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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深院锁魂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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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院锁魂人不寐,空廊冷月照青苔。
“启禀将军,这位姑娘应无大碍了,连日奔波劳累,睡醒之后喝点糖水米粥便无大碍了。” 白夜迷迷糊糊听到帘子外有人道。睁开双眼,是床榻,外头橘色的夕阳正好,抹在帘子外头。白夜心想,“我这是睡了一整天吗?倒也不失为一场好觉,离开阿爹阿娘和无忧寨后,倒也餐风露宿很久没有睡得那么踏实了。”
“那接下来去哪里呢?“ 白夜皎洁的眨了眨她透亮的眼睛,正好可以盘算一下之后的去处。
只见一双芊芊玉手拨开了帘子,柔和的金黄色阳光穿透雕花木窗的云母片,一寸一寸攀上了女子的脸庞,半空中浮动的微尘间折射出的朦胧光晕照的雪白的皮肤带着一层毛绒感,圆润的脸蛋只巴掌般大,小巧的鼻梁,黝黑湿润的眼眸,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潮湿与懵懂,像极了山林间迷失的小鹿。敞开的领口和微微隆起精致的锁骨上,透出一种如玉的脂感,满头乌黑的长发在阳光下透亮洒落,女子娇憨的蹙了蹙笔尖,抬手挡了挡眼前碎金般的阳光,整个人陷在散发着淡淡草药的古朴床榻中,美得像一副刚刚落笔、还带着湿润墨气的花,带着一丝不似当地荒凉的异域风情与诡异。
帘外那个声音又道:“粥温在灶上,将军吩咐,醒了好生伺候。”脚步声便去了。
“将军”… 白夜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遍,阿爹说过,无忧寨外的人分两种,一种惹得起,一种惹不起。将军这两个字,一听就属于后者,还是后者里顶天的那一份。
她先摸了摸袖袋子,玉佩还在,“赵”字朝上,梅花朝上,她松了口气。复又摸去腰间,银铃锤着,无声,阿娘说过,这铃铛不是给活人听的,想不想,它自己拿主意。“可是那天晚上,它为什么会响呢?”
肚子比她的脑子先有结论,咕的一声,叫得又急又响,活像有人在她肚里擂鼓。
“姑娘醒了?”隔间的帘子一挑,进来一个高大汉子,眉毛浓得几乎连成一片,眉峰高耸,端着一托盘的吃食,糖水米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笼冒着热气的桂花糕。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在床头小几上,动作却轻柔得跟他那一身腱子肉全不相称。
"你们家将军……是哪位将军呀?"白夜欣喜的捧起粥碗,喝得呼噜呼噜响,抽空从碗沿上抬起眼睛。
"忠勇将军。"汉子答得干脆,报完才想起什么,又补了两个字,"姓谢。"
白夜一口粥差点呛在嗓子眼里。
忠勇将军,谢青。离开寨子里的这两个月,茶棚里的说书先生拍烂了惊堂木,白夜都听了不下十回了,十年前凉州一役死守城门,谢家满门忠烈,父兄双双战死,三万大军,一个都没能回来,最后援军抵达之时,谢老将军及一众亲兵挺身利于城墙上不倒,威慑苍铎骑兵才得以没有破城门而入。独留十三岁的太子伴读谢青及谢老夫人在京,噩耗之后,朝廷的追封诏书与奖赏如雪花般飘入了京城谢府,可是奖赏再厚,也盖不住活人心里那点悲凉。
她低下头,慢慢回忆了一遍说书先生的说的故事,同时把一整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哦,大将军呀。"
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吃!吃饱就走。玉佩得送去城南,赵三喜的媳妇儿还在等,她答应了人家的事,得尽快。
那汉子自称谢艮,将军身边的贴身护卫,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木头桩子一样戳在床边。白夜眼珠一转:"谢大哥,贵将军府上晚上可安静?"
"安静。"谢艮说,"府里下人少,将军喜静。"
"那院子里……"她斟酌着,"可有什么人,来来往往的?或者府上有没有什么怪事发生?"
谢艮的脸绷了一下,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俩字:"没有。"
没有才怪!!!
