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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官上任 清晨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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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斑驳地洒在青砖地面上。
暨白并未直接前往工部衙门,而是先回了一趟侍卫所。他换下那身象征皇权特许、却也招摇过市的金鳞甲,换上了一袭普通的青色官袍。这颜色不显山露水,既符合他如今“暂代”的身份,又不至于太过低调而失了体统。
镜中的青年,肤色冷白如玉,鼻梁高挺利落,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往日的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他整理好衣冠,指尖抚过腰间那枚冰冷的铜哨,随即转身推门而出。
工部衙门前,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如嗡嗡作响的蜂群,充斥着对陈远案的猜测和对新上任“侍卫尚书”的质疑。
“听说了吗?是个侍卫!连科举都没参加过的武夫,来管咱们大安阳的钱袋子?”
“可不是嘛,公主殿下这是拿国事当儿戏呢……”
“嘘,小声点,小心被听见。”
暨白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人群。那些窃窃私语如同耳旁风,未在他心中激起半分涟漪。他知道,此刻的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唯有行动,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踏入工部大门,原本喧闹的院落瞬间死寂。
数十名官吏分列两旁,面色各异。有的惶恐不安,低头不敢直视;有的面露讥讽,眼神轻蔑;还有的则是一脸漠然,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主簿王谦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暨大人,您来了。下官已将所有卷宗整理妥当,放在议事厅内。只是……工部事务繁杂,历年积弊甚多,恐怕不是三五日能理清的。”
“无妨。”
暨白声音平淡,甚至没有正眼瞧他,只是淡淡吐出一句。
“带路。”
议事厅内,堆积如山的账册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暨白走到案前,并未急于翻阅,而是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书吏身上。那人神色紧张,双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你,过来。”
书吏浑身一颤,战战兢兢地走出队列。
“大…大人……”
“这几箱账册,是哪一年的?”
暨白指了指旁边落满灰尘的几个木箱。
“回…回大人,那是十年前的旧账,早已归档封存,按理说……无需查阅。”
书吏声音发虚。
“我要查。”
暨白语气不容置疑。
“从十年前开始,逐年核对。尤其是兵器铸造的材料采购单,与入库记录是否相符。”
此言一出,在场一片哗然。十年前的账?那时候陈远还未完全掌权,但有些利益链条或许早已埋下伏笔。这一招,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是在敲山震虎。
王谦赔笑道。
“大人,十年前的账目繁多,且许多经手人早已离职或病逝,查证起来难度极大,恐耽误了陛下要求的进度啊。”
“进度?”
暨白终于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王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王主簿是在担心本官的能力?还是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王主簿担心,某些藏在尘埃里的东西,见不得光?”
王谦的笑容僵在脸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暨大人!外面有人送来贺礼,说是恭喜大人高升!”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锦盒上。
暨白挑眉,看向那个小厮。
“谁送的?”
“送礼物的人没留名,只说……是孙大人的一点心意。”
孙立。
暨白心中冷笑。昨晚刚放话要送厚礼,今早就送到了,动作倒是快。
他挥了挥手,示意小厮将锦盒放在案上。
“打开。”
小厮颤抖着手解开丝带,掀开盒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块色泽温润的玉佩,玉佩下方压着一张纸条。
暨白拿起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这是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雕刻的是“平安”二字。寓意美好,却也暗含深意:你若识相,便保你平安;你若不识相,这玉便是碎尸万段的预兆。
他抽出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刚劲有力的字:
“水至清则无鱼,大人好自为之。”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新任尚书的反应。
暨白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将玉佩随手扔回盒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替我回话给孙大人。”
暨白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就说,这玉太软,刻不动硬骨头。至于鱼……”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毛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墨汁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来,如同一朵盛开的黑莲。
“水浑了,才看得清谁是泥鳅,谁是蛟龙。这工部的浑水,我暨白,搅定了。”
话语间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不知为何,眼前之人明明听说只是一介武夫,却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并非寻常武将的粗犷煞气,而是一种经过精心打磨、内敛却锋利的寒芒。王谦只觉得后背发凉,原本准备好的那些推诿之词,此刻竟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都愣着做什么?”
暨白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凌厉只是众人的错觉。
“既然孙大人好意提醒,那本官便更要勤勉些,免得辜负了这份厚爱。从今日起,工部上下卯时点卯,酉时散值。所有在职官吏,无特殊缘由,不得离京。另外,封锁库房,没有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命令下达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王谦脸色苍白,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工部日常运转需要灵活调度,若是事事请示,恐怕会误了朝廷的大计……”
“规矩?”
