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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潮水归来 高三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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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日子被试卷、模考与倒计时填满。教室后墙的日历一页页撕去,距离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
诉讼程序稳步向前推进,传票顺利送达到向洪林与王玲玲藏匿的那座小城。
这件事如同悬在头顶的阴云,没有占据生活的全部,却也无法彻底忽略。向心一边埋头备战高考,一边坚持每周的心理咨询。噩梦依旧会造访,应激反应也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她已经慢慢学会识别、觉察,不再被本能的恐惧彻底吞噬。
闻光褪去了从前那一股少年人的偏执。他不再时时刻刻盯着案件的进展,却也不会掉以轻心,会配合律师整理补充材料,必要的时候出庭作证。他清楚,自己的角色只是证人与支持者,做决断的始终是向心。
雅洁也一直陪在向心身边。课间会悄悄观察她的神色,如果看见她神情紧绷,就不动声色递过来一颗糖果,或者拉着她走出教室到走廊吹吹风,帮她从负面情绪里面抽离片刻。
开庭的日子终于到来。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雨。三人一同坐上去往邻市的车。车厢里安安静静,没有人多说什么。向心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向后倒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袖口。
她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也没有大仇将报的狂喜,胸腔里沉甸甸的,只有一种尘埃将要落定的沉重。
法庭之内气氛肃穆,空气凝滞。
向洪林与王玲玲被传唤到庭。时隔许久再次见到这两个人,向心的心脏猛地一缩。旧记忆如同潮水再一次涌上来:酒气、皮带呼啸、狭小压抑的屋子,那些被打骂的夜晚,被逼嫁抵债的绝望,出逃那晚的混乱。
向心的身子微微发抖,她深深吸一口气,攥紧手心,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向洪林见到向心,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换上一副无赖的模样。在法庭之上百般狡辩,把多年的家暴推诿成家庭口角,把遗弃责任推给生活窘迫、负债累累,企图把自己的恶行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王玲玲垂着头,大部分时间沉默不语,偶尔附和丈夫的说辞,把自己伪装成同样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人证、笔录、旧小区的报警记录、领养档案、伤情间接证据一一呈上。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摆在众人面前。
证人出庭,当年的老街坊讲述那些深夜传出的打斗与哭喊。闻光作为证人,客观陈述自己所了解到的相关事实。
轮到向心陈述。
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稳定。她没有歇斯底里地控诉,只是平静地叙述自己经历过的一切。那些伤痛已经刻进骨血,可她讲述它们,不是为了宣泄恨意,只是为了还原曾经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陈述完毕,她坐回座位,肩膀依旧绷得很紧。
漫长的庭审结束,法官休庭合议。
等待判决的那一段时间格外煎熬。走出法院大楼,外面下起绵绵冷雨。雨水打湿地面,空气湿冷。
雅洁撑开一把伞,罩住向心。闻光站在一旁,没有多说安慰的空话,只是安安静静陪在她身侧。
“害怕吗?” 闻光低声问。
向心望着细密坠落的雨丝,轻轻摇头:“不是害怕。只是忽然明白,就算拿到一纸判决,过去那些日子,也不会就此消失。”
法律可以判定对错,给予惩罚,却抹不掉心灵上面千疮百孔的印记。
等待之后,判决结果下达。
法院结合全部证据,认定向洪林存在长期家庭暴力行为,二人在向心重伤昏迷之时遗弃负有抚养义务的被监护人,综合情节,依法作出刑事附带民事的判决。向洪林被判处有期徒刑,王玲玲也得到了对应的刑事处罚,同时判决二人承担相应民事赔偿。
法槌落下的那一声脆响,尘埃落定。
向心听见结果,内心没有想象之中的痛快淋漓。长久压在肩头的一块石头落地,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
一切终于有了世俗意义上的公道。可那些无数个痛哭、挣扎、在寒夜里蜷缩的夜晚,再也无法被归还。
走出法院,冷雨还在下。
向心抬起头,任由细碎冰冷的雨丝轻轻落在脸颊。积压多年的情绪慢慢翻涌,眼泪无声地混进雨水之中。不是狂喜,也不是崩溃,更像是长久负重之后,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
闻光、雅洁就守在她的身旁,不催促,不打扰,给她留出容纳情绪的空间。
案件画上句号,但疗愈的路远远没有走到终点。
回到静城,高三的备考还在继续。法庭的判决给了向心一个对外的交代,可向内的和解,才刚刚起步。
夜里噩梦依旧偶尔会来。她还是会在听见酒瓶碰撞声响时心头一紧;看见弱小生命,心底依旧会一闪而过那股危险的冲动。只是现在的她,学会觉察,学会克制,不再因为自己存有这样的念头就全盘厌恶、否定自己。
心理咨询室的沙发,她依旧按时赴约,慢慢学着接纳那个完整的自己 —— 包括那个脆弱、受伤,甚至会滋生出黑暗冲动的自己。
模考一次接着一次,试卷堆积如山。向心、闻光、雅洁、刘锋几个人埋入高三的洪流,刷题、复盘、整理错题。
刘锋也知晓了整件事全部经过。他不会刻意提起伤痛,只会在课间分过来零食,晚自习之后拉着大家一起去操场散步吹风,用少年人朴素的方式提供陪伴。
某个晚自习结束,晚风清凉。
四个人慢慢走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远处教学楼灯火点点。
“都结束了。” 刘锋长长吐出一口气。
向心望着夜空之中散落的星辰,轻声开口:“只是外面的结束而已。我心里的,还要慢慢走。”
闻光转头看向她,月色落在少女沉静的眉眼。
“没关系。” 他说,“慢慢走就好。我们可以一起。”
她不必强行逼自己彻底变成毫无伤痕的人。痊愈不是唯一的标准答案。带着破碎,也一样可以往前走。
风吹过操场的草木,沙沙作响。少年少女的身影,在月光之下缓缓前行。高考就在不远的前方,而属于他们人生的另一段路途,也正要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