白夜垂着眼睛喝着粥,眨了眨浓密的睫毛,胃暖暖的不由自主的带着一丝餍足。像一只妖娆的小猫。乱葬岗那晚她看得真真的,一群灰影,层层叠叠,全都是围着他一个人,那人想必就是谢青了吧。当时她只当是乱葬岗的孤魂野鬼聚堆凑热闹,如今进了他的府,细细想来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方才半梦半醒之间,银铃也隐隐在震,她分明听见院子里有不属于活人的声音,。
不是人走动的声音。是空灵的鬼魂发出的嘤呜声。
很多很多很多的“人”声,压得低沉,像涨潮的水漫过堤岸,一层叠着一层。整的她脑壳疼。自打小白夜就能见到他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区分人和“人”,也习惯了和他们共处,但是这么多,又这么密集的在一处,是她这双十年华间未曾见过的“壮丽”景色,脑壳隐隐范疼。“真羡慕你们听不到,见不到,可真是太好了!”她心想,然后赌气的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香气弥漫入口,是故乡的花糕呢~!久违的花香带来一丝舒缓,“也不知道阿爹和阿娘是不是很想我了,无忧寨里不知如何了,圣女出走,可能已经掀翻天了吧…” 思及此,谢艮发现原本舒展端庄的女子明显的暗淡了三分,他好奇的撇了一眼。“管他呢,哥哥说他会顶替我的,一定可以的,我要趁这两年多游历天下,才不辜负阿爹阿娘和哥哥的苦心和眼泪儿。” 想罢,白夜又秀气的夹了一筷子酱菜,抿了一大口白粥,“可真香呀!” 肉眼可见的女子又明媚了起来,和阳光融为了一体,仪态端方,背脊挺直,手腕悬空,姿态说不出的优雅,食物却以明显的速度减少了下来,她吃的极快,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连衣袖滑落的弧度都规规矩矩,没有丝毫的慌乱。
"姐姐!姐姐你醒啦!"
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凭空炸响,谢艮的木头脸纹丝不动——他听不见。灰扑扑的小身影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正是那天晚上初遇的小豆子。
“我跟你进来啦!”小豆子穿屏风而入,得意洋洋,“那个青哥哥看不见我,大马脸也看不见我。姐姐,你住的地方真漂亮,但是没有你漂亮。”
白夜不动声色,借着低头吹粥的功夫,从碗沿上瞟他。
"姐姐,"小豆子凑近了,声音忽然压低,神神秘秘的,"我跟你说件事,你可别害怕。既然你看得道我,那这院子里的大家伙,你是不是也看得到呀。他们好可怕的我和你说。"
白夜吹粥的动作顿了一顿,碍于谢艮在旁不便发声,便用眼神示意小豆子继续说下去。
"好多好多,我数不清。"小豆子掰着手指头,掰完十个又从头掰,"大家伙把院子都站满了,把回廊也站满了。他们全都只管静静的看着青哥哥,也不搭理我。他们还都好可怕,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胸口一个大洞,还有的脖子是歪的。他们的旗子也破了,就剩了半截。不管半截的整截的都不理我,我好无聊呀姐姐,青哥哥也看不见我,你来陪我玩嘛。"
白夜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要亲眼看看。
夕阳西沉,夜幕降临,白夜解决了这一桌子的美食之后,便以消食为由,独子出了院子。
月色很好,空廊冷月,青苔上像敷了一层霜。然后她看见了…
廊下,阶前,假山后,枯井边——灰影,全是灰影。层层叠叠的灰影。比乱葬岗那晚更多,更密,更静,也借着皎洁的月色看的更清。他们穿着破烂的甲,甲上全是刀口,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他们不动,不哭,像一片枯死的林子,而所有树梢倒伏的方向,都朝着同一间亮灯的书房。
她悄悄靠近,书房里传出一个声音。温润,低沉,带着笑。
"十年了。"
那声音停顿了很久,久到白夜以为不会再有下文。然后她听见了后半句,轻得像一片灰落在棺材板上。
"十年零四个月,十七天。"
满院的灰影纹丝不动,声响全无。白夜站在月亮照不见的角落里,后背渗起一层一层的凉。她肯定了,这写绝对不是乱葬岗的鬼。乱葬岗养不出这样的阵仗。这些人,是有人带来的——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跟着这人来的。
她转身想溜回房里,书房里忽然又响起第二个声音,更斯文些,压着嗓子:"将军,营里出事了。昨夜骨笛又响,东大营两名巡兵发了疯般的自相残杀,一死一伤。仵作曹无言验过了,说……说死者耳朵里塞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蜡丸。丸里,一缕金线。"那声音顿了顿,"还有,三日前暴毙的乐师孙喜,遗物里有一支笛子,材质奇特,似玉非玉。曹无言当时觉得这笛子古怪便收下了,经过这几日的勘定,可以确认,那笛子……是人骨做的骨笛。"
书房里久久没有声音。半晌,那个带笑的声音又响起来,笑得比夜风还冷:"裴先生,这案子,是冲着我来的。"
白夜不想再听了,她贴着墙根,猫一样溜回了自己的院子。阿爹说过,有时候知道多了都是麻烦,这将军府,这些鬼魂,已经够麻烦了… 阿爹自小便教她:看事不看皮,剥了那层壳,才见真章;莫被枝叶障了眼,要一刀劈开乱麻,直取那根结所在,那这将军府便是茂密的丛林!是那砍也砍不完的麻烦!
