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他明月下西楼》一岸蒲

83、邂逅

　　皇后正在上她精致的容装。
　　挽流云鬓，画远山眉，点绛唇。一丝一缕，细细盘绕，一笔一笔，精心描绘。镂花黄金簪子，碧玉珠花坠，宝石耳环珍珠链，猫眼戒子，古朴的白玉手镯，一件一件，慢慢穿戴。镜子里，映出一张精致端庄高贵，冷艳的脸。
　　虽然帝王的恩宠早已经离她远去，虽然已经无人欣赏她的美丽，但她依旧每日精心装扮着她华贵的容装，穿戴那最华贵的服饰。她需要这样，来打发她漫长而百无聊赖的时光，来向他人显示她做为女性最高身份的尊贵和威严。
　　无论有什么样的本事，什么样的气质，人，都是要靠衣装的。九色背着光看着她容颜冷淡的母亲，想起她多年前教训她是说的话。
　　“见过母后。”九色木讷的说，显得很不自在。
　　“你这孩子，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皇后簇眉，不悦道：“虽然说你我是母子，但这宫中的规矩，可不能荒废。像你父皇，什么都容着你，养得你什么规矩都不知道。我这里，可不许你这样。”她说话很慢，语气疏远而平板，显出一种慵懒的傲慢。
　　“母后召见儿臣，所为何事？”九色也皱起了眉头，方才那样的木讷和不自在就都消失了。变成了刺猬。
　　“也没什么，只是听人说你最近还是同太子混得很是亲近。所以只要提醒你一声。我也不指望你是打算借此弄出点什么名堂来。你素来是没有什么上进心的。所以只要你小心一些，别给他利用了自己还不知道。”
　　“哥哥才不会利用我。再说了，我那里值得利用的？”九色撇嘴，她果然还是不该来这里。
　　只是失望罢了。
　　她们虽然有着血缘上最亲近的关系，却不过是疏远的陌生人罢了。
　　“他不是你哥哥！”皇后突然提高了声音，声音里透出一丝的怨毒。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又恢复了从容优雅，以及冰冷的疏远，“皇家无父子，何况兄妹！只有你这样的傻瓜，才身在皇家，却还对亲情怀有幻想！哥哥？就算是和你打同一个娘胎里出来，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也未必拿你当妹妹，何况还隔了一个肚皮。你不想想，他为什么要对你好？为什么事事都顺着你？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将来哄得你什么都听他的，那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
　　“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是哄我的？”九色有点恼的问。
　　“那我问你，他相信你么？做什么都不避你么？”皇后问。
　　“他当然相信我。也从来没在我面前避什么。”才不像你，做什么都是遮遮掩掩的。九色冷笑道。
　　“哦，他真的什么都告诉你么？你知道他所有的事情？他在做什么，想什么，你也知道？那，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他也都给你真实可信的答复了？”皇后问。
　　“……”九色不说话。
　　“你看，他其实不是真的相信你。染以前和他不好吗？结果呢？现在连尸骨都找不到。九儿，我是你的母亲，只有我是真的为了你好。虽然我不会事事都顺着你，不会哄你。但是事事顺着你的人，就是好的吗？你啊，还是不要和他走太近了。”
　　“母亲是真的对我好？”九色疑惑的问。
　　“那是当然。”皇后道。
　　“那母亲是不是什么都不瞒我呢？不是吧？您一样还不是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九色几乎要哭出来，然而，终究是没有落下眼泪。三岁时，母亲就冰着脸，告诉她，不许在外她面前，在其他任何人面前哭！没有继承权的公主，还哭的话，太丢脸！所以她早就不轻易的哭，所以现在她选择昂首离去。
　　皇后看着九色离开的背影，叹道：“这孩子真是一点也不像是我生的。”

