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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窗买画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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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凡尘情劫
第1章寒窗卖画
暮春的清晨,天色未明,鸡鸣已过三遍。
柳溪镇还浸在青灰色的薄雾里,镇东头那三间破屋的窗纸上,却早已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历小劫从草席上坐起身来,只觉浑身发冷,昨夜一场春雨敲漏了屋顶,雨水顺着墙缝蜿蜒而下,不偏不倚,正滴在他晾在绳上的那件长衫上。
那是他唯一一件没有补丁叠补丁的干净衣裳。
他伸手摸了摸,衣襟湿了大半,凉意透过指尖,一直渗到心口。历小劫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半晌,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好啊,连老天爷都觉得,历小劫这样的人,不配穿干净衣裳去见人。”
他没有抱怨,只是默默把长衫拧了拧,凑到灶前那点火光边烘着。灶膛里只剩几根柳木柴,烧过之后,余下几截乌黑的炭条,滚落在灰烬边上。
他捡起一根,指腹摩挲着炭条粗糙的断面,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话——“劫儿,读书人可以穷,不能馁。炭能作画,米能充饥,唯有心气,饿不得。”
爹娘去得早,早到他已记不清父亲的面容,只记得这句话。
灶上烧了半锅热水,他捧着碗,喝下去,胃里那点空虚被热水一激,反倒饿得更凶了。米缸昨夜已经见底,前日断炊至今,整整两天,他只靠一瓢凉水撑着。
历小劫放下碗,在案上铺开一张粗麻纸。这纸粗得能看见纤维的纹路,可在他眼里,这方寸之间,便有山川,有江河,有他历小劫尚未走完的路。
炭条落纸,沙沙作响。
他先勾了一枝寒梅。
笔下的枝干嶙峋曲折,一笔一转折,倒像是照着他自己的手腕画的,那手腕青筋凸起,瘦得嶙峋。可画到花瓣时,他的炭条忽然轻快起来,一朵、两朵、七朵八朵,瓣瓣精神抖擞,仿佛这寒崖上的梅,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寒冷。
画罢,他凝神片刻,在画角题诗一首:
“瘦骨生寒崖,无春亦自开。不争三月暖,只待故人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退后一步,看着这画,胸中那口闷了两日的浊气,竟散了几分。
“砰砰砰,”
院门被人拍响。历小劫收了画,开门一看,是邻居张婶,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野菜粥,还冒着热气。
“小劫啊,”张婶把碗往他手里一塞,也不由他推辞,“我隔着你家窗户纸都听见了,你那灶膛两天没冒烟了吧?喝点东西垫垫。”
那粥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历小劫的喉结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可他仍旧双手捧碗,深深一揖:“张婶,这……”
“行了行了,”张婶摆摆手,在门框上坐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倔得跟你爹一个模子。小劫啊,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爹娘去得早,留你一个书呆子,笔杆子能当饭吃么?”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幅炭笔画上,摇头,“这乌漆嘛黑的几道道,换不来一粒米。东村王屠户家里招人卸猪肉,一天二十文,管一顿饭。你年轻力壮的,去不去?”
二十文。管一顿饭。
这四个字像一枚烧红的炭,烫在历小劫心上。他知道张婶是好意,是真真切切的好意。卸猪肉,有力气就能干,一天二十文,一个月便是六百文,再不用饿肚子。
可他握碗的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张婶。”他抬起头,声音清瘦,却一字一顿,“笔杆子暂时不能当饭吃,但我信它早晚能。”
张婶一怔。
“您的粥,我记下了。”历小劫又深深一揖,“他日若有一朝得志,必当涌泉相报。”
张婶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苦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你这书呆子……跟你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罢了罢了,婶等着你‘涌泉’的那一天。”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那张案上的寒梅图,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怜惜,也许是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敬意——然后掩门而去。
粥喝到一半,历小劫停了下来。
他把剩下的小半碗,小心翼翼地拨回罐子里。今日还要出门,出门的人,不能吃饱,吃饱了容易困,容易软,容易在被人拒绝的时候,没了力气站直。
他将烘得半干的长衫穿在身上,衣襟处还有一块深色的水痕,像一块洗不掉的旧疤。他把那幅寒梅图仔细卷起,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推开院门,晨雾已散了大半。春日的柳溪镇渐渐醒了,河边的柳枝垂了满眼的新绿,几点早起的鸟雀掠过水面。若是平日,历小劫会停下脚步看这一河春色——爹在世时说过,画山水的人,眼里要先有山水。
可今日他没心思看。
集市在镇子中段,等他走到时,日头已爬上了屋脊。人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作一团,热腾腾的炊饼香、腥膻的肉味、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历小劫在街角寻了块空地,铺开画布,将寒梅图端端正正摆在上面,自己则在一旁站定,脊背挺得笔直。
人流从他面前淌过。
“哟,卖画的?”
