掩的石门。门板风化得更厉害，边缘残缺，像是几十年没人动过。
　　“老规矩。” 闻朔说，“我先进去，你在外面等着。”
　　“我不在外面等。” 付清禾说，“这座窟，和上一座一样，底下可能还有一层。两个人一起进去，万一有事，也好照应。”
　　闻朔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她打着手电，侧身挤过石门，付清禾紧随其后。
　　门后也是一座空窟。和上一座一样，四面墙壁空空荡荡，只有地面中央，散落着几件陶器碎片。闻朔走了一圈，果然，在靠里的墙角，又发现了一道被浮土半掩的斜坡。
　　“下面还有一层。” 她说。
　　两人沿着台阶下去。暗室里，空气更潮，气味也更闷。付清禾打着手电，扫了一圈，目光忽然停在了靠里的一面墙上。
　　那面墙上，没有刻线刻。而是在墙面上，用赭石色的颜料，画着一幅极简的图。线条粗犷而古拙，画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幅俯视的平面图，像是…… 这座石窟群底下的地道走向。
　　“闻朔，你看。” 付清禾轻声说，“这是一幅地道图。画的是榆林窟这一片崖壁底下，那些相连的地道。”
　　闻朔凑过去，就着手电的光，仔细看那幅图。图上用赭石色的线条，勾勒出一片复杂的、纵横交错的地道网，在一些交汇点上，用朱砂点了几个红点。
　　“和地图上的红点，位置不一样。” 付清禾说，“这几个红点，标的是地道交汇的地方。像是…… 地道网络的关键节点。”
　　“你是说，那几个红点标的位置，不光有地上的窟，还有地下的地道？” 闻朔问。
　　“对。” 付清禾说，“第一座窟的线刻，是药师佛的粉稿；这一座窟，画的是地道图。这两座窟，像是…… 同一个藏宝局里，一环扣一环的路标。它们不指向上一个东西，而指向下一个地方。”
　　“那下一个地方，是哪儿？” 闻朔问。
　　付清禾没有立刻回答。她蹲在墙前，就着手电的光，把那些赭石色的线条，一点一点地，和记忆里的地图对照。忽然，她的手，停在了图上的一处。
　　“你看这里。” 她说，“这处地道的交汇点，不在任何一座开放洞窟的下面。它的位置，大概在…… 第 4 窟和第 6 窟之间的崖壁深处，再往里走，就靠近河谷最窄的那一段了。”
　　“那里有地道？” 闻朔问。
　　“图上标了。” 付清禾说，“而且，这个交汇点，正好和地图上第三个红点的位置，是同一个方向。如果这三个红点，真的是环环相扣的路标，那第三个红点指向的地方，可能，就是这地道网络最深处的某个位置。”
　　“最深处的某个位置。” 闻朔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那伙人布了一百年的局，真正的目标，就藏在这片地道网络的深处？”
　　“可能是。” 付清禾说，“也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暗室里，空气沉闷而潮湿。手电的光，落在那幅赭石色的地道图上，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照得明暗分明。两人蹲在墙前，望着那幅图，沉默了很久。
　　“闻朔，” 付清禾忽然轻声开口，“我们这一路，从一桩老画师失踪案，查到藏货窟，查到民国壁画，又查到这幅地道图。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早在几百年前，就替我们铺好了路，等着我们一步一步，走进去。”
　　“嗯。” 闻朔应道，“像是有人，故意把这局布好，留到今时今日，等一个该进来的人。”
　　“你说，” 付清禾问，“那个该进来的人，会是老顾等的那个人吗？”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墙上的地道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顾等的那个人，是能接过钥匙、愿意把这扇门打开的人。我们是不是那个人，现在还说不准。但我们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嗯。” 付清禾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暗室里又待了一会儿，把地道图上的线条，尽可能多地记进脑子里，才原路返回，出了第二座窟。
　　出了窟，夜风迎面灌来，带着沙土和冰河的气息。付清禾打了一个寒噤，把外套裹紧了些。闻朔看见，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我不冷。” 付清禾想推回去。
　　“披着。” 闻朔说，“你手都凉了。夜里风大，别冻着。”
　　付清禾没有再推，把外套拢了拢，又看了闻朔一眼，声音轻了几分：“你把外套给我，自己不冷？”
　　“我练过，抗冻。” 闻朔说，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
　　付清禾没有再多说，只是伸手，在黑暗里，轻轻握了一下闻朔的手。那只手是暖的，掌心温热而稳。她握了一会儿，才松开，轻声说：“那走吧。去第三个红点，看看那伙人，到底藏了什么。”