暨白随手拿起那份刚刚送来的贺礼,看也不看便扔进了一旁的火盆中。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张写着威胁话语的纸条,也映照出他眼底的一片冰冷。
“在本官这里,查清真相就是最大的规矩。王主簿若是有精力关心规矩,不如多花点心思想想,十年前那批失踪的精铁,究竟去了哪里。”
听到精铁二字,王谦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半步,险些摔倒。
那是工部最大的秘密之一,也是陈远案中最为隐秘的一环。十年前,北狄大举入侵,安阳急需兵器,工部曾紧急调拨一批上等精铁用于铸造军械。然而,账面上显示全部入库,实际上却有三成不翼而飞。此事当年被查办过,但最终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成了悬案。
没想到,这个看似毫无根基的年轻侍卫,竟然一上来就直指核心!
“大人……您这是污蔑!”
王谦声音颤抖,强撑着最后一点底气。
“是不是污蔑,查过便知。”
暨白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那堆落满灰尘的旧账册。他抽出最上面的一本,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翻阅一本诗集,而非枯燥的账目。
“来人,将议事厅封闭。今日谁也不许离开,直到我把这第一年的账目理清为止。”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名早已等候在门外的亲卫大步走入,迅速控制了各个出口。工部衙门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原本还抱着侥幸心理、准备看笑话的官员们,此刻终于意识到,这位新上任的尚书,绝非善茬。
与此同时,公主府。
陌璃月正坐在庭院中品茶,手中的茶盏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暗卫跪在阶下,低声汇报着工部的一举一动。
“公主,暨白大人已经封锁了工部,并点名要查十年前的精铁账目。王谦当场失态,其余人等皆噤若寒蝉。”
陌璃月唇角微扬,轻轻吹去茶面上的浮沫。
“真没想到,暨白居然有这等魄力。看来,我当初没看错人。”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不过,孙立既然敢送那块玉,就说明他手里还有底牌。王谦不过是条看门狗,真正的大鱼,还在深水区等着呢。”
暗卫抬头,犹豫片刻后问道。
“公主,是否需要派人暗中协助暨白大人?工部那些人盘根错节,若是他们联手做局……”
“不必。”
陌璃月断然拒绝,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这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的试炼场。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他又如何担得起我后续的计划?况且,太过顺遂的查案,反而会让那些老狐狸起疑。只有让他显得孤立无援、步步维艰,幕后之人才会忍不住出手干预。”
她站起身,望向工部的方向,目光穿透层层宫墙,仿佛能看到那个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独自奋战的身影。
工部议事厅内,烛火摇曳。
时间悄然流逝,从清晨到正午,再到日暮西山。议事厅内的空气愈发沉闷,那股霉味混合着汗味,令人作呕。
暨白依旧端坐在案前,手中的毛笔未曾停歇。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愈发锐利。那一摞摞泛黄的账册,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透明的琉璃,每一笔收支,每一个数字,都在他脑海中重新构建出一张巨大的网络。
王谦和其他几名核心官吏被勒令站在一旁,不敢坐下,也不敢出声。他们的双腿早已酸麻,但更让他们恐惧的,是暨白那种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沉默。
每当暨白翻过一页账册,他们的呼吸就会不由自主地停滞一瞬。
终于,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暨白的影子拉得很长。
“啪。”
一声轻响,暨白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王谦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王主簿。”
王谦浑身一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下官……在。”
“十年前的三月,工部向城南赵家铁匠铺采购精铁五千斤,入库记录显示全部验收合格。然而,根据同期的兵部调拨记录,那个月前线并未大规模更换军械,库存也未见明显增加。”
暨白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而这五千斤精铁的去向,在后续的维修报销单中,被拆分成了数百笔小额支出,名目分别是修补城墙、打造农具以及修缮官舍。”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王谦,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对方的心尖上。
“巧的是,那段时间,赵家铁匠铺的老板突然暴富,并在半年后举家迁往北狄边境。而负责验收这批精铁的官员,正是当时刚刚崭露头角的你,王主簿。”
王谦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浸透了衣背。
“大人……这……这都是陈远指使的!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
暨白冷笑一声,俯下身,直视着王谦惊恐的双眼。
“陈远已死,死无对证。但这账上的墨迹,可是新鲜的很。王主簿,你以为销毁了原件,只留抄本就能瞒天过海?殊不知,真正的破绽,往往就藏在那些看似完美的复制品里。”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片,那是他在翻阅过程中,从一本不起眼的杂记中夹带出来的。
“这是当年负责运输的车夫名录。其中有三个人,在货物送达后的第二天,便死于意外。而剩下的两个人,如今一个在教坊司做马夫,另一个……”
暨白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
“就在你的府上当差。”
王谦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厅内的其他官员噤若寒蝉,看向暨白的目光中,再也没有了丝毫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着武夫的狠厉,更有着文臣的缜密。他就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工部腐烂的肌体。
暨白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袖,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将王谦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其余人等,今日之事不得外泄半句。违者,按通敌论处。”
随着亲卫将面如死灰的王谦拖走,议事厅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暨白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涌入,吹散了一室的浑浊。他望着天边那一轮渐渐升起的明月,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王谦只是一个突破口,真正的幕后黑手,或许此刻正躲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