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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提亲风波   卷一 ...

  •   卷一 凡尘情劫
      第14章提亲风波
      半月后。
      这天一早,沈府的朱漆大门,第二次迎来了八抬大轿。
      只是这一次,抬轿的,是赵家的人。
      轿子还未落稳,后头长长的聘礼队伍已经进了门:黄金百两,绸缎百匹,玉器两箱,山珍海味八抬——聘礼从正门一直排到二门,红绸招展,晃得人睁不开眼。赵府的媒婆王婆子在前头引路,一路走一路高声笑,笑得整座沈府都听得见。
      “沈老爷!快出来瞧瞧,赵家的聘礼到啦!”
      正厅上,沈老爷被“请”了出来。
      他坐在太师椅上,脊背绷得笔直,手心里,全是汗。
      前日,他名下最大的绸缎庄,被赵家“挤”得关了张。怎么挤的?赵家的货栈压价,赵家的关系断了货源,赵家的伙计还“恰好”在他庄里查出了一桩莫须有的假货官司。三十年的老铺,说塌,就塌了。
      如今这聘礼,摆在他面前的,哪里是聘礼。
      分明是雪亮的刀。
      “沈老爷您瞧瞧!”王媒婆巧舌如簧,指着满院的箱笼,唾沫横飞,“黄金百两!绸缎百匹!玉器两箱!赵家大爷年轻有为,家财万贯,这十里八乡,多少人家挤破头想把女儿嫁进去!您家小姐嫁过去,那就是一品夫人般的享福啊!绫罗绸缎穿不完,金银珠宝戴不尽,”
      “王媒婆。”沈老爷艰难地开口,喉咙发干,“赵家美意,老朽……老朽容我思量思量。”
      “思量什么呀老爷!”王媒婆笑容不减,声音却陡然压低,字字带钩,“您是明白人。前日绸缎庄的事,您比谁都清楚。这柳溪镇上,得罪了赵家,可是寸步难行啊!”
      沈老爷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正厅深处。那里有一架素屏风,屏风后,坐着他唯一的女儿。他说话的每一个字,屏风后都听得见。
      “这门亲事……”他缓缓道,“且容……”
      “什么容不容的!”
      屏风“哗”地一响。
      沈青璃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白,未施粉黛,发间连一支银钗都没有。她径直走到正厅中央,撩裙,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响彻整座正厅:
      “爹!女儿已心有所属,非历郎不嫁!”
      “赵家的聘礼,女儿分文不收!”
      “要女儿嫁赵天豹,除非,从女儿的尸体上踏过去!”
      满厅死寂。
      王媒婆的笑僵在脸上。沈母从后堂冲出来,急得直搓手:“青璃!胡说什么!快回房去!”她一边说一边去拽女儿,可青璃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拽不动。
      就在这时,客位上,一直没说话的赵天豹,动了。
      他今日是亲自来的。
      他站起身,皮笑肉不笑,慢悠悠踱到青璃面前,弯下腰去。
      周围的人都以为他要发作,沈老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沈母的手抖成了筛糠。可赵天豹没有发怒,他只是俯下身,凑近青璃的耳边,用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地说:
      “沈小姐,好骨气。”
      “不过你想想,那个穷酸,牢里都进过一次了。第二次,还有沈老爷保他吗?”
      “就算保了,你猜猜,下一次,进的是大牢——”
      他顿了顿,笑意从齿缝里渗出来:
      “还是……棺材?”
      青璃浑身一抖。
      那不是怕,是恨。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掐得越深,她的背,挺得越直。
      她抬起头,迎着那张凑近的脸,一字,一句:
      “你若敢动他,”
      “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四目相对。赵天豹在她眼睛里,又看见了那种东西,那双不怕他的眼睛。
      他盯着看了两息,忽然直起身,仰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啊!沈小姐这般烈性,本大爷更喜欢了!”
      他转身,朝沈老爷一拱手,笑容满面,声音朗朗,满厅的人都听得见:
      “沈老爷,别为难。聘礼放下,给贵府三日!”
      “三日后,我赵家的花轿,自己来抬人!”
      他扫了一眼厅中跪着的素白身影,眼底的狼光一闪而过,皮笑肉不笑地补了最后一句:
      “到时,是喜酒,还是……丧酒,”
      “可就由不得沈家了!”
