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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倒数第三天 她回赠最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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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六日,周四。
沈晚棠昨晚梦见梧桐了。
不是整棵树,是根。粗粝的、深褐色的根从水泥地底下拱出来,把地面撑出一道裂缝,裂缝里长出字——她看不清写的什么,但知道是陆辞秋的笔迹。她蹲下去想用手指描那些字,根却缩回去了,缩进土里,带走了所有笔画。
醒来时窗外天还没亮透。她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那个梦,然后起来,戴眼镜。
连续第三天了。
——
到教室的时候,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食堂的油烟,不是走廊的消毒水。是甜的。很淡,混在十月早晨的凉风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她坐下来,翻开听写本。
第七页。
叶子还在。便利贴还在。蜂蜜糖的包装纸她昨天夹在了第五页,今天没动。
但今天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袋东西。用半张作业纸包着,纸边折进去,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了一道,粘得很仔细,没有气泡。
她拿起来。轻的。里面是碎的、干的东西,沙沙响。
打开。
是桂花。
不是新鲜的。是晒干的桂花,深黄色,缩成一粒一粒的小球,闻起来甜得发苦。袋子里还夹了一张更小的纸条,大概两指宽,上面写着:
「不是梧桐的。梧桐要没了,这个留着。桂树还在。」
字迹还是那样,轻,但"桂树还在"四个字比别处用力。
她捏着那袋桂花,拇指摩挲了一下纸袋的折痕。他什么时候准备的?昨晚?今天早上?他怎么知道她喜欢桂花——她没说过,但九月有次课间她多看了两眼楼下那棵桂树,被他看见了?
她把桂花袋放在笔袋旁边。
然后翻开本子,在便利贴下面写了一行字:
「桂树还在就好。
但梧桐的叶子我还留着。
每一片都留着。」
写完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你放了十二片。我数过。」
笔尖停在那里。她盯着"十二片"三个字,心跳快了一拍——这等于告诉他,她知道那些叶子是他放的。她一直知道。
她没划掉。
合上本子。
——
早读的时候她没走神。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注意后排。陆辞秋今天翻课本的频率比昨天高,一页一页地翻,像在找什么。翻到某一页会停两秒,然后继续。她看不见他在看什么,但从他翻页的节奏能感觉到——他在数。
数什么?
数叶子。
她确定。
——
第二节课间,班主任在走廊叫住了她。
"沈晚棠,明天维修队来,你们组负责把靠外墙那排座位清空,别让东西被磕着。"
"好。"
"对了,听说那棵梧桐大概率要砍。根把墙撑裂了快三公分,再长下去外墙要塌。"
三公分。她脑子里闪过那个数字。三公分,一棵长了十几年的树,根撑了三公分,就要被砍掉。
"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
"明天上午。如果确认了,周末就动工。"
她点头,走回教室。
坐下来的时候,她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后排。陆辞秋坐在那里,低头写字,铅笔在叶面上划过——今天终于又响了,沙沙的,比前几天慢,但响了。
她在想:他知不知道明天维修队要来?
他当然知道。班会说的。
那他今天写的是什么?
——
午休。
今天她没趴着。
她坐着,眼镜戴着,翻开英语课本假装在看,但视线越过书脊的缝隙往后看。
陆辞秋在写字。
不是趴着,不是抖,不是捂着什么。是坐得很直,笔尖在叶面上移动,速度均匀,像在抄写一首很长的诗。
她看了大概十秒。
比昨天的五秒多一倍。
他没抬头。但他写字的笔尖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
他感觉到了。
隔着六张桌子、隔着她戴了眼镜的清晰视线、隔着满教室趴着睡觉的人,他感觉到了她在看。
——
下午第一节,化学。
实验课。分组做。她同桌请假了,她一个人操作,滴管对准试管的时候手很稳。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不错,没洒。"
她点头。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试管里那滴变色的液体上。在窗外。
梧桐的影子今天特别长。太阳偏西,树影从外墙爬进来,爬过最后两排的桌面,爬到陆辞秋的课本上,停在那里。
影子里的叶子纹路比阳光下清楚。脉络分明,像一张地图。
她忽然想:如果树砍了,影子就没了。
那他坐那个位置,还会不会被什么东西罩住?
