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默闻声》凭什猫

10、无妄之灾 秋季运动会

　　一顿糖醋里脊的人情还没来得及好好清算，班里很快就传来了一件足以让所有人暂时抛下学业烦恼的重磅消息——一年一度的校级秋季运动会，正式提上日程。

　　消息一出，整栋教学楼瞬间松快下来。

　　紧绷了整整两周的课堂节奏被骤然打断，堆积如山的试卷、写不完的习题、听不完的知识点，通通暂时退场。所有人的话题从公式、错题、随堂测，齐刷刷变成了跑道、赛程、比赛项目。

　　为期两天的秋季运动会如期而至，偌大的校园彻底挣脱了书本与习题的桎梏。

　　秋日的风干净又通透，轻轻扫过整片塑胶操场。红色跑道规整醒目，绿茵草坪柔软平整，操场四周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彩旗，被秋风吹得烈烈作响，哗哗的声响贯穿整片赛场。校园广播循环播放着热烈昂扬的加油稿，清脆的播音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呐喊，回荡在每一寸空气里。各个班级的看台依次排开，坐满了喧闹的学生，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这是开学以来最松弛、最自由的两天。
　　所有人都卸下了沉甸甸的学习压力，或是挤在看台看热闹，或是凑在一起唠闲嗑、吃零食，或是趴在后排栏杆摸鱼摆烂，整个校园都浸在少年人独有的松弛与热烈里。

　　班里赛前分工早就提前敲定完毕。

　　我和林晓晓都是体质平平、对体育运动毫无天赋的类型，自然而然安稳坐镇班级后勤组。我们不用上场参赛，不用顶着秋风拼命冲刺，只需要乖乖守在班级物资区，负责看管饮用水、纸巾、加油横幅，写写简短的加油稿，等班里参赛同学下场后及时递水擦汗、安抚状态，完美避开了所有高强度竞技项目。

　　我们俩的运动会宗旨极其简单佛系：主打一个安稳观战、绝不逞强。

　　可安逸佛系的我们之中，偏偏有一个人，从始至终都和“摆烂”两个字毫不沾边。

　　程景明。

　　他几乎是被体委死死绑定了全班的荣誉重任。

　　班里但凡难度最高、最耗体力、最考验硬实力、别人避之不及的硬核项目，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男子一百米短跑、四百米中长跑、压轴四乘一百米接力。三项重磅赛事，全是整场运动会关注度最高、竞争最激烈、最容易翻车的项目。

　　换做别人，光是听到这一串赛程安排，大概早就面露难色、想方设法推脱请假。

　　可程景明全盘接下，没有半句推脱，没有丝毫抱怨。

　　从报名那天开始，他就始终是那副漫不经心、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这三个让别人头疼不已的硬核项目，对他而言不过是课余随手完成的小事，轻轻松松就能拿下。

　　运动会第一天的赛程安排得热烈又紧凑，短短一上午，赛场高潮接连不断。

　　最先开场的男子百米短跑赛事里，程景明就毫无悬念拿下断层第一。

　　起跑、加速、冲刺，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身姿利落挺拔，爆发力极强，全程稳稳碾压同组对手，冲线的瞬间干脆又帅气，轻轻松松点燃了我们全班的欢呼与尖叫。掌声震得看台都微微发烫，所有人都在为这位空降赛场的学霸冠军喝彩。

　　但百米短跑终究只是瞬时爆发的短程竞速，精彩固然精彩，却少了几分耐力拉扯、逆风翻盘的极致震撼。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赛程真正的重头戏、含金量最高的王牌对决，是午后的男子四百米决赛。

　　全校上下，没有人不知道四百米赛道的磨人。

　　它不长不短，刚好卡在最折磨人的距离临界点。既需要百米冲刺的极致爆发力，又需要长跑项目的稳定耐力续航，前半程拼速度，后半程拼意志，是所有田径项目里最容易体力崩盘、最容易心态翻车、最考验选手综合实力的硬核赛道，也是整场运动会热度仅次于压轴接力赛的王牌项目。

　　午后阳光正好，秋风微凉，赛场气氛被推到了最高点。

　　广播里响起男子四百米决赛的最后检录通知，原本松散围观的人群瞬间聚拢，跑道两侧迅速被各个班级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一片。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零食和闲聊，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红色跑道上，赛场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能够闯进决赛的，无一不是全年级顶尖的竞速好手。