      说罢,拂袖而去。王媒婆颠着跑在后头,满院的聘礼,一样未抬走,就那样明晃晃地,堆在沈府正厅,像堆着一堆烧红的炭。
      赵家的队伍走远了,沈府里,哭声炸开。
      “造孽啊!”沈母瘫坐在椅上,“这可怎么办!三日后花轿上门,青璃,我的儿啊,”
      沈老爷没有哭。
      他站在满院的红绸黄金之间,站了很久很久。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第一次在自己的府里,觉得四面都是墙。卖,是女儿的一辈子;不卖,是全家的一辈子,他环顾这座经营了半生的府邸,忽然觉得,满府的家财,竟换不来女儿一句“我愿意”。
      “青璃,”他哑着嗓子,“爹就是拼了这条命……”
      “爹。”青璃从地上站起来,摇了摇头,“你的命,要留着。他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命,他要的是让沈家低头,让全镇的人看清楚:连首富沈家,也得跪。”
      “这样的事,不能开头。”
      她转向父母,声音平静得可怕:
      “女儿的事,女儿自己了断。”
      当夜,绣楼,灯下。
      青璃铺开一张素笺,研墨。
      烛火摇曳,映着她的侧脸。她提笔悬了很久,这笔,比写任何一页诗笺都重。
      最后,她落笔了。字不多,字字如钉:
      “历郎:”
      “赵家三日后抬轿。我知你的处境,我知沈家的难处,我更知赵家的算计。这场局,一步步走来,走到今日,避无可避了。”
      “我不哭,也不逃。逃了,你死;低头,我死。既然横竖是死,那便依我从前说过的话,”
      “三日后,黄昏,老柳下见。”
      “生死同。”
      她吹干墨迹,把信叠成方胜,又从颈间解下一物——上元夜那盏莲花灯里,她曾添过“愿共白头”四字,而她贴身戴着的,是那盏灯上取下的一小瓣灯纱,上头沾着一点画上杏花的颜色。
      她把信和灯纱,一起交到小翠手里。
      “小翠。”
      “小姐……”小翠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听好。”青璃捧着她的手,一字一字,“明日一早,走鱼市的巷子,别让人跟着,把信送到历先生手上。送到了,你就回来,不许停留,不许说话,天塌下来也不许多说一个字。”
      “记住——是历先生一个人来。老柳下,多一个人,就多一条命的危险。”
      “小姐,那您……”
      青璃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色里,柳溪镇东头,那间破屋的方向,又亮起了那盏灯。灯光很弱,弱得像一粒豆,可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对我立过誓,踏着正门,抬着花轿,再来一趟。”
      “如今我也立一个誓。”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语,却稳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他的花轿,不必正门,不必八抬。”
      “哪怕只有一叶小舟,只载两个人,只要轿里的人是他,船头的人是我——”
      “我就跟他走。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活路;天下之大,若没有——”
      她转过身,烛火在她眼里烧成两点星。
      “那我们就自己,挣一条。”
      同一个夜里,破屋。
      历小劫刚刚收到信。
      小翠来去匆匆,放下方胜就跑了。他就着灯,把那封信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生死同”三个字时,捏着信纸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抖。
      他没有慌。
      半月来,他知道自己被人盯着,知道大限将至,可他这一月,从来不是在等死。案头的纸,一摞一摞,写满了字;墙上的《寒林独往图》旁,多了一幅新画,画上一叶小舟,舟上两个人,一枝杏花,从船头一直开到湖心。
      他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信上的字。
      忽然,他笑了。
      “青璃啊青璃,”他低声说,把信凑到灯上,“你说‘生死同’,可你猜错了。”
      “我历小劫这半个月,谋的不是死。”
      他吹熄了信上的火苗,起身,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三样东西:徐老留下的书信一封,写着府城旧交的名帖;周先生从府城捎回的状纸批回一角,上头有知府衙门的朱印;还有一样,是一张他写了三十遍的、工工整整的文稿目录,卷首三个大字:
      《市井录》全卷。
      “赵天豹,”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字地说,像在对那个人说话,又像在对这个镇子的天说话:
      “你毁我的名,断我的路,锁我的身,抢我要娶的人。”
      “好,都记下了。”
      “三日之后,杏花湖畔,老柳树下,”
      “咱们,一笔一笔,清账。”
      窗外,风起了。
      三日后,日头照旧会升起。可柳溪镇没有人知道,这一场看似死局的提亲风波背后,一张小小的、用笔墨织成的网,已经在这半个月里,悄悄地,张开了。
      (第1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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