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唯怜》妄傒缘

9、离别 盛夏

　　盛夏落幕，秋风悄至。
　　热闹燥热的夏天慢慢褪去，街边的梧桐叶染上浅浅的秋黄，风里带着微凉的凉意，也捎来了开学的讯息。
　　短短数月的温柔朝夕，像一场易碎的甜梦，美好得让人舍不得醒来。
　　徐诺璃满五岁的这年秋天，要正式去镇上的幼儿园读书。
　　而徐诺辰、林宇、江熠，三人一同顺利升入市区的重点小学。
　　这意味着，往后的日子，再也没有每周三次的准时等候，没有课后温柔的陪伴，没有闲暇午后的嬉戏打闹。
　　他们要奔赴各自的人生轨道，第一次迎来真正的分开。
　　开学前最后一节舞蹈课，氛围格外安静。
　　依旧是明亮的练功房，依旧是通透的落地窗，徐诺璃依旧在课后默默加练，只是窗外两道熟悉的身影，眼底再也没有往日的轻松笑意，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
　　林宇靠在栏杆上，没像往常一样笑着打趣，安静了许久，才轻轻开口：“诺璃，我们下周，就不来陪你跳舞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带着秋风的凉意，瞬间穿透了平静的氛围。
　　练功房里的小姑娘动作猛地一顿。
　　她僵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微微怔住，缓缓转过头，亮晶晶的眼睛里瞬间蒙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茫然地看着窗外的两个少年。
　　她不敢跑出去，就这么静静隔着一层玻璃，小声问：“为什么呀？你们不喜欢看我跳舞了吗？”
　　江熠心口一软，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底的酸涩，轻轻摇头，隔着玻璃温柔望着她：“不是不喜欢，是我们要开学了，要去市区上小学。”
　　“小学？”徐诺璃懵懂地眨眨眼，鼻尖微微发酸，“那上完学，你们还会来吗？”
　　林宇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里又疼又舍不得，语气放得极致温柔：“小学课业很多，作息很严，我们周末有时候也要补课、自习，很难再准时过来陪你了。”
　　徐诺璃似懂非懂，小小的脑袋消化不了“各自忙碌、山水难逢”的道理，只执拗地盯着两人，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委屈的哽咽：“可是我们拉过钩的，你们说会一直陪我跳舞，陪我玩的。”
　　孩童最纯粹的执念，最直白的质问，瞬间堵得两个少年哑口无言。
　　他们的确许诺过，会陪着她岁岁年年，看她慢慢长大，看她登台发光。
　　可他们终究只是十几岁的少年，抵不过成长的步调，躲不开学业的束缚，拦不住分别的到来。
　　江熠率先推门走进练功房，缓步走到她面前，微微蹲下身，温柔拭去她眼角悄悄滑落的一滴泪珠，嗓音低沉又沙哑：“是哥哥食言了，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徐诺璃微微瘪着嘴，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袖口，力道轻轻的，却格外执拗，“我只要你们来陪我。”
　　林宇也跟着走进来，看着小姑娘泛红的眼眶、委屈巴巴的模样，往日最爱闹爱笑的人，此刻连笑意都挤不出来。他蹲在她另一侧，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髻，语气满是无奈与宠溺：“诺璃乖，我们不是不陪你，是暂时不能经常来了。”
　　“暂时是多久？”徐诺璃抬眼望着他们，眼底湿漉漉的，“是一周？一个月？还是很久很久？”
　　两人都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他们或许会错过她无数次练功、无数次进步、无数次闪闪发光的瞬间。
　　徐诺辰收拾好东西走进教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小小的妹妹红着眼眶，湿漉漉的眸子死死盯着面前两个少年，小手紧紧攥着江熠的袖口不肯松开，鼻尖一抽一抽的，却倔强地忍着不敢大声哭。而向来开朗爱闹的林宇敛尽了所有笑意，眉眼沉沉的满是无奈，一向沉稳温柔的江熠，眼底也覆满了化不开的酸涩。
　　整个练功房安安静静的，没有往日练舞的节拍声，没有几人嬉笑打闹的喧闹，只剩空气里弥漫的离别酸涩。
　　徐诺辰脚步轻轻放轻，缓步走过来，没有立刻开口打断，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三个陪了妹妹一整个盛夏的少年，心底满是感慨。
