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脑洞合集》寡蛙米

1、百悔夫人（1） 她似一只刚

　　夫人病了，侯府却迎进一门小妾。

　　那是失了踪迹的侯爷，痴笑地坐着乌木轿子回府后的腌臜之事。

　　一截白腕从轿帘里探出，一位名为笺止的，有名无姓的女人。
　　无人知其所缘，流言便由此兴起。

　　许是青楼，又或是山野。
　　毕竟她的言行举止，毫无礼数可言。

　　笺止乌发白肤，容颜极美，似雾缥缈如仙，又有山野精怪般的灵动。

　　过去从不存在的美人，像迷眼柔雾后的一束花，既令人疑心她绽开于人前的意图，又确实惹人心折。
　　这样美的笺止，被当做小妾藏进了贵人的深宅大院。

　　偏偏将她关进府里的，又是个时疯时痴的侯爷，是他将笺止不名不分地塞进了府宅的最深处的。

　　而府里的夫人呢？
　　自是一如众人唇舌下抵住的冷眼相待，鲜少见这个小妾。

　　她病得太重，又病得太久，本就如水中一抹弦月的人儿，活不得几个好日头，现今情受磋磨，更是消得憔悴，便是宫里来的医师朝去暮归，也未闻痼疾告痊。
　　既如此，为何要将心神予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只是，有一次。
　　众人眼中，夫人还是见过小妾一面的。

　　也就是笺止进门那日。

　　那日乌木轿子停于雾起蒙尘中，先是两名小厮推开朱门，而后一众仆婢次第步出，群仆环伺的不是门外侯爷，而是一位从庭院中来的羃罗女子。

　　那便是百悔夫人。

　　对于侯爷纳妾一事，夫人并非亲耳听侯爷说。几丈外的门槛已如深壑。
　　而是微一偏头，垂首听嬷嬷附耳轻言，竟便颔之，允了此事，只提了要单独见见笺止姑娘。

　　夫人的庭园是不可见风的，自劵门至厅堂，由笺止一人入内，重重帘幕之后才得见夫人一面。

　　进了厅堂，就见百悔端坐堂前。
　　冷白的脸上百无聊赖似的，手中也捏了块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

　　冪罗已由人捧着。她惯是不爱用它的。

　　嬷嬷又低头与之耳语，百悔便怏怏地抬起眼皮，搁下糕点，取了块帕子净手。
　　“笺止姑娘，”她说，“请落座。”

　　笺止轻笑，缓步上前。
　　她笑得极美，似那山泉下的雨露茶花，瓷白如玉，绽妍时垂花委叶。

　　却是弯身，笺止屈膝于百悔身前。
　　那血色罗裙坠地，似妖冶又柔软的莲衣，覆了百悔的双足。

　　“……姑娘。”百悔仍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你这是做什么？”

　　笺止抬眸，眼中一点撒泼：“笺儿不愿夫人受累，又不愿被赶走，只好姿态上求求夫人了。”
　　“更何况，”笺止弯了眼，“若能在夫人身下服侍，便是天大的赏赐。”

　　听此一言，身侧的嬷嬷竖眉，正要厉声放肆。百悔瞥一眼，便是无事发生。

　　“我既已应下，姑娘好生住下便是。”百悔道，“只是顾念笺止姑娘人生地不熟，需问些琐事。”

　　想了想，百悔屏退了所有仆人，厅堂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她问了笺止很多。
　　识字几何，家长里短。

　　困苦，潦倒，她漂泊无定，颠沛已久。
　　几许言语中，透露的是如此命运多舛。

　　百悔弯身，抬出手。
　　过于苍白的指尖探出，拭去笺止面上一行清泪。笺止眨眼，顺从无比。
　　此般美人便抬起脸，任百悔所为。

　　“他是在哪见到你的？”
　　百悔问了出来。

　　却是几息的停顿，堂前帷幕随风拂动。

　　笺止忽而一笑。
　　所述无非是一见钟情的爱语窃窃，与望夫人垂怜的赤诚之心。

　　明明活似一只刚披了人皮的艳鬼，对红尘诸多俗事，是再殊丽不过的轻薄之态。

　　“……”百悔并未收回手，“笺止。”
　　俯首时视线落了一沉沉，带有一丝询问的意味。

　　笺止仰眸，红舌白齿下还欲说还休。

　　百悔不由得心中叹息。

　　……真真是一捧红台芙蕖似的妙人。
　　虽言谈少受拘礼，却可知其非烟花柳巷的风尘，也非边陲之地的庸人。

　　胸中那抹邪火泄了几分。

　　“你很漂亮，也不愚笨。”
　　百悔从发间取下一根发簪，戴于笺止发鬓之中，轻抚她的长发，轻到近乎怜惜。

　　“往后有劳笺止姑娘了。”
　　便是满口谎言，也是该留下的。

　　……

　　无了此前的端坐姿态，百悔斜靠在那檀木椅背上，头上妇人髻些许凌乱，面上一副要睡去的乏味模样。

　　让人将笺止送了回去，就是侯府夫人也默认，府里多了一个小妾。

　　这事若是放到旁人那儿，哪里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再多伉俪情深，也不过红粉骷髅。

　　“文清。”
　　百悔轻唤一声。

　　话音刚落，嬷嬷便俯首于百悔身侧。

　　“查一查罢。”
　　百悔又捏起那块糕点，左瞧右瞧，最后搁在掌心里玩弄。
　　“若是无甚，便随了侯爷此事。”

　　糕点弄得百悔手心满是油渍与碎末，她便轻轻捏碎了一小块，却也不扔掉。
　　大块的缺了角儿，就让小块的去做伴。

　　想起什么似的，她问：“姬君知道了？”

　　文清应声。

　　若是这样，以棽姬说一做二的秉性，不知又要找什么乐子。百悔默了一会，这才扔了糕点：“那便入宫，烦嬷嬷向姬君通报一声。明日叨扰了。”
　　“我与姬君要说几番体己话。”

　　“那侯爷……”

　　“文清。”百悔抬了抬眼，“你也要惹我生气吗？”

　　文清噤声。

　　说到这，百悔看了眼掌心，起身。

　　两个仆人便从屏风后走进，一个端了一玉盆，一个捧着几块帕子。
　　百悔用水净了手。

　　那发丝的残留触感，一点点被洗去。

　　“已经那样了……”她抬起手，抽了帕子擦水，“还能乱跑，还会找人不痛快。”

　　想了又想，揉得帕子已不成样，似乎一个决定就要发号下去。玉盆的水仍不平静，一丝细小的迟疑在空中酝酿。
　　但在文清沉默的等待中，百悔又觉得太过乏味，她现下也没了心力。这般孱弱的身体，又不知要吃下什么药？

　　“让侯爷待在府里。”
　　百悔叹了口气，看向文清。他要是不乱跑也没这些烦心事。
　　“谁再看不住他，提头见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