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他明月下西楼》一岸蒲

141、小芽

　　……再过六天，太子就该吃药了。提到时间，西楼记起这件事来。
　　“小柳。”叶药在门外朝西楼招手。因为是“敌方”的阵营中，所以叶药和西楼都换了名字，叶药叫大柳，西楼叫小柳，对外称是由一个师傅收养和教出来的师兄弟。
　　“什么事？”
　　“出来，有事商量。”叶药道，他身后还站着好几个医生士兵，都看着他，西楼狐疑的觉得自己不该出去，但还是迈开了脚步。
　　“做什么？”西楼站定了问。
　　“也没什么，站好。”叶药说着伸手按住西楼，然后突然掀开了他的衣襟，西楼前面顿时凉飕飕。
　　“看到没？看到没？我说了不是女的，这下你们信了吧？”叶药不怕死的嚷着，那一众围观的男人们立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盯着西楼平坦的前胸叹息不已。
　　“也是啊，女人那有胆子给男人动刀啊.......”他们惋惜的感叹，想岔开话题走开。
　　“拿钱来拿钱来……啊！”叶药吆喝到一半，突然嚎一声，抱着左脚跳起来，西楼一言不发的走开。
　　“痛死了！我这也是为你嘛！总比你被人偷袭好吧！”叶药一边狡辩着，一边收着赌钱，不亦乐乎。
　　无聊死了。西楼想想反正闲来无事，便走出了县衙。
　　起义军对军医管制得并不是很严，是允许他们在城里四处走动的，当然只是限于城里。进出城门需要将领发的官牌。来往的商旅可以在通过检查后出入城镇进行贸易经商，但可惜的是，他们没有熟悉的商人。
　　古代的城市都是圈在高大的城墙里的，进出只能通过城门，这种局面在大概一百年前因为市坊的界限打破而有了改变，贫民在偏僻的城墙处借着城墙搭窝建房，有时候还会在城墙上挖一两个洞以供出入。所以城墙四周出现了很多边缘地带，可以自由的出入城市。而最近，起义军为了防守，有大批的迁移走住在这种边缘地带的人，把破开的城墙补上。西楼四处转，就是希望找到一两个被忽略了的墙洞，好逃离这里。
　　不管怎么说，隐瞒身份待在敌人的阵营里，让人觉得太不安全。
　　这种地方，应该可以称作贫民窟吧。西楼走在污水横流的小道上，寻找着下脚的地方。他的左边的头顶上，就是高高的城墙，城墙下是由破旧、低矮的砖瓦房和木板房拼凑起来的街道，杂草四生，生活垃圾随意堆放，房子有的兀然突出，有的蜷缩后退，全无章法。多数时候，你都不能看到前面的路，得转个弯才行。
　　“你，你是大夫吧？我在县衙看到过你！”一个穿得破破烂烂，基本上看不出脸是设么样子的小丫头不知道打哪里跑出来，拉住了西楼的裤子不松手。
　　西楼低头，看到一张污黑的脸，和一双充满了期盼的蓝色眼睛。
　　“可以请你去看看我娘吗？她，她生了很严重的病。你去看看他好吗？求你了！”细细的声音带着一分的胆怯，却有九分的勇气在里面。
　　叫西楼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是一间破烂的木板搭起来的屋子，或者说是盒子，除了一墙角一堆充当床铺的草，两块砖搭起的炉灶以及一只缺了口的瓦罐，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娘！娘！有医生来看你了！”躺在草堆里的人没有应声。
　　衣衫褴褛的的小女孩子促狭的对西楼说道：“不好意思，我娘她.......但是……但是……”
　　西楼摇摇头示意他不介意，便要为那个病人检查。
　　傍晚，西楼回到县衙，找到叶药：“三个银币。”
　　叶药一愣：“什么？”
　　“你赢的钱，不应该算我一半吗？”
　　“一半哪有三个银币那么多？我一共才赢了三个！”若是平时，叶药绝对不会认为三个银币很多，只到现在，他才认识到三个银币其实是很大一笔财富。
　　够普通人家过一个月了。
　　“老林他们说的。”西楼一点也不含糊。
　　叛徒阿！叶药全然不顾叶药心痛的摸出了两个银币：“两个好不好？刚才跟他们玩牌九，现在只剩下三个了，你总得可怜可怜我......”西楼不说话，拿了两个银币就走人。
　　“哎，你要钱做什么？”叶药奇问道。
　　钱，当然是拿来买东西的，比如衣服，食物。
　　西楼买的便是食物，还有几样很药。这时节，药很贵。军队里药材本就缺，想私自拿不容易，西楼不想撞那个枪口，所以就去算计叶药的赃钱。
　　破烂、狭小的小木板屋里，两块砖搭起来的灶炉上，漆黑的瓦罐里煮着味道难闻的药。
　　名为小芽的小女孩看到食物，很高兴的拿去分给了四周的人，看到西楼打量她的行为，便吞吞吐吐的道：“因为，因为他们以前帮过我......”
　　原来在这样的地方，也有人间的温情。
　　西楼点头，是个好孩子。
　　可是那个女人，是活不了了。西楼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女人，不甚自在。那个女人并不接受他的检查，也不说自己的症状。但是回去后，他洗了很久的手，还洗了澡，淋浴。
　　并不是他清高，这是一个医生对清洁的基本要求罢了。
　　即使不进一步检查，只从那女人脸上的疹子，西楼就已经知道她身的是什么病，到了什么程度了。
　　第二天，西楼再去那里的时候，小小的破屋更破了，本就没什么东西的地方竟然再乱了一些，一个小小的孩子倒在门口，西楼吃了一惊。
　　关于那对母女，他本不欲再多管闲事，但是却始终放不下那个小女孩——如果她的母亲死了，她会怎么样呢？
　　但他更没想到，他一时的怜悯，竟然害了她们。
　　几个浪汉在深夜的时候突袭了她们，本想抢劫一番，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恼怒之余，见了个单身的女人呵少女，又起了邪意，小芽反抗，反被暴打一顿。
　　其他的小芽就不记得了。
　　但是她却清楚的知道她的母亲死了。
　　四周的邻居竟然没有一个敢出来阻止，也没有人来管她。
　　谁说有温情的地方就没有残忍？
　　看到扶起他的人是西楼，小孩子清明了一些，一张口，竟然吐出血沫子来，她惊骇，过了半晌，待西楼把她抱起来，才断断续续的问道：“大姐姐........我……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西楼短促的回答。事实上，她会不会死，他也没完底。所以也完全没有心思去注意她对他的称呼问题了。
　　“可是我好痛.......”
　　“你若不想死，便不会死。”西楼也知道这话看起来像是安慰。
　　“真的？那就太好了……我还不想死……我还没长大……还没有遇到喜欢的人……还想……我还想……”
　　她说的越多，西楼就越担心。说得多，像是回光反照。但是若不说话，西楼有担心她是不是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