　　两人沿着河谷，在夜色里往回走。走到半路，闻朔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望向身后那片沉沉的黑暗。
　　“怎么了？” 付清禾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刚才，好像有动静。像是…… 有脚步，跟在我们后面。”
　　付清禾的心一紧。她回头，望着身后那片黑沉沉的河谷，什么也看不见。夜风呜呜地吹着，把沙土卷起来，打在岩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会不会是风声？” 她问。
　　“不像。” 闻朔说，“风声我听得出。刚才那声音，是人踩在碎石上的动静。很轻，像是刻意压着的。”
　　两人站在夜色里，没有再动。过了好一会儿，闻朔才压低声音说：“走，别回头。快走。”
　　她拉起付清禾的手，加快脚步，沿着河谷，往村口的方向走。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脚步却越来越快。直到看见了村口的灯火，闻朔才稍稍放慢脚步，回头，又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沉沉的黑暗。
　　“有人在跟着我们。” 她低声说，语气很沉，“从第二座窟出来，就跟上了。甩不掉。”
　　付清禾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是河套那边来的人？”
　　“不好说。” 闻朔说，“但一定不是村里人。村里人走夜路，不会这么轻手轻脚。”
　　两人没有再说话，快步进了村子，拐进 “踏实人家” 的院子，关上门。付清禾靠着门板，喘了口气，低声问：“闻朔，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第三个红点，明天再去。” 闻朔说，“但得换个法子，不能再按老路走了。既然有人跟上了我们，那明天，我们就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去了哪儿。”
　　窗外，夜风呜呜地吹着，远处，榆林窟的方向隐没在黑暗里。两人并肩站在门后，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心里都压着一层说不清的凝重。那伙布了一百年局的人，正隔着夜色，一点一点地，朝他们逼近过来。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怎么睡实。
　　付清禾躺在火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幅赭石色的地道图，和那一环扣一环的朱砂红点。后半夜，她实在睡不着，坐起来，却发现闻朔也没睡，正靠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你也没睡？” 付清禾问。
　　“睡不着。” 闻朔说，“在想今天那两座窟。越想，越觉得不对。”
　　“哪儿不对？” 付清禾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地图上的红点，和地道图上的红点，数目对不上。” 闻朔说，“地图上，我数了数，一共标了五个红点。可地道图上的红点，只有三个。如果每一座窟，都对应地道图上的一个节点，那多出来的两个红点，对应的是什么？”
　　付清禾怔了一下，低头想了想，说：“你是说，那两座窟，可能只是前奏。真正要紧的，在后面那几个红点上？”
　　“嗯。” 闻朔说，“而且，我还想到一件事。老顾说，那幅民国壁画，藏了百年，始终对不上账。可我们撬开地砖，找到的，不只是壁画，还有那张地图。那老顾账本上记的那幅画，和地图上那五个红点，到底是不是同一笔账？”
　　“你的意思是……” 付清禾望着她，“那幅壁画，可能只是个幌子。那伙人真正要藏的，是地图上那五个红点指向的东西？”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说不好。但明天去第三个红点，我们得把眼睛放亮点。看看那地方，到底藏着什么，值不值得那伙人，布一百年的局。”
　　窗外，夜风呜呜地吹着。两人并肩坐在黑暗里，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谁都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两人换了一条路，绕开河谷北岸，从南面的戈壁滩，迂回着往第三个红点的方向走。闻朔说，既然有人跟上了她们，那今天，就不能再让那些人，摸到她们的行踪。
　　地图上第三个红点，标在第 4 窟和第 6 窟之间的崖壁深处，靠近河谷最窄的那一段。两人从戈壁滩绕了大半个圈，翻过一道低矮的沙梁，才从背面，摸到了那片崖壁。
　　付清禾对照着记忆里的地图，在崖壁根下，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处被风沙半掩的、低矮的石洞。石洞不大，像是一个塌了一半的洞口。