　　其中最受瞩目的，就是隔壁三班的体育特长生。他常年霸占校级中长跑榜单，去年更是拿下四百米项目全校第二的好成绩，实力强悍、爆发力稳定，是公认的夺冠热门。赛前三班全员气势十足，选手围在一起互相打气、摩拳擦掌，眼神笃定，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所有人几乎默认，这次的四百米冠军，大概率又会落进三班手里。

　　喧闹拥挤的赛场边，我和林晓晓挤在最前排的栏杆边，抢占了视野最好的观战位置，目光紧紧锁定检录区的身影。

　　程景明利落脱下了宽松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栏杆上，干净的白色短袖贴合着挺拔清瘦的身形，少年肩线利落，身姿舒展，少年感十足。

　　他站在人群里，不急不躁，随意抬手活动着手腕、转动脚踝，做着简单的赛前热身。没有刻意造势，没有大声呐喊，没有紧张局促，神色松弛淡然，闲散得像是闲来无事来操场散步，完全看不出即将迎战强敌的紧绷感。

　　林晓晓攥着手机，手指时刻悬在拍摄键上，紧张得连连感慨：“四百米真的超级难跑！尤其是后一百米，基本全靠意志力硬顶！三班那个体育生真的超强，上次比赛直接甩开别人一大截，今天绝对是硬仗！太考验心态了！”

　　我重重点头，目光一瞬不离地落在跑道起点的少年身上，轻声道：“但他状态看着很稳，节奏把握得很好，应该没问题。”

　　说话间，八名决赛选手全部就位，各自站定跑道点位。

　　裁判举起发令枪，赛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喧闹尽数褪去，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赛道。

　　砰——！

　　清亮的枪声骤然破空响起！

　　八位少年瞬间弹射而出，脚步重重踏在红色跑道上，风声呼啸，尘土轻扬。

　　四百米赛道，前半程定速度，后半程定胜负。

　　起跑的一瞬间，三班体育生果然爆发力惊人，一马当先冲出队伍，牢牢抢占了第一名的位置，速度极快，瞬间拉开半个身位的差距，强势领跑，气场十足。

　　跑道两侧瞬间炸开三班震天动地的加油声，整齐响亮，气势浩荡。

　　“三班加油！”
　　“稳住第一！”

　　声势浩大的呐喊几乎盖过全场，在场大部分观众都下意识觉得，这场比赛的胜负，从开局就已经敲定。

　　前两百米的赛程里，他稳稳稳居第二名，不激进、不追赶，完全不被对手的极速带乱节奏。他步伐松弛有度，呼吸均匀沉稳，始终和第一名保持着可控的安全距离，悄悄保存体力，耐心等待最佳的反超时机。

　　他太懂四百米赛道的战术，也太懂对手的节奏。

　　真正的博弈，从来不在开局，而在所有人都体力透支的最后直道。

　　果然，赛程过半，进入最后一百米直道冲刺区。

　　全程高速领跑的三班体育生体力明显透支，速度肉眼可见地下降，步伐变得沉重紊乱，呼吸也急促起来，所有选手都进入了体力枯竭的疲惫期，速度纷纷放缓。

　　就在全场以为结局已定、所有人濒临疲惫的这一刻——

　　程景明骤然提速！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少年瞬间爆发全部余力。

　　脚步陡然加快，身形如风掠过跑道，风声猎猎掠过耳畔。他眼神专注坚定，身姿利落凌厉，每一步都极具力量感，冲刺的姿态张扬又耀眼，冲击力十足。

　　一步、两步、三步！

　　他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不断逼近前方的身影，距离被一秒秒缩短！

　　逼近、持平、赶超！

　　就在终点线前短短几米的位置，他硬生生逆风反超了这位常年稳居榜单的三班体育生！

　　全场瞬间哗然！

　　原本震天响亮的三班加油声骤然停滞、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我们七班炸裂全场的欢呼与尖叫！

　　“超了！程景明超了！”
　　“赢了！我们赢了！”

