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也爱吃巧克力》尘雨落不下

1、好远 按下播放键

　　按下播放键，相机视频的开头一一片苍凉的带着冷气的白，还有风呼啸的杂音是不是带着一点人的喘息。
　　天地反转，孟允留的脸变怼在镜头面前。
　　他故意搞怪的做了个鬼脸。
　　“未登峰”说完拉远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又把视频内容决定权交给顾俅。
　　顾俅把食指伸了出来
　　“第一人。”
　　这是顾俅和孟允留高三的约定，去攀一座未登峰。
　　那时的顾俅眼眸要更深邃，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画面又回到了那不断下降的白色。
　　孟允留觉得这种时候很有意思，因为他每走一步都能回想起过去。
　　“顾俅。”
　　他点头看向孟允留。
　　“登山，就好像在回忆人的一辈子。”
　　就像我们初次见面的不凑巧。

　　“哥，求求你了，就这一次！”孟休蹲在地上扒拉着孟允留脚踝。
　　“我草你大爷，孟休你敢谈我TM不敢，我直的！我成钢板了！我就该，答应你给你我的照片，我就不该把我QQ号给你。”孟允留弯腰与这个“同母同父”的表妹争抢自己脚的主动权。
　　“两万！哥！”
　　孟允留拔萝卜的动作一顿，直起身。
　　“你？吃了他两万？！”
　　孟休抬头“哈。哈。”
　　“嗯”顾俅回应着老张的呼唤。
　　箭矢破空而出，十环。看到这并不意外的结局，顾俅点点头，脑袋后面的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我有事先走了，老张。”他放下弓，附身勾起板凳上的外套。
　　“啧，好学生啊，周末回家学习。”老张倚着门框咋舌到。
　　“坏学生”顾俅纠正了老张的称呼，挥了挥手。“走了。”
　　初冬，寒气还并不剧烈，说话并不会吐纳出团团白雾。
　　街道上的人两极分化，有人短衣短裤，有人秋衣、毛衣、袄子三件套都备全了。
　　他也还算得上正常。他身形算是瘦高，着灰色毛呢外套，内里是灰针织与白衬衫，系着黑领带。深色阔腿裤，黑皮鞋。一手插袋，像一幅画，静谧，遥远。
　　兜里的手机一直不安分地震动个不停，不是特别关心的提示音。
　　顾俅讨厌这种类似被“骚扰”的感觉。
　　-你谈恋爱了？
　　-还换情头，被我看见了吧。
　　发信人甩来一对图片。
　　-嗯。
　　-？天？高俅你啥意思啊？！
　　顾俅没管了就息屏了。
　　说到奔现，顾俅的心里就山崩地裂，山崩海啸，开天辟地，晴天霹雳……要看透顾俅就不能只盯着脸，你要看他耳朵。有些时候比如现在，正面看着风轻云淡，其实耳根子红完了。
　　“烤红薯嘞，三块钱一个。”他平时很少吃这种小贩卖的烤红薯，今天莫名其妙的想吃。
　　“奶奶，我要一个。”
　　“好嘞，三块钱。”
　　“三块？”孟允留从床上弹起来。“你就给他买了个义乌卖的三块多的项链给他，他就高兴的不得了？”
　　“其实也不是吧，不是我买的。”孟休挠了挠头。
　　“你捡的咯？”他更震惊了。
　　“也不是，就你送我的那个，我送他了。”
　　此话一出，孟允留松了一口气。一是因为在对方那审美印象立住了，二是因为自己买的其实是698的，不过害怕孟休不收就说是三块钱的了。
　　但他还是没有忍住斜睨孟休一眼。
　　“妹儿啊，这钱你加油还，这事儿我去给他扯清楚。”
　　孟休张嘴似乎是要说什么，话音未落便被他打断。
　　“我不会帮你还钱的。”他伸出手掌以示拒绝。
　　“哥，其实你房间里那一箱青海酸奶，那三次外卖，七次奶茶，过年给你的红包，都是他给的。你也别过意不去，我毕竟是一比一复刻了你的性格，语气啊。”
　　孟休说出的每一个字，让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晕厥，然后进棺材了。
　　说不定她妹还会去骗个棺材给她。
　　孟允留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孟休，你真是长本事了。”
　　“没花完的钱我都存着呢，有利息……”
　　“你大爷的。”
　　“我大爷也是你大爷。”
　　手机又震了。
　　-小乖，下午三点好不好。
　　“要拒绝吗，哥？”她抬头就只能看见正在衣柜面前开屏的孟允留，她愣一下。“不是很排斥吗？”
　　“总不能鸽了人家，还让人家人财两空吧？”孟允留头也没回，“那也太惨了。”
　　“是挺惨的。”孟休点头。
　　“我也觉得。”顾俅嫌弃无聊，搬了个板凳坐在河边陪着一个要冬泳的大爷唠嗑。
　　耳机里传来甘露声那是特别关心的提示音，此刻他的心像是被露珠填满，每次跳动，清凉的水伴随着血液传遍四肢百骸，清甜。
　　-我到了，有事跟你说。
　　-好哦，你在哪里呀
　　-桥上靠着栏杆
　　顾俅抬眼望去桥上真靠着个人，浅蓝卫衣，灰工装裤，格纹围巾被风吹起一角。肩上挂个黑皮包，耳机线垂在胸前，晃晃悠悠的，整个人也显得悠闲。
　　风吹过，扬起顾俅颊边的碎发，也吹动孟允留围巾的流苏。一个在桥上看风景，一个在风景里走上桥。
　　啧，怎么这么好看。
　　他盯着看了几秒，舌尖轻轻顶了顶腮。