　　*****
　　“怎么哭丧着脸？”清流停下批文件的笔，惊讶的看着九色。九色眉毛一横，道：“那有哭丧着脸？！”
　　“好好，是我说错了。”清流道。
　　“对了……哥哥，你不会，恩……那个……”九色憋了半天，话到了嘴边，却就是问不出口。
　　“什么？吞吞吐吐的？”
　　“没有！陪我去玩！我想去万福楼吃烧鸡！你陪我去。”九色掀起书桌上的文件，开始歇斯底里。
　　“别弄乱了文件，那是我好不容易弄好的。要去自己去，今天不能陪你。”清流抢过她手里的文件，捉住她乱动的手，有些无奈。
　　“你那来每天这么文件要批？”九色嘟起嘴巴，失落。
　　“不然怎么叫年关？把这些弄完了，就能轻松过年了。”清流嘲讽道。那些都是无意义的地方上报年度工作的总结，除了歌功颂德邀功请宠之外基本上没什么实际内容，要命的是，偏偏又还有那么一些需要注意的实际内容，所以不能随便批文签字了事，得一个个看了才行。
　　他是不是放文书官的假，也太长了些？
　　“我不管，你快点弄完，然后陪我去。我等着。”九色一屁股做在旁边的凳子上，蛮横道。“好，那就不要闹，我早点弄完，早点带你去。”清流想了想，应了下来。埋头批写。
　　其实她要是能安静坐着也还好，可是九色那里坐得住？她在清流面前身边晃来晃去，掀动书桌上的文件，不停的问弄完了没弄完了没？让清流不胜其烦。
　　半个钟头后，清流怕了九色，终于如她所愿的出宫去。
　　西楼走到宫门口，才记起来，进内苑是要带专门的通行牌的。可是他根本没带。
　　犹豫是就这样回去还是想想其他办法的时候，风海出现，他是办完公务准备回来汇报的。
　　“既然这样，那你随我进去好了。”知道西楼来这里的目的，风海有些不是滋味，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西楼道：“那就有劳了。”
　　风海应着，偷偷看西楼的脸色。西楼的脸色很自然，淡定，仿佛他们这样相处，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但是无形中，他们之间却似乎已经隔了一堵墙。西楼对他的说话，是温和而有礼的，再没有以前的那种肆无忌惮和畅快。
　　他还没有忘记西楼曾经说过的“你喜欢我那里，我改”的话，也还记得在天牢里西楼不跟走的事。西楼受伤，终于随他母亲回到他的家之后，他去看望。对于他过分的细心和热情，西楼当时也说过，他不可能回应他那样的感情，所以他的态度以及这样的来往，其实只是令他为难。但是，那又如何呢？他喜欢西楼，是他自己的事，虽然没有回报的确令人沮丧，但并不代表他会就这样放弃。没有努力就放弃，比没有回报的付出更令他难以忍受。
　　所以他说，至少他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像以前那样。然后是不懈的努力，每天去看望他，说一些外面的近况。总算，西楼默许了他还是朋友这样的关系。
　　西楼总是心很软。风海想。
　　“原来小楼你真的是要回去继续做太子的文书官。真是来回折腾，结果还是回到起点了。”他们有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随口说话。西楼并没有把回去做文书官的事告诉风海，因为最近几天他没得空，况且西楼也好得差不多了，整日的去，就真的成骚扰了。这个消息，虽然听到过很多次了，如今听西楼亲口说来，风海依然觉得刺耳。让他不得不想，西楼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这一点，他没有猜错，只是，他却也不敢再问出来。大概问了，西楼也不会说吧？风海想。所以，他打算，等西楼自己说出来。不论多久。
　　“……的确如此，兜兜转转，绕了个圈子，真的是回到了起点，的确是折腾呢。”西楼笑着说。这笑容在风海看来，带着掩不住的哀伤和忧愁。
　　风海顿时忍不住的升起怜惜之情，心里头一热，脱口道：“西楼，若是你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的，你只管开口。虽然我没有什么权势，本事也不大，但是，只要你开了口，那怕是死我也会替你做到。”语气诚恳而且坚定。西楼一时楞住。
　　然后就听得一个带着轻笑的声音慢慢的问道：“哦？那你以为，你就是死也要替他做到的事，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