　　尖叫声冲破赛场，响彻整片操场。

　　冲线！

　　尘埃落定！

　　程景明以微弱却无可争议的优势，稳稳拿下本届男子四百米决赛一等奖！

　　裁判当场核对公示成绩，数字刷新了本届运动会四百米项目的最快纪录，全新的赛场新高，实打实的硬核实力。

　　短暂的赛后休整过后，隆重的颁奖仪式准时开启。

　　主席台上阳光明媚，礼仪同学端着托盘走来，拿起一枚崭新的金色奖牌，小心挂在他的脖颈间。银色挂绳缠绕在少年白皙的脖颈上，衬得金灿灿的奖牌格外耀眼。阳光落在奖牌平整的表面，折射出细碎又明亮的光芒，沉甸甸的奖牌，是最实打实的赛场荣誉，是拼尽全力赢来的耀眼战绩。

　　程景明垂眸，淡淡扫了一眼胸前晃悠的金牌，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得逞的笑意。

　　他不在乎主席台上的掌声，不在乎台下四面八方的瞩目，也不在意周围同学争先恐后的祝贺。

　　在满场喧闹里，他的目光穿过拥挤人群，精准、笔直地落在看台侧边的我身上。

　　颁奖结束，他干脆直接无视了围上来祝贺、求合影的同班同学，抬手轻轻拨开簇拥的人群，步履从容，径直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刚刚高强度冲刺完四百米，他额前的细碎黑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脖颈处泛着运动过后的淡淡薄红，胸膛微微起伏，气息还有些许急促，却从头到尾不见半分疲惫，只剩少年夺冠后的张扬意气。

　　走到我面前时，他还刻意微微抬头，轻轻挺胸，把胸前金灿灿的奖牌往前送了送，故意将最亮眼的金色完全暴露在我的视线里。

　　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眸里，写满了毫不掩饰、明晃晃的炫耀

　　少年的得意直白又幼稚，藏都藏不住。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独独让我一个人听见，语气带着熟悉的、欠兮兮的得意：
　　“看见没？四百米金牌。”
　　“刚刚全程压着三班第一名跑的，轻轻松松，毫无压力。”
　　“怎么样，你同桌，是不是超厉害？”

　　句句都是张扬的炫耀，字字都是少年人的傲气。此刻的他，像个考了满分、迫不及待跑到同桌面前求认可的小朋友，满心满眼，只想得到我的一句夸奖。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眸，看着他胸前晃悠发光的金牌，忍不住弯眼失笑，故意挑眉拆他的台：“勉强还行吧，最后冲刺看着好险，差点被别人反超，运气成分挺大的。”

　　这话一出，程景明瞬间不服气了。

　　他立刻凑近半步，眉眼微挑，气息带着淡淡的少年清冽气息，较真又执拗：“运气？全程节奏我拿捏得死死的，每一秒的提速、每一步的距离都是算好的，那是实打实的实力，不是运气。”

　　午后的风轻轻吹过我们之间，少年眼底满是认真的较劲。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喧闹的跑道边，旁若无人地低声拌嘴拉扯。他挂着耀眼的金牌，凑在我跟前，专注又执拗地跟我掰扯对错，一心只想让我亲口承认他超强的实力。

　　此时此刻，在他的世界里，没有赛场胜负，没有围观人群，只有和我的小小较劲。

　　可我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察觉，不远处的跑道树荫旁，一场无妄的风波，正在悄然滋生。

　　刚刚惜败夺冠的三班体育生，连同他身边的几个同班男生，正目光沉沉地死死盯着我们这边。

　　他们刚刚输掉了班级最稳拿分的王牌项目，错失了稳操胜券的冠军，全员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浓烈的不服气与挫败感，胸口堵得满满的闷气无处发泄。

　　而在他们的视角里，眼前的画面完全变了味道。

　　他们看见——

　　程景明刚刚拿下逆转冠军，无视所有人的祝贺，不低调、不收敛，第一时间走到他们班级围观人群的正前方，胸前挂着刺眼的金牌，昂首挺胸、眉眼张扬，对着我们这边说笑挑眉、姿态张扬傲慢。

　　在刚刚输掉比赛、满心不甘的人眼里，这哪里是简单的同桌互动？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当众挑衅！
　　是赢了比赛就刻意张扬的耀武扬威！
　　是踩着他们的失败落井下石！

　　压抑的怨气瞬间被点燃。

　　三班几个男生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眼底布满愠怒，低声议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火气。

　　“不是吧？赢了比赛还专门过来显摆？要不要这么飘？”
　　“拿个金牌就目中无人是吧？特意站我们面前炫耀，故意找事？”
　　“刚赢我们转头就过来挑衅，也太嚣张了，真没格局。”

