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在梅兹河过冬》SaraAnDuflamm

5、第三次

　　　　营地里设赌局的习惯是从铁鸦团建团那年就有的。赌骰子，赌谁先从女人帐篷里被踢出来，赌下一仗谁的脑袋先掉。到了一月底，篝火边上新开了一个盘口。

　　赌团长什么时候腻。

　　“我押十天。”长矛队的一个老兵往火堆边的木板上拍了两枚铜币，“团长的规矩谁不知道，一个人不碰第三次。这都一个月了，早该腻了。”

　　“一个月了还没腻，你还押十天？”

　　“那就是团长今年冬天口味怪。”老兵往火里啐了一口，“营里十八九岁的小子多的是，城里的姑娘也不是买不到，放着嫩的不要，偏啃一个年纪大的。”

　　一圈人都笑了。

　　“你懂个屁。”说话的是坐在最外圈的一个斥候，瘦长脸，专门负责往阿尔芬边境跑，“你知道那是谁吗？罗斯滩守九天的那个戈德温，是他的副手。他带着援兵赶到，人数连维尔登人的一半都不到。阿尔芬酒馆里说是一个打三个，喝多了能说成一个打十个。反正维尔登人退了，带兵的那个男爵没能活着回去，男爵的旗现在还挂在阿尔芬城的神殿里。要不是他手上人不够，还得赶回去守那一整条防线，还不得把那些维尔登人都包圆了。两边的人管他叫什么你知道吗——‘白墙’。”

　　“那又怎么样，到团长跟前墙也得躺下。”

　　“所以说你不懂。”斥候用树枝拨了拨火，“你花钱睡个卖的，睡完了你是谁？你还是你。可你把阿尔芬的白墙按在床上，一按一个冬天，按得全大陆的佣兵团都知道。那你是谁？往后谁跟咱们团长谈价钱，心里都得先掂一掂。”

　　篝火边安静了一下。

　　“那也用不着天天按吧。”有人小声说。

　　这句话说完，没有人接。过了一会儿，蹲在火边烤手的洗衣妇伊薇特笑了一声。她三十岁上下，在铁鸦团跟了六年，营里的人都知道，她是少数几个被团长叫过两次的人。

　　“我跟你们说一件事。”她说，“团长叫人，从来不在人家帐篷里。都是叫过去，完事了打发走，连留下来睡觉都不让。”她把手翻过来烤手背，“现在是他自己走过去。每天晚上，走过去。”

　　她没再往下说。但火边的人都听懂了。

　　老兵把他那两枚铜币从木板上捡回去了。“这局我不押了。”他说，“团长栽了。”

　　凯恩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正站在二十步外的阴影里。

　　他是出来巡营的，本来要从伙房后面绕过去，结果被篝火那边的笑声绊住了脚。他站着听完了全部，从“口味怪”到“白墙”到“他自己走过去”。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很轻，没有人发现他来过。

　　那天夜里他没有去隔壁帐篷。

　　他让卫兵去把伊薇特叫来。

　　隔壁帐篷里，奥利维耶一直等到了后半夜。

　　这是他断药的第二夜。那最后半粒的效力在傍晚就散尽了，从那时候开始，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条正在解冻的河：表面的冰还在，底下的水已经开始动了，一下一下地撞着冰面，撞得他从骨头里发麻。

　　他在发烧，他知道。额头烫得不正常，手心却是冰的。帐篷里的炭盆烧得很旺，他还是冷得发抖，把毯子裹了两层，又把甲衬压在最上面。

　　他在等凯恩，又在害怕凯恩来。

　　以他现在的样子，凯恩碰他一下，他就瞒不住了。可凯恩要是不来——

　　他说不清那个念头后面是什么。

　　外面有脚步声经过。不是凯恩的，凯恩的步子重，后跟先着地。这个轻一些，是个女人。脚步声从他帐篷门口经过，往主帐的方向去了，然后卫兵的声音响起来，很低：“伊薇特，团长在里面等你。”

　　帐帘掀起又落下。

　　奥利维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翻过身，面朝帐壁，把自己蜷起来。他的手伸到枕头底下，碰到一样冰凉的东西，就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在发着烧的、骨头里一阵一阵发麻的混沌中，他想：这样很好。他终于腻了。这样很好。

　　他的手放在枕头下，脸埋进毯子里，闻到的全是自己身上那股已经压不住的被晒化的松脂味道。

　　…………………………………………

　　主帐里，伊薇特站在炭盆边上，看着团长。

　　团长坐在床沿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空酒杯转来转去。从她进门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转那个杯子。

　　“团长。”伊薇特说，“要我先脱，还是——”

　　“坐。”