　　这段日子，多亏有他们陪着诺璃练功、哄她开心，把纯粹的偏爱都给了这个小小的姑娘。可成长向来如此，相逢短暂，离别仓促，谁都没有办法逆转。
　　林宇看见徐诺辰走近，微微抬了抬头，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诺辰哥。”
　　江熠也轻声唤了一句：“哥。”
　　徐诺辰轻轻点头，目光落在眼眶通红的妹妹身上，温柔开口，声音轻缓又安抚：“诺璃，别闹了。”
　　“哥哥……”听见熟悉的安抚声，徐诺璃积攒已久的委屈瞬间绷不住了，鼻尖狠狠一酸，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他们要走了……他们以后不来看我跳舞了，也不陪我玩了。”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离别。
　　五岁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家人、舞蹈，和每周准时陪伴她的两个哥哥。她以为所有温柔的陪伴都会永远停留，以为盛夏的欢喜会永不落幕。
　　林宇看着她掉眼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轻轻揪紧，又酸又软，难受得不行。他最怕小孩哭，更最怕这么乖、这么努力的小诺璃为他们难过。
　　他连忙抬手，笨拙又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珠，语气急急忙忙的，满是宠溺的哄劝：“不是不陪你了，诺璃，你别哭好不好？哥哥看着你哭，心里特别难受。”
　　“可是你们要去上小学了。”徐诺璃哽咽着，说话都带着细碎的颤音，“你们以后有新同学、新功课，就会慢慢忘记我，忘记来看我跳舞的约定。”
　　“不会的，绝对不会。”江熠立刻开口，语气格外郑重，眼神真诚又坚定，“诺璃，哥哥跟你保证，永远不会忘记你，更不会忘记我们的约定。”
　　徐诺璃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你们很久很久都不来，也算记得我吗？”
　　一句话问得江熠瞬间语塞，喉间酸涩发胀，再也说不出轻松的安抚话语。
　　他确实没有办法保证常来。
　　市区小学管理严格，早晚自习、周末补课，课业压力繁重，从此小镇与市区的距离，不再是短短四十分钟的车程，而是被学业、作息、成长彻底隔开的山海。
　　林宇看着她委屈落泪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愧疚，蹲下身，平视着她通红的小脸，一字一句认真道：“诺璃，我们去上小学，是没办法的事。我们也舍不得你，特别舍不得。”
　　“我和江熠每次打球最期待的就是来看你练舞，一周三次，是我们整个星期最开心的时刻。”
　　“可是开学之后，我们早上很早就要到校，晚上天黑才能放学，周末还要补课考试，真的抽不出时间过来陪你。”
　　徐诺璃咬着软软的下唇，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小声呢喃：“那我以后练舞累了，没有人给我递水，没有人给我糖果，也没有人在楼下陪我跑步、陪我玩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碎碎念，彻底戳破了所有人的防线。
　　林宇鼻尖也微微发酸，别过头缓了缓情绪，再转回来时，声音已经温柔得不像话：“你累了就好好休息，自己乖乖喝水，乖乖坚持练功。你那么厉害、那么自律，没有我们陪着，也可以跳得超级棒的。”
　　“我不要。”徐诺璃摇摇头，小手攥得更紧了，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我想要你们看着我变厉害，我想跳新学的舞步给你们看，我想让你们继续夸我。”
　　江熠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温柔抚平她被眼泪打湿的碎发，嗓音低低的、带着无奈的温柔：“等我们放假，寒暑假我们一定第一时间回来看你，好不好？”
　　“真的吗？”徐诺璃瞬间抬起头，眼里带着一点点卑微又期待的光亮。
　　“真的。”江熠重重点头，字字恳切，“寒暑假一放假，我们就回来，看你跳舞，陪你玩耍，给你带好多好多糖果和小礼物。”
　　林宇也立刻跟着承诺：“对！我攒零花钱给你买好看的发绳、亮晶晶的小饰品，专门配你的舞蹈服，你乖乖等我们放假回来。”
　　看着他们认真许诺的模样，徐诺璃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知道，寒暑假太远了。