　　顾俅心里有点打退堂鼓，孟允留也是。
　　顾俅注意到孟允留正在不断敲点手机的小动作，嘴角勾起。
　　“顾俅？”他突然开口，顾俅愣了一下。
　　“嗯，是我，我以为你没有看见我呢。”
　　他快步走到那人身旁，寒风扑面。
　　孟允留的眼睛生得有点特别，眼尾天然微微下垂，此时双目无神，细碎的卷发一遮挡，便看不大清楚了。
　　啧，好可爱。
　　孟允留的手在兜里不断摩擦着，看着眼前人惊喜的表情，他有点舍不得把这个残酷的事实告诉他，却觉得把人蒙在鼓里不好。
　　“我QQ不怎么用了，你加我微信吧。”这是孟允留想了很久后的最符合自己想法的解决办法。
　　“好”顾俅挑眉。这是关系更进一步吗。
　　孟允留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颊。
　　光从下面打会很丑吧，孟允留又偷偷地移了一下手机的位置。
　　他调出二维码，指尖在初冬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白。
　　他扫过去，发送好友申请。
　　通过。备注。顾俅打的是“小乖”。孟允留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只打下“小顾”两个字。
　　风好像大了些，吹得围巾流苏扑簌簌地响。
　　“那个……”孟允留清了清嗓子。“有件事，我得跟你……”
　　“嗯？”顾俅抬起眼，等着他开口。
　　“我……”孟允留忽然说不下去。
　　他看见顾俅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用油纸包着，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给你的。”顾俅递过来，“路上看到，顺手买的。”
　　是一个烤红薯。
　　孟允留愣愣接过。滚烫的温度熨帖着他冰凉的手指，一直烫到心里去。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关于妹妹，关于两万块钱和一大堆谎言——忽然全都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啧，孟休你大爷，早知道不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顾俅偏了偏头，碎发滑落。“你QQ动态发过。去年冬天，你说就馋冬天这一口。”他顿了顿，耳根的红晕又深了一层，“……我记性比较好。”
　　啊，那是QQ号送给孟休的前几天吧。
　　“谢谢。”孟允留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他低头，掰开红薯，甜香的热气扑了满脸。
　　“对了，”顾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之前说，有事情要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
　　最终，他只是咬了一口红薯，甜糯温热在口中化开，也堵住了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啊……”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我这个人不好，变脸很快，你不要太在意我了，也不要……花费太多的精力。”虽说如此但是还是很扎心吧。
　　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像是疑惑，又像是……了然。
　　孟允留握着那个烫手的红薯，也握着一个更烫手的秘密。
　　兜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孟休刚刚发来、却被他匆忙忽略的一条消息上
　　-哥！我忘了说！他特别聪明，观察力吓死人！你千万千万别露馅啊！！！
　　风还在吹。
　　桥上的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慢慢吃着红薯，一个静静望着流水。
　　各怀心事。
　　“你是一中的？”顾俅手肘撑在石栏上，侧身看着孟允留。
　　“嗯。”孟允留无意识地晃了晃脚，视线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会打弹珠吗？”
　　顾俅笑了笑，似乎没有料到他转移话题这么快。
　　“一点吧。”
　　“陪我玩会儿。”孟允留将背影留给顾俅。
　　其实也不太难熬，把顾俅当兄弟就行了吧。
　　他在一家小卖部门口的游戏机前坐下。
　　“牛姨！”他朝店内一吼。
　　“唉唉，小孟来啦？还打弹珠啊。”牛姨连忙走出来，看见孟允留坐在机子前，又转回去拿了俩弹珠，塞给了孟允留。
　　“嗯嗯，他也玩。”随后孟允留指了指身后的顾俅。
　　“朋友啊？”
　　孟允留僵了一下，是我的朋友，但是又是我才认识的男朋友。
　　“啊，嗯给他也拿俩弹珠吧，谢谢牛姨。”