——
放学前的最后十分钟。
全班安静。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发呆。投影仪没开,教室里没有嗡嗡的白噪音,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子互相摩擦的声音。
沙。沙。沙。
像树在说话。
沈晚棠低头写字,笔尖走着走着又慢了。她今天没走神,但笔速自己降下来,像被什么拽着。
然后她听见后排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
陆辞秋站起来了。
她没回头。但脚步声从后面传过来,经过她桌边——
停了。
一步。
跟昨天一样。一步。
但这次停得比昨天久。
大概四秒。
她能感觉到他站在她左后方,校服的影子从过道里延伸过来,边缘刚好碰到她的椅子腿。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往讲台方向去了。大概是去交作业。
她低头看桌面。
什么都没有。
但她翻开听写本第七页的时候——
多了一片叶子。
第十三片。
比前十二片都黄,边缘有一圈褐色的细线,像镶了一道边。叶脉凸起来,摸上去比之前的硬,像已经做好了离开树的准备。
叶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今天写了很长一行字。
但撕掉了。
留这片叶子吧。
最后几片里最好看的。」
最后几片。
他说"最后几片"。
她攥着那片叶子,指腹按在叶脉上,凸起的纹路硌着皮肤。
明天维修队来。如果确认砍树,这就是最后几片了。
他知道的。他比她先知道。他一直在数。
——
当天晚上。
她把第十三片叶子单独放在书桌抽屉里,没夹进本子。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书包里翻出所有夹过叶子的课本、本子,一片一片地数。
十二片。加上今天这片,十三片。
她把十三片叶子排成一排,从九月的第一片到今天的第十三片,颜色由浅入深,由软到硬,像一段被压缩的时间轴。
然后她在听写本第七页写:
「十三片。我都留着。
你说最后几片里最好看的。
那我挑一片最好看的给你。」
她从那排叶子里选出一片——不是最新的,是十月初的一片,金黄得最均匀的,边缘没有一点枯痕,像被时间冻住了一瞬。
她把那片叶子夹进一张对折的纸里,纸上写了一行字:
「十月六。送给桂树底下的人。
不用还。」
写完她看着那片叶子。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里,叶脉朝上,金黄,完整。
她不知道明天要不要带去教室。
不知道带去了放哪里。
不知道他收不收。
但叶子已经选好了。
——
而陆辞秋那边。
他坐在台灯下,面前摊着生物课本。翻开,第十三片叶子已经夹进去了。叶背上写着今天的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撕掉了好几张,最后只留了那张短的。
他写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写了太多字、笔握太久之后的酸。他放下笔,甩了甩手腕,然后翻开课本前面几页,一页一页地看那些叶子。
从九月到现在。每一片都还在。每一片背面都有字。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了。
那页的叶子旁边夹着一张便利贴——不是他的。是她的。昨天那张"别急着写秋天结尾"。再往前翻,还有一张更早的,写着"梧桐要砍了。他翻了一页叶子。我没回头,但我听见了。"
他翻到了第一页。
第一片叶子。九月的。叶背上他写的是:「前排女生。没戴眼镜。头发上落了一片光。」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很轻的,嘴角牵一下的那种笑。
然后他合上课本,把那片选出来的、金黄得最均匀的叶子从纸里取出来,翻到背面,写:
「十月十。她说送给桂树底下的人。
我站在桂树底下的时候,她在看我。
她不知道她自己也在光里。」
写完,他把叶子重新夹回去。
窗外风很大。梧桐在黑暗里响着,像在倒数。
明天维修队来。
他不知道树会不会被砍。
但他知道一件事——
十三片叶子。她数过。
她一直都知道。
这就够了。
——
十月六日。
倒数第三天。
有人送了一袋桂花。
有人回了一片最好的叶子。
梧桐在风里站着,根扎在裂开的水泥地里,像在等一个判决。
而两个十七岁的人,隔着六张桌子的距离,用叶子和纸条交换着秋天最后的温度。
谁都没说破。
但谁都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