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冬猎 阿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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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芬的使节队伍在出发后第七日的黄昏抵达铁鸦团的营地。
奥利维耶·凡·艾斯特勒停住马，先看见的是栅栏。不是临时扎营用的那种削尖木桩，而是打进冻土里、用铁箍固定的完整工事，外侧还挖了两道壕。他做了二十多年骑兵，一眼就能算出这样一圈工事要花费多少人手，多少天工时。这不是一支过冬的佣兵团该有的东西。这是一支准备长住，并且不打算被任何人赶走的军队。
营门上方插著一面黑旗，旗上是一只收著翅膀的铁灰色乌鸦，在风里翻卷了一下，又垂下去。外面的人说，乌鸦吃死人，这个佣兵团经过地方总会留下遍地死人，所以叫铁鸦。
营门开了。
没有号角，没有列队，只有一个披斗篷的军官走出来，抬手示意他们下马。
“兵器留在门口。”那人说，口音是东境的：“所有人。”
跟在后头的年轻侍从立刻按住剑柄。奥利维耶没有回头，只抬了抬左手，身后的声音就停了。他翻身下马，把佩剑连鞘解下，双手递过去。那把剑他用了十多年，剑柄的皮革被汗和手掌磨出深色的凹痕，交出去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轻。
“请带路。”他说。
他们穿过营地。三千人的营盘，走道乾净，帐篷成列，伤兵营在下风处单独隔开，连马廄的位置都选在取水最方便的那一侧。奥利维耶一路数著，心一点一点往下沉。阿尔芬如今拿得出手的兵力还不到两万，而且是被连续三个冬天的战事啃剩下的两万。这支佣兵团不是他们能雇的人，是他们雇不起却不得不雇的人。
公爵在他出发前说过三次：不惜代价。第三次说的时候没有看他的眼睛，拇指一直按在小指那枚黑石戒指上。
主帐在营地正中，比周围的帐篷高出一截，门口没有守卫。带路的军官掀开帘子，站在旁边，没有进去。
帐里很暖。炭盆烧得旺，一张长桌铺满了地图，压地图的是几枚重箭头和一只空酒杯。桌后站著一个人，背对著门，正把一份文书按在烛火上点燃。
“艾斯特勒卿。”那人说，“你迟了两天。”
“雪封了梅林山口。”
“我知道。”那人把烧著的文书丢进炭盆，转过身来，“我特意挑了梅林山口的路。”
奥利维耶没有立刻明白这句话。他先看见的是一张三十岁上下的脸，左眉骨到颧骨有一道旧疤，头发剪得很短，深色，眼睛的颜色在火光里看不真切。很高，比他还高半个头，肩膀是长年披甲的人特有的那种厚度。
然后那个人笑了一下。不是友善的笑，只是嘴角往一边牵了一下，牵的时候右边那颗虎牙露出来一点点。
奥利维耶手里的手套掉在了地上。
他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响。帐篷、地图、炭盆的热气全都退远了，只剩下那个牵动的嘴角——那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偷吃厨房的蜜饯被他抓住时的表情，是那孩子十四岁第一次在演武场把他绊倒时的表情，是十七岁那年冬天，那孩子把一柄新打的短剑塞进他手里、说“等我长大了，给您打一把长的”时的表情。
“尤利安。”他说。
那个名字出口的瞬间，帐里的温度好像掉了下去。对方脸上的笑消失得乾乾净净。
“铁鸦团的团长叫凯恩。”他说，“没有姓。艾斯特卿如果记不住，我可以让人写下来。”
奥利维耶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想过很多次自己会在哪里听到这个消息——一封迟到的信、一份名册、某个从南方回来的商队随口提起的一桩十年前的旧事。他甚至想过自己会在梅兹河谷那片改道的河床里，亲手从砂石底下翻出一副穿著他送的那套锁子甲的骸骨。这十年他派出去的人走遍了大陆南边的每一个佣兵市集、每一座奴隶港、每一处瘟疫之后被烧掉的村子，带回来的全是同一句话：没有这个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一个活著的人，站在一张铺满了阿尔芬边境地图的桌子后面，告诉他自己现在叫凯恩。
“……你活著。”他说。
“显然。”
“这十年——”
“艾斯特勒卿是来谈援军的，”凯恩打断他，声音平得像在报一份粮草清单，“还是来叙旧的？如果是后者，门在您身后。如果是前者，请坐。”
奥利维耶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手还在抖，于是他把两只手放在膝上，按住。
凯恩在对面坐下，把一份羊皮纸推过来。奥利维耶低头去看。数字和列表。很长的一串。
他看了很久。
“这不是佣兵的价码。”他终于说，“这是赎城的价码。”
“阿尔芬有三座城已经在维尔登人手里了。”凯恩说，“你们再输一座，阿尔芬公爵就得在春天之前签降书。我开的价，是你们还付得起的最后一个价。等下个月，这张纸上的数字会翻倍。”
这是实话。奥利维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实话。他把羊皮纸放下。
“还有一条。”凯恩说。
“说。”
“纸上还没写。”凯恩把那只空酒杯往旁边挪了挪，像是要把桌面上最后一点杂物清乾净，“铁鸦团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人质、监军或者联络官。我只跟一个人打交道，阿尔芬的骑兵团长本人。整个冬天，从签约到战事结束，你留在我的营地里。”
“不可能。”奥利维耶说，“骑兵团需要——”
“你的副手叫戈德温，三十六岁，跟了你十四年，去年冬天在罗斯滩独力守了九天。”凯恩说，“他带得了你的骑兵团。”
帐里静了一会儿。炭盆里有一块炭爆开。
奥利维耶抬起头，看著对面这个人。那道疤是后来才有的。肩膀是后来才有的。这种把每一句话都磨成刀刃的说话方式，也是后来才有的。
只有那个嘴角没有变。那孩子小时候三天两头往厨房钻，偷了蜜饯被抓住，就是这样撇著嘴角看他。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雨夜，他站在高塔的台阶上，当著四十个骑士的面，说出那句让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三天之内失去名字、失去甲胄、失去回家的路的话。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救他。
他这十年每一个睡不著的夜里，都在想那个少年最后是怎么死的。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少年没有死。他长大了，长成了这个。
“我答应。”奥利维耶说。
凯恩看著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奥利维耶看不懂那个眼神。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更冷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这么快。”凯恩说。
“凡是你要的我都答应。”
“艾斯特勒卿，”凯恩站起来，拿起那只空酒杯，几乎是温和地慢慢放回桌子正中央： “您应该先问问我要留您下来做什么。”
他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外面的雪已经开始下了。
“帐篷给您安排在我隔壁。”他说，“今晚就搬过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冬猎
