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摇曳觅自在》寒意至冬

18、奔赴 大学毕业，

　　大学毕业，喧嚣落幕。
　　向心与闻光如愿来到同一座南方小城定居。租下一套带小阳台的两居室，阳光可以毫无阻隔地洒进屋子。Apollo也跟着搬了过来，步入中年的猫咪不爱疯跑，最喜欢蜷在阳台铺好的软垫上，晒着太阳打盹。
　　两个人各自投入工作。朝九晚五，周旋于职场的琐碎，下班回到属于自己的小窝，就是一天之中最安稳的时刻。
　　生活步入一种温和的秩序，但潜藏的重量从来没有真正卸下。
　　闻光依旧恪守医嘱，每半年一次雷打不动奔赴医院做脑部全套复查。等待报告的那几日夜，空气总是会莫名变得紧绷。拿到一切平稳的结果，二人才能够稍稍松一口气。这份悬在头顶的隐忧，像一层薄云，时时漂浮在他们的生活上空。
　　向心也没有中断心理咨询，只是频次慢慢降了下来。创伤的回音依旧偶尔来访：街头醉酒人的争吵、玻璃瓶碰撞的脆响，依旧会拨动她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只是如今的她，已经拥有足够的力量把情绪稳稳接住，不会再被本能的恐惧彻底吞噬。
　　闻辰蕲依旧没有真正接纳向心。父子之间不再激烈争吵，却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阂。逢年过节，闻光偶尔独自回静城探望父亲，每每谈及感情与未来，两个人依旧各执己见，不欢而散。闻辰蕲没有强行干预儿子的生活，却也从来没有松口，愿意好好见一见向心。
　　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工作的压力、过往的余伤、未知的疾病风险，几件事交织堆叠，压在两个人身上。
　　日复一日的朝九晚五，重复的通勤与加班，无形之中消耗着他们。
　　某个夜晚，晚饭过后，阳台晚风徐徐。Apollo蜷缩在软垫上眯起眼睛打盹。向心趴在阳台护栏上，望着远处城市成片亮起的万家灯火。
　　“好像，我们一直都在赶路。”向心轻声开口，“从高中挣扎着活下来，熬过昏迷沉睡，熬过法庭，熬过异地，毕业之后又一头扎进上班的循环里。”
　　闻光站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满城灯火。
　　“好像我们一直在解决一个又一个难题，难题解决完，马上又会迎来下一个。”向心声音淡淡的，“我有时候会想，什么才是我们一直追寻的自在。难道自在，就只能等所有苦难全部消失之后，才能够拥有吗？”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盘旋在两个人心底很久。
　　他们熬过了原生家庭施加的地狱，打赢了世俗层面的公道，挣脱了少年时代的牢笼。可命运依旧没有馈赠一份全然无忧的人生。风险悬于头顶，旧伤如影随形，世俗的隔阂尚未消解。
　　闻光沉默片刻，晚风拂动他的额发。
　　“或许自在，从来不是把世间所有风雨全部清除干净之后，才能够得到的东西。”
　　“不是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未知。而是即便这一切都还在，我们依然可以选择怎样活着。”
　　这是他们一路走来，跌跌撞撞悟出来的道理。
　　临近年末，闻光拿到又一份复查报告，指标依旧稳定可控。积压许久的疲惫涌上心头。二人商量，打算放下手头的工作，给自己放一段不长的假期，奔赴山野，暂时逃离城市无休止的循环。
　　简单收拾行囊。背包、简单换洗衣物，给Apollo安排好了靠谱的上门喂养，他们踏上去往郊外群山的旅途。
　　车子一路驶离城市，高楼楼宇一点点被甩在身后。公路两旁，连绵起伏的山野缓缓铺展开。
　　抵达山间民宿的时候，已是傍晚。
　　群山被落日染成温暖的橘红，漫山草木随风起伏，长风穿过山林，发出浩浩荡荡的声响。视野开阔，望不到城市钢筋水泥的边界。
　　夜里，山间格外安静，只有虫鸣与晚风。
　　他们沿着山间小路慢慢散步。山风毫无拘束地拂过周身，吹散长久积攒在胸腔里的压抑。
　　“你看这些草木。”向心停下脚步，望着漫山在风中摇曳的灌木野草，“风吹过来，它们就随风弯折摇晃，却不会轻易折断。它们没有办法决定风什么时候来，可依旧扎根泥土，好好生长。”
　　就像她自己。命运的狂风一次次席卷过来，她无法阻止风的到来，可她挣扎着活了下来，学着在狂风之中守住自己的根。
　　“书名说随风摇曳觅自在，从前我总以为，自在是彻底逃离所有痛苦。”向心抬眼望向沉沉夜色里的群山，“现在才慢慢懂，摇曳本身，就是活着的常态。自在不在无风的地方，自在是摇曳之时，依旧守住自己。”
　　闻光静静站在她身侧，听着她的话语。山间的长风漫过两个人，将所有的疲惫、焦虑、对未来的惶恐，都暂时吹散一部分。
　　在山野的这几天，不用赶早高峰，不用盯着复查日期，不用应付职场人际，不必时时警惕创伤触发。
　　清晨看山间薄雾缓缓散开，白日沿着山路漫无目的地徒步，傍晚静坐在山坡等候日落。没有宏大的旅途奇遇，只有简简单单，属于两个人的安宁。
　　有一天黄昏，漫天晚霞铺满整片山谷。
　　向心坐在山坡的草地上，闻光坐在她的身边。远处层叠的群山被落日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闻光。”向心转过脸看向他，眼底盛着晚霞的光，“我们不必等万事万全。”
　　“就算前路依旧藏着风险，就算旧伤永远不会彻底消失，就算还有很多跨不过去的隔阂。我们也可以抓住当下，好好过日子。”
　　闻光望着她，眼底漫开柔和的笑意。
　　“嗯。”
　　假期的时光转瞬即逝。短暂的逃离终究要落幕，城市的现实依旧在等待他们回去。
　　可这一趟奔赴山野，并非只为逃避。他们在这里重新读懂了属于自己的“自在”。自在不是彻底消除世间风雨，而是身处于风雨之中，内心不再被风雨裹挟、支配。
　　返程的车子驶离群山，城市的轮廓再一次在远方地平线上慢慢浮现。
　　他们带回的，不是一劳永逸的答案，而是一份更加笃定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