　　刚刚惜败的体育生紧紧攥着掌心，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满是抵触与不满，冷声道：“七班程景明是吧，有点实力就目中无人，真够装的。”

　　“这次算他侥幸赢了，后面接力赛走着瞧。”

　　几个人压低声音，字字句句都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原本只是一场公平公正、输赢坦荡的赛场竞速，原本只是正常的比赛胜负、良性竞争。

　　却因为这一场只属于我和他的、简简单单的同桌炫耀，彻底变了味道。

　　赛场输赢的遗憾，被硬生生扭曲成了刻意挑衅。

　　程景明就这么莫名其妙、毫无防备地，和整个三班结下了赛场梁子。

　　而作为当事人的程景明，对此全然一无所知。

　　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依旧全部放在和我的较劲上，还在执拗地跟我拉扯，非要我收回“运气好”那句话，非要我亲口承认他实力碾压全场。

　　“重来十遍我都是第一，不信下次运动会我再跑一次给你看。”他晃了晃胸前的金牌，眼底得意不减，幼稚又执拗。

　　一旁的林晓晓看得哭笑不得，连忙悄悄伸手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声提醒我：“别跟他拌嘴了，你快看三班那群人，眼神都快瞪过来了，一个个脸色超难看，明显生气了。”

　　我微微一怔，立刻顺着她暗示的目光望过去。

　　果然，跑道不远处，三班几个男生正冷着脸盯着我们这边，眼神沉沉、神色不善，满身怨气，敌意几乎快要溢出来。

　　我瞬间彻底反应过来，又好笑又无奈。

　　我终于明白了这场乌龙的来龙去脉。

　　眼前这个满心满眼只想在同桌面前耍帅、求夸奖、炫耀金牌的幼稚少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挑衅别人的意思。

　　他从头到尾，只是单纯想让我夸他一句厉害。

　　仅此而已。

　　可谁也没想到，这样一场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简单又幼稚的同桌炫耀，落在输比赛的人眼里，就成了嚣张跋扈的刻意挑衅，平白无故给他招惹来了跨班恩怨。

　　我轻轻抬手，碰了碰还在兀自嘚瑟的程景明，轻声提醒：“别炫耀了，你这下彻底火了，把隔壁三班得罪透了。”

　　程景明闻言微微一愣，茫然回头，顺着我的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脸色阴沉的三班众人。

　　两秒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场离谱的乌龙误会。

　　眼底的得意瞬间僵住，紧接着，是一阵无奈又好笑的失笑。

　　他真是半点挑衅的心思都没有。

　　赢比赛、拿金牌、破纪录，他从头到尾在意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目光和看法，只是想在我面前证明自己、显摆自己的厉害。

　　仅此而已。

　　谁能料到，一场简简单单的同桌撒娇式炫耀，最后竟然演变成了赛场挑衅，平白无故结下了一场无妄的恩怨。

　　他收回视线，重新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窘迫，语气依旧是熟悉的欠兮兮：“怪我？明明是他们自己玻璃心，输不起。”

　　“不然呢？”我挑眉看着他，“谁让你特意站人对面挂金牌显摆，换谁看都像故意挑衅。”

　　微凉秋风再次掠过操场，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胸前的金色奖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着细碎明亮的光。

　　少年刚刚在赛场上逆风翻盘、夺冠封神的意气风发里，此刻悄悄掺了几分乌龙结仇。

　　这场万众瞩目的四百米决赛，他赢得漂亮、赢得坦荡。

　　他赢了比赛，拿下金牌，刷新校运会纪录，风头无限。

　　却也凭着一场只说给我听的幼稚炫耀，莫名其妙惹上了新的赛场对头，凭空迎来一场无妄之灾。

　　原本轻松平和、只有热血与欢呼的运动会赛场，因为这场离谱又好笑的乌龙误会，悄然埋下了暗流涌动的较劲。

　　接下来的两天赛程，各班之间的氛围，已然悄悄变得不一样。

　　赛场争锋，自此多了几分无声对峙。

　　而始作俑者本人，依旧一脸坦然，半点不慌，甚至还在我耳边小声嘀咕：“随便他们，反正真要比，我照样赢。”

　　少年底气十足，张扬坦荡，无惧任何后续较量。

　　秋风漫过整片喧闹操场，少年胸前金牌熠熠生辉，一场无妄风波，悄然落于无声之间。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