　　她坐下了。

　　又过了很久，杯子停下了。

　　“他们说我栽了。”凯恩说。

　　伊薇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是。”

　　“你也这么觉得。”

　　“我觉得什么不重要，团长。”伊薇特说，“重要的是您今天晚上把我叫来，叫来了又不碰我，就坐着转杯子。明天全营都会知道您叫了我，但我要是不说，没人知道您什么也没干。”她顿了顿，“您是想让他们知道您叫了我，还是想让隔壁那个人知道？”

　　酒杯在凯恩手里停住了。

　　伊薇特站起来，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走，放在桌上。靠近的那一瞬间，她吸了吸鼻子。

　　“您身上有股味道。”她说。

　　“什么味道。”

　　“松脂。”伊薇特说，“冬天的松树，太阳一晒，化开的那种。这几天营地东头好多人都说闻到了，还以为是哪里的柴火。”她看着他，“现在闻起来，是您身上的。”

　　凯恩没有说话。

　　伊薇特把两枚银币从桌上拿起来，那是他叫人的时候照例会放的价钱，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团长，”她说，“我跟了您六年，从来没见您身上沾过别人的味道。”

　　帐帘落下了。

　　凯恩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松脂。他每天夜里从隔壁帐篷回来，身上带回来的，就是这个。

　　不可能。艾斯特勒家的门册他抄过，骑兵团的名册他翻过，那上面白纸黑字，第二性别一栏写的是 Beta。如果他是 Omega，大可以登记、吃药，照样当他的骑兵团长，阿尔芬的骑兵团里又不是没有过 Omega 军官。他没有理由藏，更没有理由藏二十多年。

　　除非有一个理由，让他不能登记。

　　凯恩站在黑暗里，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夜里。奥利维耶把一封盖着艾斯特勒家印的蜡封信交到他手里，说：“去温特堡，把这个给他，拿他给你的东西回来。路上不要打开。”

　　不是取一封信。是换。

　　他那时候十八岁，什么都不问，因为那是团长交代的事。他推开酒窖门的时候，里面只有一具尸体和满地打翻的酒，他怀里那封信还没来得及交出去。门外随即响起脚步声，他被人按倒在满地的酒里，脸贴着冰冷的石板。

　　那时候信还在他怀里。等他在牢里醒过来，信已经不见了。

　　后来在审判厅上，他说他是去送信的。没有人找得到那封信。罪名念出来是“深夜潜入温特堡”，从头到尾，谁也没再提过一封信。一封盖着艾斯特勒家印的信，就这么没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封信后来去了哪里，信里写了什么，对方本来要给他的又是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问。

　　他现在想问了。

　　…………………………………

　　奥利维耶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把手缩回去了。

　　他烧了一整夜，意识昏昏沉沉，等他反应过来那是后跟先着地的步子时，帐帘已经被掀开了。他想坐起来，身体不听使唤，只撑起了一半。另一只手还压在枕头底下。

　　凯恩站在门口，背着光。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帐篷里全是那股味道。浓得像一整片松林在太阳底下烧了起来。

　　奥利维耶看见凯恩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那种变化他说不上来。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了十二年的墙，忽然摸到了一扇门。

　　“……伊薇特呢。”奥利维耶听见自己问。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个。可能是烧糊涂了。

　　凯恩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走到床边，他蹲了下来，蹲到和奥利维耶齐平的高度，伸出手，把他额前被汗黏住的头发拨开。

　　那是这一个多月以来，他第一次碰他的时候没有用力。

　　“我叫她来，”凯恩说，声音哑得厉害，“是想让你听见。”

　　奥利维耶看着他。

　　“我什么也没做。”凯恩说，“我一整夜什么也没做，就坐在那里想你在隔壁听见了没有。”

　　他的手从额头滑下来，停在奥利维耶的后颈上。

　　指腹贴上去的那一刻，奥利维耶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声破碎的、完全压不住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冲出来。那不是痛，也不只是痛，是一个身体在被迫忍耐了二十多年之后，第一次被触碰到最不该被触碰的地方时，本能的、赤裸的回应。

　　他死死咬住嘴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只手，慢慢地松开了。

　　凯恩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拿开。

　　“你的药吃完了。”他说。不是问句。

　　奥利维耶闭上眼睛。

　　“什么时候。”

　　“……三天前。”

　　“那到底是什么药。”

　　奥利维耶没有回答。他不用回答了。答案随着浓烈的松脂呼之欲出，他们两个人都知道了。

　　凯恩在床边蹲了很久，一动不动，手一直贴在他后颈上。奥利维耶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抖得比他还厉害。

　　然后凯恩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天晚上我发烧，你抱着我走了一夜。”他说，“我闻到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