　　“不谢不谢，跟我还客气。”牛姨转身又拿了两颗弹珠过来。
　　顾俅接过那颗冰凉光滑的玻璃珠，在指尖捻了捻，抬眼看向已经对准了游戏机发射口的孟允留。
　　天气并不太好，被阳光映射的孟允留有些模糊，感觉离自己很远，很远。
　　孟允留熟门熟路地投进一颗，传来哗啦啦的弹珠滚动声。
　　他俯身，双手扶着机台两侧，眼睛盯着玻璃挡板后复杂的轨道和闪烁的彩灯。
　　“看好了啊，”他侧头对顾俅说，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种游戏，感觉很重要的。”
　　他话音刚落，手上松了劲，发射。
　　嗡——啪！叮叮当当！
　　弹珠在轨道上飞速弹射，精准地撞开一连串得分挡板，彩灯疯狂闪烁，机器发出老旧却欢快的音乐。
　　随后机器“叮铃咣啷”地掉出来更多弹珠。
　　“该你了。”孟允留有些得意。
　　顾俅没说话。
　　他俯下身，动作要比孟允留慢些。
　　弹珠沿着轨道内侧滚动，精准地绕过几个弯避开了障碍，便“咔嗒”一声，落进角落的高分洞。
　　面前弹珠机响了一串胜利音乐，不断地闪烁着彩光。
　　孟允留挑挑眉“这叫‘一点’？”
　　“确实只玩过一点。”顾俅直起身，耳根又有点充血，却被他侧头的动作掩饰过去。
　　孟允留盯着看了两秒，才移开视线。“再来。”
　　循环。
　　弹珠在轨道里横冲直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牛姨在店里剥毛豆，偶尔抬头看一眼，笑着摇头。
　　两个高高的男孩子挤在那台旧机器前，明明气质迥异，肩并着肩时，却又莫名美好。
　　阳光也恰到好处。
　　一切都刚刚好。
　　“你经常来这儿？”顾俅推出一颗弹珠。
　　“嗯现在不了，小时候就在这儿玩了。”孟允留看着自己的弹珠撞开障碍物，“后来要面子，觉得很幼稚，就很少来了。最近……才又想起。”
　　孟允留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会暂时忘记背后的谎言，单纯地觉得和顾俅聊天很舒服——对方话不多，但总能接住他的话题，偶尔一句点评也总能戳中要点。
　　他觉得其实还蛮舒服的，就是感觉顾俅这人处不熟。
　　嗯，就像是隔着一层窗户纸看人。
　　但顾俅开不开心孟允留不知道，反正孟允留是真的开心了。
　　顾俅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显示已经接近下午四点半。
　　“不早了。”顾俅说，“还需要去哪吗？”
　　孟允留这才从那种略带恍惚的舒适感中惊醒。
　　对，这不是普通的见面，他还有艰巨的“任务”。
　　他必须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把真相撕开一个口子。
　　“没、没什么事。就是……嗯，今天挺开心的。”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干巴巴的。
　　更像是一种逐客令。
　　虽然他们都不是这个地方的主人，更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顾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看向孟允留，那双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若非细探，绝看不出。
　　“孟允留。”他连名带姓地叫了他，声音不高，却让孟允留心头一跳。
　　“嗯？”孟允留应道。
　　顾俅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孟允留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皂角香。
　　孟允留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微微放大。
　　顾俅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表情，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他只是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孟允留卫衣领口。
　　“用你自己的微信找我。”顾俅说完，指尖撤离，退后半步，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姿态，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我先走了。”顾俅最后看了他一眼“回见，孟允留。”
　　说完，他转身，沿着河岸不紧不慢地离开，好远好远。
　　只留下孟允留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去？我有说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