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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叶位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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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尾温。
育衡中学老校区的梧桐长得放肆,枝干从二楼外墙探进来,叶尖几乎蹭到高二(三)班的玻璃。午休结束前那点光,从叶隙里漏下来,不是一整片亮,而是一条一条的,像谁把金箔撕碎了撒在窗台。
沈晚棠坐在第一排靠走廊。
她近视。左眼两百五,右眼三百。眼镜塞在书包最里层,用一块旧绒布包着,像包一件不太舍得用、又其实并不值钱的东西。
她不戴,是因为戴了就太清楚。
清楚看见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立秋”二字,清楚看见讲台边粉笔灰落进裂缝,清楚看见后排那个人——
其实她这时候还没常看后排。
九月一号只是开学第二天。换座。
班主任把打印好的座位表用磁钉按在黑板上,A4纸边角卷着。全班都仰头看。沈晚棠也看,但没怎么紧张。她反正永远在前排:课代表、收作业、被点名念范文,第一排像她被学校发下来的默认位置。
“靠窗倒数第二排,陆辞秋。”
名字被念出来时,没什么人议论。
陆辞秋这三个字,不像年级第一那种被女生在草稿纸背面写来写去的名,也不像体育生那样被喊一嗓子就回头。他像一张没写地址的纸条,落在哪都行,但没人真去寄。
他从前门进来。
白校服,拉链拉到锁骨下面一点,不规整也不邋遢。袖口没卷,手背很白,指节清楚。书包带滑下来一点,他没扶,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位子,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坐下。
窗外那棵梧桐,正把一片浅黄的叶子送到玻璃上。
叶子贴着,像被谁按了暂停。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
就一眼。
然后低头,从桌洞里抽出一本 《旧生物课本》——封皮卷边,书脊用透明胶补过两次——翻开,从笔袋里摸出一支2B铅笔,又从校服裤兜里摸出一片叶子。
不是刚才那片。
是早上捡的,叶脉还硬,边已经有一点焦黄。
沈晚棠这时候回头了。
不是因为对他有兴趣。是发数学作业本,从后往前发,发到倒数第二排,她得站起来转身递。
“陆辞秋的本子。”
她声音不大,像怕惊动窗外那棵树。
他没马上接。
他正把那片叶子塞进课本中间,用左手掌压住,掌心慢慢碾,像把秋天压平。铅笔在叶背点了点,没用力,像怕戳破。
“嗯。”他说。
就一个字。
声音比她想的低,但不哑,像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过来,没带人声。
沈晚棠把本子放他桌角。
视线不小心扫到课本里——夹着好几片梧桐叶。浅黄、中黄、边卷的、被虫咬过小孔的。像一个人偷偷留着一整本没发出的信。
她没多问,坐回去。
第一排。光正。背影给全班。
——
第二节是语文。老师讲 《故都的秋》。
“郁达夫写槐树落蕊,写‘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
老师说这句好,好在“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在”。
沈晚棠低头记笔记,笔尖顿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那片叶子被掌心压住的样子。也是“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在”。
她没回头。
但笔尖在纸边多画了一道,像叶脉。
——
课间有人换水,有人借修正带,有人趴着睡。风扇在头顶转,老电机嗡嗡的,像在替整间教室叹气。
陆辞秋没动。
他从 《课本》里抽出最早夹的那片叶子,翻到背面。2B铅笔削得很尖,他写得很轻:
「九月初。风还热。窗叶贴玻璃。」
停一下。
又写:
「前排女生回头时,发梢扫到椅背。」
他写“前排女生”,不写名字。
像怕名字一落纸,这事儿就从重得像病,变成重得像喜欢。
他合上课本。
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挪了半寸,正好打在他半边脸上。左脸金,右脸灰。投影仪要是开着,他背后那块墙大概就是灰影子;可现在没开投影,他就像自己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给秋天,一半给没人看的地方。
——
第三节自习。
沈晚棠又被点去发英语听写纸。
回来时,她看见他不在位子上。
椅子空着,课本摊开,那片刚写过的叶子露出来半边,像故意给人看,又像根本不在乎谁看。
她本来不该看。
可她近视,不戴眼镜时看东西总要多停半秒——这一停,就看见叶背那行淡灰字。
字太轻了。
她没看清,只觉得像“前排”两个字。
她忽然耳朵热了一下。
不是害羞,是一种很钝的、被秋天摸了一下的感觉:你明明没被叫到,却像有人在点你名。
她坐回第一排,把 《听写纸》按页码理齐。
窗外梧桐被风一掀,四五片叶子同时翻面,像谁在翻一本很大的、快看完的书。
——
放学铃响得比想象中早。
全班涌起来搬椅子、塞书包、嚷着食堂今天有糖醋藕。沈晚棠慢,她总慢。等她背好包转身,后排已经空了。
陆辞秋的桌子干干净净。
课本合着,笔袋拉链合着,椅子推进去。
只有桌角留了一样东西:
一片梧桐叶。
不夹在书里,就放在桌角,像人走之前把一句话从日记里摘出来,摆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叶背朝上。
铅笔字很淡:
「前排女生,发本子时手很稳。」
沈晚棠盯着那行字。
没戴眼镜,字是虚的,像泪没掉下来之前的样子。
她没拿。
也没叫住谁——因为根本没人可叫。他不在走廊,不在后门,不在梧桐树下。整层楼只剩她和一个在擦黑板的劳动委员。
风从窗里灌进来,叶子被吹得挪了半厘米,像在说:你看,我连放在这都像不小心。
沈晚棠终于戴上那副旧眼镜。
世界一下子太清楚:黑板上的“立秋”其实是“秋”字多写了一横,窗玻璃有去年运动会贴过的双面胶印,陆辞秋桌角那片叶子边上有个小齿口,和他课本里夹着的某片,是一对。
她忽然懂了点什么。
又没真懂。
十七岁的懂,都是这样的:
像叶子贴玻璃,看得见对面,摸不到;像字写叶背,正面什么都没有,翻过来才知有人来过;像秋天刚开始,你就已经站在“它会结束”的边上,只是还敢回头。
她把叶子轻轻拿起来,夹进自己的 《英语听写本》里。
没署名,没道谢,没说“我也看见了”。
门外有男生喊:“沈晚棠,走不走,藕凉了。”
她应了一声:“走。”
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倒数第二排靠窗位。
光从梧桐叶里漏下来,那块位置金一片、灰一片。
像以后每次她想起陆辞秋,画面都只能是这样:
他没站在光里,也没躲在暗里,他坐在光和影交界的地方,把喜欢压成叶脉,把名字省掉,把秋天留给她一个人看完。
——
当天晚自习,她在本子最后写:
“今天换座。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人,捡叶子。
我不戴眼镜的时候,世界对他刚刚好。”
她不知道。
他课本最后一页,更早写过:
“前排那个不戴眼镜的女生,回头慢半拍。
她要是永远不戴,也许能晚一点知道,我坐不稳这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