　　“就是这儿。” 她说，“地道图上的交汇点，对应的就是这附近。如果地图上的第三个红点，真的指向这里，那这底下，应该有一条通向深处的路。”
　　闻朔蹲下身，打着手电，往那处塌了一半的石洞里照。光落进去，照出一段向内延伸的、低矮的通道。通道的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工具凿过的痕迹。
　　“有路。” 她说，“而且，是人工凿出来的。”
　　两人侧身，钻进了石洞。通道很窄，只能弓着身爬行，走了大约十几米，忽然变宽，通向一处比通道宽敞许多的岩室。岩室不大，四面岩壁上，凿着一些凹槽和孔洞，像是曾经固定过什么东西。
　　“这里，原来应该有东西。” 付清禾打着手电，照过那些凹槽，“像是…… 曾经放过一排架子，或者一列箱子。现在，都被搬空了。”
　　“搬空了？” 闻朔问，“谁搬的？”
　　“不知道。” 付清禾说，“但看这些凹槽的磨损程度，像是被搬走很久了。不是最近搬的。”
　　闻朔没有说话。她打着手电，在岩室里走了一圈，忽然，在岩室最深处的一面墙上，发现了一处不寻常的地方。那面墙的颜色，和周围的岩壁不太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贴着，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痕迹。
　　“清禾，你过来看。” 闻朔说。
　　付清禾走过去，就着手电的光，看那面墙。那片颜色不同的痕迹，大致呈方形，像是曾经有什么东西，贴着这面墙放了很久。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片墙面，指尖触到一层细细的灰。
　　“这里，曾经贴着一幅画，或者一块碑。” 付清禾说，“贴了很多年，把墙面的颜色，都捂出了痕迹。现在，那东西，被取走了。”
　　“被取走了？” 闻朔的目光一凝，“什么时候取走的？”
　　“不知道。” 付清禾说，“但看这痕迹的成色，不像是最近。像是…… 被取走很久了。”
　　两人蹲在那片痕迹前，沉默了很久。第三个红点指向的这处岩室，曾经放过一件东西 —— 一幅画，或者一块碑 —— 但现在，那件东西，已经被取走了。那伙人布了一百年的局，真正的目标，可能已经不在这座窟里了。
　　“闻朔，” 付清禾轻声说，“你说，那件被取走的东西，会不会，就是那伙人真正要找的？我们晚来了一步？”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痕迹，过了很久，才说：“不一定。地图上还有两个红点。如果这是一环扣一环的局，那第三个红点，可能只是中间的一环。真正的东西，也许，还藏在最后那两环上。”
　　“那我们……” 付清禾问。
　　“继续。” 闻朔说，“把这几个红点，都走完。看看这局，到底布到了哪儿。”
　　她站起身，正要往岩室外走，忽然，洞口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压着的脚步声。
　　有人，跟来了。
　　闻朔猛地顿住脚步，压低声音：“有人。别出声。”
　　两人迅速退到岩室深处，熄了手电，屏住呼吸，贴着岩壁，隐没在黑暗里。洞口方向，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道手电的光，从通道那头，射了进来。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岩室里响起：“人呢？刚才还看见光，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另一个声音接道：“别是躲起来了。搜。”
　　两道手电的光，在岩室里扫过，一寸一寸地，朝她们藏身的方向逼近过来。闻朔握紧付清禾的手，两人贴在一起，一动不动。黑暗里，那两道越逼越近的光，正像两头循着气味的猎犬，一步一步，朝她们藏身的地方，逼过来。
　　黑暗里，那两道手电的光，越来越近。
　　闻朔没有动。她握着付清禾的手，两人贴在最深处的岩壁阴影里，屏着呼吸，一动不动。那两道光的边缘，几乎已经扫到了她们脚下，再往前一寸，就能照见她们的鞋尖。
　　就在这时，岩室外面，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异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砸在了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什么声音？” 一个男声警觉地问，“外面有人？”
　　“去看看。” 另一个声音说，“别是那伙人追上来了。”
　　两道手电的光，刷地一下，调转了方向，朝洞口扫去。那两个人压低脚步，一前一后，往洞口方向摸了出去。
　　黑暗里，闻朔缓缓松了一口长气。她没有立刻动，又等了片刻，确认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低声道：“走。趁他们出去，我们赶紧出去。”
　　两人贴着岩壁，猫着腰，快速往洞口方向摸去。出了岩室，钻进那段低矮的通道，又爬了十几米，终于从石洞里钻了出来，重见天光。