　　她小小的年纪不懂时光漫长，却隐隐明白，那些日日相伴、岁岁相随的温柔日常，再也回不来了。
　　一旁的徐诺辰终于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带着一丝无奈的通透：“诺璃，我们都要长大的。你要去幼儿园认识新朋友、学新知识，我也要和他们一起去小学读书。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没有谁能一直陪着谁。”
　　“可是我不想长大。”徐诺璃瘪着嘴，委屈巴巴地说道，“我就想停在夏天，每天都能练舞，每天都有哥哥们陪着我。”
　　林宇听着这话，心口酸涩难忍，伸手轻轻抱了抱小小的她，动作小心翼翼的，格外轻柔：“傻诺璃，夏天会走，但是我们对你的喜欢不会走。我们只是暂时分开，不是不喜欢你了。”
　　江熠安静看着被温柔抱住的小姑娘，眼底盛满了宠溺与遗憾：“你好好练舞，好好上幼儿园，乖乖长大。我们在小学也会好好读书，好好努力。我们各自变好，等下次再见。”
　　“那……你们不许忘了我。”徐诺璃埋在林宇的肩头，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不许看到新的小朋友，就把我丢掉。”
　　“这辈子都不会。”江熠应声，语气郑重得像是许下一辈子的诺言。
　　几人又静静陪了她许久，直到窗外的阳光慢慢倾斜，天色渐渐染上黄昏的浅黄，到了必须分别的时刻。
　　林宇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强装出轻松的语气：“诺璃，我们真的要走了，明天就要正式开学报到了。”
　　徐诺璃依依不舍地松开攥着他们衣角的小手，指尖还恋恋不舍地摩挲着，眼底满是眷恋。
　　江熠从书包里拿出一条崭新的、银色细链的小星星项链，就是之前送她的吊坠同款，只是更加精致完整，他轻轻戴在她的脖颈上。
　　“这个戴着。”他轻声叮嘱，“想我们的时候就摸一摸，就当是我们在陪着你。”
　　林宇也把一整袋各式各样的糖果塞进她怀里，笑得温柔又勉强：“糖都给你，别总哭鼻子，要开开心心的，好好练功，好好生活。”
　　徐诺璃捧着满满一袋糖果，摸着颈间亮晶晶的项链，眼泪还是一滴一滴落在糖纸之上，透明的泪珠砸得细碎又温柔。
　　“我会戴着的，我会好好保存的。”她用力点头，努力憋着哭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我会好好上幼儿园，好好练舞，乖乖等你们放假回来。”
　　“真乖。”林宇看着她懂事的模样，心底更不是滋味。
　　两人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身侧的徐诺辰，郑重嘱托：“诺辰哥，诺璃就拜托你多照顾了，我们不在的日子，你多帮我们看着她，别让她受委屈。”
　　“放心。”徐诺辰轻轻应声，眼底满是温柔笃定，“我会护好她的。”
　　得到答复，两人才终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没有再回头调侃，没有再笑着打闹，背影利落，却藏着万般不舍。
　　徐诺璃站在练功房的门口，小小的身子倚着门框，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汹涌滑落。
　　她不敢追，也不敢喊，只能静静看着那两个曾陪她整个盛夏、把所有偏爱都给她的少年，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风穿过走廊，轻轻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走了夏日所有的热闹与温柔。
　　徐诺辰轻轻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温柔披在她单薄的肩上，伸手轻轻揽住她微微发抖的小身子。
　　“难过就靠哥哥怀里哭一会儿。”他温柔低语，“没关系的，难过很正常。”
　　这一刻，五岁的徐诺璃终于懵懂懂得。
　　原来世间所有温柔美好的时光，真的都有尽头。
　　原来相遇是惊喜，离别才是人生常态。
　　原来有些人匆匆闯入你的世界，赠予你一整个盛夏的星光与偏爱，教会你热爱与温柔，然后就匆匆退场，只剩漫长的等待和无尽的回忆。
　　秋风起，少年别，山海相隔，岁岁难逢。
　　这一年的初秋，她第一次尝到离别酸涩的苦。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她无忧无虑、被所有人捧在掌心的童年，悄悄落下了温柔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