白夜一麻溜的提上包袱,反正也没被人打开过的样子,数了数银票,火折子和防身用的药粉都在,系劳了个死结,出逃这种事情,讲究的就是一个“黑”字,“反正这里人也不认识,我这可不算逃,顶多就是不告而别罢了。”
她将包袱往肩上一甩,踩着布鞋蹑手蹑脚的推开后窗,走人!赵三喜的玉佩还焐在她袖袋里,热乎乎的,像个烫手山芋。白夜熟练的找到了一刻歪脖子树,翻墙这种事,她做的驾轻就熟,踩着树枝,攀上墙头,动作利落的像只小山猫。跳下墙头的那一刻,鞋底落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白夜蹲在墙根的阴影里,屏息听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只有鬼魂之后,才敢深深的吐了一口大气。
成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若有似无的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她摸了摸,赵三喜的玉佩还焐在她袖袋里,热乎乎的,像个烫手山芋。与这到处都是鬼魂的阴冷周遭形成了极致的反差,瘆得慌,仿佛活人的体温撞进了死人的地界。
大凉城的羊肉听说是一绝,肥而不腻,要是再配上两壶滚烫的烧刀子,啧……
她一边在心里美滋滋地砸吧嘴,一边提着裙摆,垫着脚尖儿,像只偷腥的小狐狸般贴着墙根溜。天下三国鼎立又如何?南歌、大晟、苍铎的版图在她脑子里还没一张油饼大。她自南歌无忧寨来,阿爹阿娘和阿兄疼她疼到了骨子里,嫌她天生短命,舍不得将她一辈子困在寨子里当个傀儡圣女,想她好好不负此生,便偷偷把她踹出来游历天下。
“可不能辜负阿兄塞的银票,更不能辜负阿爹说的‘大好河山’!”
其实她心里的原话是:不能辜负大晟的烧鸡、苍铎的烤鸭,还有那没喝过的好酒。
她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算盘珠子在心里拨得噼里啪啦响。大凉城是大晟的边城,出了这道角门,往东走两条巷子就是她备好的马车。先是大晟,再是苍铎,她得趁着这短短的一辈子,把这世上的热闹和好吃的,全都狠狠尝一遍!
脚下的步子愈发轻快,像踩着弹簧。
角门就在前面十步远的地方。
然后她停住了,一窒。
角门外的月色下,立着一个人。
暗纹锦布,乌金靴头。月光从角门外倾泻进来,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清清楚楚。那人负手而立,就站在角门正中央,不偏不倚,将她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银白的月色温柔地落了他满身,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冽的光。可这人与温柔二字,毫无干系!那张脸在光影交错间半明半暗。高耸的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峰如刀裁,斜飞入鬓。下颌骨的线条尤其凌厉,像是被刀锋一刀一刀削出来的。一双桃花眼半垂着,瞳孔极深,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枯井,半点光都透不进去。鼻梁高挺如峰,山根处有一道微微凸起的驼峰,像被砸断后重新长歪的骨头。唇线锋利而薄,偏偏嘴角天生微微上扬,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左眉骨处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愈合后留下一道泛白的凸起。不但没折损这张脸,反而像是给这幅过于精致的皮相上,添了一道不容忽视的煞气。
月色冷冽,他站在角门前,像一柄被月光擦亮的刀。
就在这时,他像是察觉了什么,微微偏过头来。那双幽深的眼睛直直地、不偏不倚地锁定住了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眯了眯眼,薄唇微抿,嘴角似乎习惯性的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一瞬间,白夜的汗毛竖立,喉头紧缩,心噗通噗通跳得厉害,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个男人,绝对就是阿爹说的“麻烦”和“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