　　外面，戈壁滩上风很大，日头已经偏西。两人贴着崖壁，绕开刚才那两人出去的方向，从另一条路，快步往回走。走出老远，确定没有人跟上来，付清禾才停下脚步，靠着崖壁，喘了口气。
　　“刚才那声动静，” 她喘着气问，“是你弄的？”
　　“不是。” 闻朔说，“我也听见了。不知道是谁，在洞口弄倒了一样东西，替我们引开了那两个人。”
　　“不是我们的人？” 付清禾问，“那会是谁？”
　　闻朔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来时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是余渡，也可能是葛三，知道我们来了这边，在暗中替我们打了掩护。也可能…… 是别的人。”
　　“别的人？” 付清禾轻声问，“你怀疑，还有人在暗中跟着我们？”
　　闻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这一路，从榆林窟到这片地道，盯着我们的人，不止一拨。有些是冲着那幅画来的，有些，可能冲着别的来的。我们现在，还分不清谁是谁。”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付清禾忽然说：“闻朔，你说，那伙人布了一百年的局，真正的目标，到底是什么？我们走了三个红点，一个空窟，一幅地道图，一间被搬空的岩室。到最后，也没找到一样实打实的东西。”
　　“越是这样，越说明，那个目标，藏的深。” 闻朔说，“如果三两步就能找到，那伙人，也不必布这一百年的局了。”
　　“嗯。” 付清禾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了。宋老板娘给她们留了饭，两人吃过，又核对了一遍地图上剩下那两个红点的位置，才各自睡下。付清禾睡着之前，轻声说了句：“闻朔，明天，还剩下最后两个红点了。”
　　“嗯。” 闻朔在黑暗里应道，“走完它们，这局，就该见分晓了。”
　　窗外，夜风呜呜地吹着。远处，榆林窟的洞窟隐没在沉沉的黑夜里，像一排闭着的嘴，死死守着那最后的、藏了一百年的秘密。而那伙布了百年局的人，也正隔着夜色，一步一步，朝那最后的两个红点，逼过来。
　　第二天一早，两人没有再绕路。
　　闻朔判断，经过昨天那一场，那几个盯梢的人，一时半会儿摸不清她们的动向。趁着这个空当，她们要直奔第四个红点，赶在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剩下两环，都走完。
　　地图上第四个红点，标在河谷南岸，一处紧贴河床的崖壁低处。两人沿着河岸，走了近两个小时，才在那处崖壁前停下。这一带河道收窄，水流湍急，崖壁被水汽常年浸蚀，颜色发黑，生着厚厚一层水苔。
　　“第四个红点，标的就是这一带。” 付清禾对照着记忆，轻声说，“可这一片，看着不像有窟的样子。”
　　闻朔没有说话。她沿着崖壁，一寸一寸地扫视过去，目光忽然停在崖壁低处，一处被水苔和灌木完全盖住的凹陷上。她走过去，伸手，拨开那丛灌木。
　　灌木后面，露出一道窄窄的、几乎被水苔糊死的门缝。
　　“有门。” 付清禾轻声说，“藏得这么深，难怪没人发现。”
　　闻朔蹲下身，一点一点地，把门缝上的水苔和泥沙清理干净。门不大，石门被水汽泡得酥软，闻朔用钢钎别了几下，石门便 “嘎” 地一声，向内退开。
　　门后，没有空窟，也没有暗室。而是一条窄窄的、向内延伸的通道。通道的壁上，钉着一排锈蚀的铁环，像是很多年前，有人把什么东西，拴在这条通道里。
　　“闻朔，” 付清禾站在门边，就着手电的光，望着那条向内延伸、深不见底的通道，轻声说，“这条通道，不像是藏东西的。倒像是…… 一条路。”
　　“一条通向哪里的路？” 闻朔问。
　　付清禾没有回答。她蹲下身，就着手电的光，看向通道地面的浮土。那层浮土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极淡的、被水汽洇开的痕迹，像是很久以前，有人踏着这条路，往深处走过。
　　“这条路，” 她轻声说，“像是通往某个地方的。而且，走的人，走的不是一次两次。”
　　闻朔的目光，落在那条深不见底的通道上，沉默了很久。
　　“清禾，” 她低声说，“你说，这第四个红点，会不会，才是这局真正的入口？前面那三环，都只是引路，到了这里，才真正开始往深处走？”
　　付清禾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条通道前，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不管前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既然走到这儿了，就没有不进去的道理。”
　　“嗯。” 闻朔应道。她打着手电，率先踏进了通道。付清禾握紧她的手，紧随其后。
　　通道里，空气潮湿而沉闷，混着水汽和旧土的气息。两人一步一步，往深处走去。手电的光，在那排锈蚀的铁环上，明明灭灭地晃过，像是一串沉默的路标，指引着她们，走向这局布了一百年的、最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