“几道炭杠子,也敢摆出来卖?”
一个挑粪的汉子嗤笑一声,绕着走了。两个绮罗妇人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咯咯笑着去了。一个孩童好奇地凑近,被大人一把拽走:“别碰,脏。”
脏。
历小劫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藏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冷。这是他此刻最真切的感受。不是肚子饿的冷,是从人堆里迎面泼来的冷。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寒崖上的梅,没人看它开,它也开了。可他不是梅,他是人,人要吃饭,人要被人看,人要在这满市的白眼里,把一样没人要的东西卖出去。
晌午将近,日头毒起来,晒得他后颈发烫。肚子空了整整两日,此刻开始一阵阵地抽着疼。他眼前偶尔发花,便掐一把自己的虎口,掐醒了,继续站直。
“小伙子,这画卖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历小劫抬头,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不知何时立在了画前,青衫布履,背着个旧书箱,一双眼睛正落在那枝寒梅上,落得极深。
老先生看了很久,久到历小劫以为他睡着了。然后,老先生直起身,抚须缓缓道:“此画有傲骨,此诗有风骨。小伙子,两文钱,卖我吧。”
两文钱。
历小劫的心跳漏了一拍。两文钱能买两个粗面馒头,能让他的胃停止这场无声的抗议。他几乎要开口说“卖”了,可话到嘴边,忽然停住。
他想起这两日米缸见底时,他蹲在缸边看着缸底的自己的影子;想起昨夜雨水打湿长衫时,他对着老天说的那句自嘲;想起张婶说他“书呆子”时,他心里那股不肯散去的、又烫又硬的东西。
如果今日两文钱卖了这幅画,那幅画便真的只值两文钱。而他历小劫,连同那身傲骨,也一并只值两文钱了。
他摇了摇头。
老先生眉毛一挑。
“先生若真心喜欢,”历小劫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给您。我今日只卖字画给识货之人,不卖怜悯。”
四下一静。连旁边卖菜的老婆婆都停了手里的秤。
老先生盯着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惊起了檐下的麻雀。“好!好一个‘不卖怜悯’!”他大笑不止,一面从袖中摸出十文钱,不由分说硬塞进历小劫手里,“两文是画钱,八文,是买你这句话!小伙子,记住,你的画不该挂在柳溪镇的街角。”
老先生收起画,临走又回头指了指集市东头:“东头有个‘汇丰当’,掌柜的收画。凭你这手,去碰碰运气。”
历小劫捧着那十文钱,站在原地,掌心被铜钱硌得生疼,他却觉得那疼里,有一点滚烫的东西在烧。
汇丰当的朝奉是个精瘦的老头,起初斜着眼,待展开画轴,目光渐渐正了,捏着画轴端详半晌,从柜台底下拖出半袋糙米:“字画折当,就这些。赎不赎随你。”
历小劫背起那半袋米,一步一步往家走。
夕阳西沉,天边的晚霞烧得正艳,红透了半边天,映得柳溪河的水面一片金红。他走在河堤上,肩上的米袋压得他微微弓着背,可他的头,却越抬越高。
腹中依然空着,明日米钱之外还剩六文,够撑几天;今日那句“不卖怜悯”还热在胸口;还有那位老先生的话——“你的画,不该挂在柳溪镇的街角。”
那它该挂在哪儿?
历小劫在河堤上站定,望着天边那片烧透了的晚霞,忽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寒梅能开寒崖,”他对着漫天霞光,一字一字地说,像在起誓,又像在向九泉之下的爹娘禀报,“我历小劫,如何不能出人头地?”
“科举功名——我一定要挣出来!”
晚风掠过河面,吹起他半干的长衫衣角。远处,柳溪镇的炊烟袅袅升起,一户一户的灯,次第亮了。
而他心里那盏灯,也在这一刻,亮了。
从此再没熄过。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